一道道閃電如銀蛇般,劃破夜空,這場暴雨也不知道還要下多久。
鄭潛沒有回家,也沒有去找母親和女友,他走了很久,來到錦昌市郊外的一間不起眼的破舊院落,翻墻跳了進去。
門鎖已經銹跡斑斑,鄭潛憑借記憶從窗臺上的花盆地下找出鑰匙,開門走了進去。
自從外婆去世后,這里就再沒有人來過,他嘗試著按下開關,燈沒有亮,于是摸著黑從柜子里找出火柴和蠟燭。
屋里終于有了一抹光亮,鄭潛脫下濕透的衣服隨意擦了下積滿灰塵的土炕,翻身躺了上去,滴了幾滴蠟油把蠟燭固定在身邊,他開始觀察起自己的身體狀況。
身上的血跡已經被雨水沖刷干凈,看著恢復如初的胸膛,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神色恍惚。
他在銀山公寓殺死那名可憐的門衛(wèi)時所展現(xiàn)出的冷靜,被重傷之后露出的笑容,抱著李強同歸于盡時內心的決絕,以及墜樓之后……這種種違背自己本性的舉動,甚至讓鄭潛產生出了剛剛只是經歷了一場噩夢的錯覺。
胃里又是一陣翻騰,他捶著胸口,強忍下心里泛起的惡心。
“傷勢居然已經完全恢復了,還以為自己“又”要死了……”
“身體的傷勢可以在短時間內自愈,或許……這就是我死而復生后獲得的超能力?”
想到自己胸腔處的恐怖凹陷,鄭潛心有余悸。
“對了,為什么李強攻擊我的時候我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感?”
想了想,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向蠟燭頂端燃著的火苗。
“嘶……”指尖上灼痛感傳來,鄭潛立刻抽回手。
“還是會疼啊……”
他摸了下耳朵,沒有摸到耳機,應該是剛才墜樓時摔丟了,手機在趙柯那里,屋子里也沒有電視之類的能夠發(fā)出聲音的家電。
確定了旁白不會出現(xiàn)后,鄭潛開始認真思考起這一天時間所發(fā)生的事情,并將他們一一串聯(lián)起來。
“海格花園的那棟別墅是所有事情的起始,我在別墅里醒來后第一次聽到了旁白的聲音,并且在他的提醒下跑出了別墅,之前沒有時間細想,可現(xiàn)在回憶起來,當時那棟別墅里的人,在自己醒來時明明就已經死了……為什么旁白會提示讓自己跑,難道說當時別墅里還有別的危險?”
“接下來就是我從新聞里得知自己的死訊,并在網上找到了那個帖子,看到了李強從普通人淪落為怪物的全過程。”“旁白提示我去醫(yī)院可以幫助李強,這沒什么問題……可在我認定李強被感染已經沒救了之后,旁白又提示我去殺了他,否則就會害死很多人,我膽子小不敢去,他又說我會失去親情和愛情,暗示我老媽和樂樂會死于這場災難,這無疑給了我一個強迫自己殺人的理由……”
“所以旁白從一開始就在引導我去殺李強,以他目前展現(xiàn)出的能力來看,他早已經預知到了結局……”
“也就是說,他的目的是想讓我吃人……可是為什么我真的在無意識的情況下這么做了?”
想到這里,鄭潛背脊發(fā)涼,冷汗從額頭滲出。
細想之下,旁白的問題似乎越來越多。
“為什么我會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接受他的存在?為什么我會下意識的去信任他?甚至還產生了一定的依賴感……他到底是什么東西……難道是某種必須依附上電子產品才能說話的鬼魂?”一連串的疑問從心底里浮起,雖然他目前還沒有發(fā)現(xiàn)旁白對自己有什么實質性的危害,但還是謹慎為上。
有些頭痛的嘆了口氣,他揉了揉眉心,忽然發(fā)現(xiàn)上面還插了一把刀,一個激靈從床上跳了起來,帶起的風險些吹滅蠟燭。
“怎么把這事給忘了,這一刀把腦子插壞了?”
燭光搖曳,他反手握著刀柄,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我的恢復能力這么強,把刀拔出來應該也沒什么問題吧……”猶豫了一下,鄭潛還是決定把刀拔出來,他咬緊牙關,雙手用力攥住刀柄。
“噗……”刀刃帶出一道鮮血,鄭潛捂住額頭,身體因劇痛而顫抖起來。
他強行打起精神,學電影里主角刮骨療傷的情節(jié),把刀咬在嘴里,防止自己不小心咬斷舌頭。
鄭潛沒有注意到,細密的猩紅菌絲在他身下開始蔓延生長,如染了血的蛛網,很快就織滿了整個房間。
漸漸的,額頭不再流血,疼痛也減輕變成一陣難耐的奇癢,鄭潛知道,傷口開始愈合了。
“草率了啊……”
長舒了一口氣,強忍住抓癢的沖動,鄭潛緩緩睜開眼睛,入眼一片猩紅。
他突然甩手抽了自己一耳光,然后把眼睛閉上,睜開,再閉上,再睜開。
確認了自己不是因為頭部受創(chuàng)而產生的幻覺后,鄭潛重新握起了那把水果刀,面朝門口,沉聲開口:“出來吧!”
