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逑神色一番大動地瞧著她,她也瞧著她。不似平日里和白遇玖相視時那般天雷勾地火的,恰似洪水遇上猛獸,雖無驚天動地之景象,也是好生的刺激。
祁洛攏了攏袖擺,輕咳一聲,避開簡逑犀利的目光,擠出個自認為還挺有禮貌的笑來,直言不諱地道:“四小姐莫非,是在偷聽我與二夫人說話?”
簡逑亦是收回了視線,僵硬的臉蛋總算平復了些,看她這云淡風輕的表情,掩飾功底并不在她之下,聽她問話,臉上洋溢著自信滿滿的笑,緩緩道:“想必你也知道,我是侯爺未過門的妻子,聽我婆婆說話,還需偷偷摸摸的嗎?”
不愧為相府的千金,短短幾天就學會了見縫插針的本領,祁洛很是佩服,就差沒給她點掌聲,只是她這番表達明顯有誤,笑瞇了眼,不安好心地點醒道:“四小姐好像弄錯了,我聽人說,您只是侯爺?shù)亩糠蛉?,并非正妻,能否順利過門還未可知?!鼻浦嗗纤查g拉下去的一張臉,其實她笑起來還是挺可人的,這么一拉臉皮,顯得老了好幾歲,遂又不安好心地安慰:“其實也無妨,反正那與侯爺定親的女子也是多年沒有音訊,二房夫人也是夫人,橫著呢?!?br/>
“夠了,祁洛?!焙嗗辖K于決定跟她撕破臉皮。
聽簡逑這一字一頓地喚她名字,心知剛才的對話她已全部聽了去。君子坦蕩蕩,她雖不是什么君子,效仿一下又有何妨,安靜平和地應了一聲,道:“我這姓名,四小姐覺得如何?”
簡逑怎么說也是相府的千金,多多少少見過世面,祁洛公主的頭銜雖讓她吃驚意外,倒還不至于失了風范,面色極為平淡道:“既是元朝皇室的姓氏,自然容不得我西楚貴族評斷。”
她不得不佩服道:“四小姐一句話便區(qū)分了立場,直擊要害,厲害厲害?!痹谒环滟澲?,簡逑有些飄飄然,看她時的目光也不似剛才那樣驚慌失措,她趁機說:“既然四小姐如此聰慧,我便不說廢話了。自上一次的罰款事件過后,四小姐最是清楚皇上的心性,以侯爺與元朝皇室如今的關系,倘若我的身份被泄露出去,后果,可不止被罰款這樣簡單,到時怕是就要委屈您這位二房夫人?!?br/>
簡逑沉默思忖一陣,一臉的傲氣:“我,當然知道!”
簡逑事事聽從簡相,這件事情她知道后簡相必定很快也會知曉,當務之急,她要么離開侯府,要么,就要穩(wěn)住簡相。而穩(wěn)住簡相唯一的辦法就是兩家聯(lián)姻。
正失神著,“八八,沒想到你也會這樣尖酸刻薄的與人說話?!迸中∽硬恢螘r出現(xiàn)在院落,遠遠地望向她,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這一語驚醒夢中人。
每每遇到簡逑,她都會莫名的焦躁,恨不得使出渾身的挖苦本領,言語間字字尖銳刻薄,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胖小子近來常隨師父出去采購,時常不在府中,這才說完一句話便不見了人影,大約是對她失望了罷。
祁洛輕嘆一聲,認真反省,決定今后與人談話稍委婉一些。
“我不答應。”白遇玖回望著她,眸色暗了下去:“洛洛,你當真不介意我娶別的女子為妻?”
祁洛吞吞吐吐,“我……確實答應了二夫人,要……要與你生,生……”想她活了十八個年頭,還從未如此的委婉過。
白遇玖費解,蹙眉追問:“你答應了二娘何事?”
她甚尷尬地朝院外望了望,強行轉移話題:“今日陽光明媚,不如我陪侯爺出去曬曬太陽?”