沒有人回應他。
“呵,裝神弄鬼?!毖壑虚W過一抹狠色,他弓起了背,做好了拼命的準備。
很難想象,上午他還只是個割手指都怕疼的膽小鬼,僅僅半天時間的經歷,就讓鄭潛的性格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
“真的沒有人……”鄭潛的表情忽然有些古怪,因為他“看”見了門外的場景:結滿蛛網的水缸,銹跡斑斑的門鎖,沒有花的花盆,積滿灰塵的灶臺……
他還“看”到了自己握著水果刀,表情凝重的看向門口,額頭處肉芽蠕動,傷口正緩慢的愈合。
這種感覺很奇妙,相比起“看”,這更像是一種感知。
心底忽然生出一絲難言的明悟,他彎下腰,伸出手指,輕輕戳向腳下的菌絲。
仿佛是有生命一般,纏繞交錯的猩紅菌絲像是受到了驚嚇,猛的向后退去,然后又像是有些畏懼又有些欣喜的開始生長,纏繞住鄭潛的手指。
感受著菌絲的情緒變化,鄭潛的表情也開始變的溫和。
他輕輕揮手,房間中的所有菌絲立刻隨著他的心意,緩緩消融,只剩下他手中的一團,緩緩凝聚成一個猩紅的圓球。
“這種感覺,就像是操控我自己的身體一樣,等等,它想和我交流……”
菌絲似乎已經變成了鄭潛身體的一部分,他眼神閃爍,開始在腦海里瀏覽菌絲給他傳遞的信息:菌絲,瘤菌的衍生能力,同體量下與蛛絲堅韌程度相當,本身具有麻痹毒素,纏繞生物后可汲取對方生命力成長為瘤菌,操控生物意識,且自然情況下無法逆轉。
“這能力也太強了吧,可為什么李強使用起來會這么弱……”鄭潛倒吸一口涼氣,他已經隱約猜出旁白引導自己吞噬李強的原因了。
“雖然這種能力很強,但一定有某種限制,比如使用時會消耗體力。還有旁白提到過的特殊案件調查組,他們也擁有非凡的力量?!睕]有沉醉于這超自然的能力,想到自己吞噬了李強后就獲得了他的能力,鄭潛心里有些不安,趙柯還活著,他的身份很快就會被調查出來,直接暴露在治安署的視線里。
鄭潛本身就和海格花園案有牽連,雖然是受害者,但死而復生這種事很難說服人,而且他剛剛還冒充了調查組的人,如何了解到他們信息的事同樣很難解釋,退一萬步講,就算調查組的人常年接觸超自然事件,愿意相信他的話,可如果他們垂涎自己的能力,想吃掉自己呢?他們人手多,打多半是打不過的,只能躲起來了……
打了個寒噤,鄭潛決定接下來的日子就暫時待在這里。
“先在這住一段時間吧,等風聲過了在出門?!?br/>
“不對……這里也不夠安全,他們會查到我的親族關系,找到這里……”
“該去哪呢……”
鄭潛躺在土炕上,在燭光的照映下把玩著手里的菌絲,原本詭異惡心的猩紅色現(xiàn)在看起來已經變的有些可愛了。
“也不知道老媽和樂樂看到那條新聞后會是什么反應,應該會被嚇到吧……”
“好在李強已經死了?!?br/>
“要不要天亮了之后去偷偷看一眼……”
眼皮逐漸變得沉重,鄭潛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經歷了這一輩子最難忘也最漫長的生日,他確實有些累了。
………………
鄭潛醒來時,天色剛亮。
“才睡了這么一會么……”他捂著發(fā)緊的肚子,原來是餓醒的。
沒有表,鄭潛看著還沒有完全升起的太陽,在心里大概推算了一下時間,應該在四點鐘左右,早市已經開始了。
雖然這一覺睡的時間不長,但他感覺自己的精神狀態(tài)恢復的非常好。
隨手清理掉蠟燭燃盡后殘余的蠟油,鄭潛套上衣服,又戴上了從柜子找出的舊氈帽,打算先去附近的早市買點吃的,吃飽后再回來規(guī)劃下一步該去哪。
感受著朝陽的溫暖純徹,看著早點攤位上的煙火升騰,鄭潛雙手插兜,心里有些感慨。
“錢夠不夠啊……”
他掏出了兜里最后剩下的兩個鋼镚兒,走向早點攤。
“韭菜盒子兩塊五……雞汁肉包三塊……豆腐腦兩塊五……油條兩塊……油條!”鄭潛在早點攤前挑選了半天,終于眼睛一亮,找到了價格合適的早點。
他在老板有些異樣的眼神中點了一根油條,坐在塑料椅子上開始吃了起來。
“有大蒜嗎?”
老板翻了個白眼,不情愿的翻出了一頭蒜,掰了兩瓣遞給鄭潛。
“我看你那個牌子上寫著咸菜免費……”
老板又遞上來一碟咸菜。
“唉,芥菜絲的配上辣椒油才對味兒?!编崫撚衷诶习宀簧频难凵裰型诹艘淮笊桌庇蜐苍诹讼滩松?。
“你們家油條炸的不錯,就是細了點?!币桓蜅l很快下肚,咸菜也吃的干干凈凈,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鄭潛還是說出了自己的評價。
“咣……”老板狠狠的敲了一下?lián){面杖,扭頭盯著鄭潛,意思很明顯。
“呵,你要是知道我昨天晚上干了多大的事兒,再借你個膽子也不敢這么對我?!痹谛睦锬慕o自己一個臺階下,鄭潛壓了壓頭上的舊氈帽,把兩個鋼镚兒丟到桌上,起身就走。
“剛剛體會到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鄭潛完全沒有想過,兩塊錢會在彩票站發(fā)揮出怎樣的能量……”
“他是否愿意給命運一個機會……”
熟悉的沙啞聲從早點攤老板的口袋里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