白遇玖目光如炬,似笑非笑道:“好好說話?!?br/>
見他這神色看她,紅透了一張臉,鼓足勇氣,道:“我答應了二夫人,要與你睡上一覺,給你留個一兒半女之類的?!毖粤T仍是仰頭將他望著,竟忘了垂首表一嬌羞掙扎狀。
白遇玖愣了一下,忽地笑出聲來:“洛洛,女兒家稍微矜持一些。”
她又羞又怒,唇角抽了幾抽,最終無言以對,憤然跑走。
一路狂奔到河邊,也不曉得中了什么降魔,心里越想越不平衡,竟有些酸澀委屈,一種被拒絕后的屈辱直沖腦門兒。撿起地上的小石頭,扔飛一塊罵一句,以此宣泄心中的不痛快,倒也實在好用。
難怪他總是隱忍著,說他們絕對不能在一起,總是一副寵愛她的樣子卻從不逾越,原來,原來是將她當作妹妹,以哥哥的姿態(tài)用心疼愛,而非什么男歡女愛。
想一想,他對她有過的親密舉止也僅限摟摟抱抱拉拉小手,最深的也就親了一下額頭,不正是疼愛妹妹的哥哥可以有的。
好生氣,他怎么能這樣!
手中動手猛地一頓,方才,好似聽到了自己的心聲,她莫不是……莫不是心悅他,對他生了情愛?
祁洛被這一想法驚呆了,捂住自己的胸口,不,她不能愛上白遇玖,他對她的疼愛是因父母之命,并非兒女情長,聽話,聽話,按耐住。想來她這也是情竇初開,要實在寂寞難耐控制不住自己,換一個染指便是,萬萬不能破壞他們純潔的兄妹之情。
實在不行,實在不行,再去試上一試?
他若愿破了心結,與她一夜風流,她便也算了了一樁心事,留下個孩兒給二夫人,再回元朝也不那么愧疚。畢竟,咳咳,畢竟她從不怕為人所負,最是害怕欠人情。
越想越覺得,此計甚妙。
“知恩圖報,以身相許的姑娘這世上多了去,唯獨你祁洛不適合?!?br/>
祁洛心中咯噔一下,驚慌地四下張望尋找聲源,略有些憤怒道:“誰在說話?”這才過去不到半日,仿佛全京城都知道她叫祁洛,她的身份還算個什么秘密?
身旁一顆大樹掉下個人來,看他如此的身手矯捷,便知此人武術方面頗有造詣,她望著來人,欷歔道:“你一直藏在上頭,偷聽我說話?”
“公主殿下何不說,是您擾人清夢,不時發(fā)出聲響驚擾了在下午睡?”
看清他的真面目,祁洛忍不住笑了,一改緊張的神色,雙手環(huán)抱胸前,意興盎然:“慕容玄,你既會武功,又知深宮秘事,可見你并非下流之輩,為何那日會毫無形象地倒在大街上?”
慕容玄勾唇,笑容帶有幾分邪氣:“行走江湖,難免遭人算計,那件事情,完全是個意外?!钡勾鸬盟焯故帲澳侨者^后,我便一直追查你的住處,想找機會報答救命之恩,功夫不負有心人,沒想到這么快就見面了。”
多日不見,這慕容玄不僅傷勢大好,人也活潑了許多,便以平常口吻道:“那日見你極為防備生人,且目光冰冷極難相處,原以為你定是身負重任,是個可憐人,今日一見,你的真實性情還是挺和藹可親的嘛?!?br/>
他笑得邪氣如初,比了比手中長劍,語氣冷冽,寒冬臘月一般:“其實我是一個殺手。我殺人不眨眼,活了二十幾年,也只對你一人和藹,可親過。”
祁洛失笑:“慕容公子好生幽默,方才心情不暢,說話多有得罪。”
“無妨?!蹦饺菪岩宦暟纬鲩L劍,“在下也得罪了?!背銮实膭︼L割斷了她一小撮頭發(fā),還未看清招式,劍已回鞘。他撿起地上的頭發(fā),“你救我一命,我還你一命?!?br/>
“這是何意?”她看得一臉莫名,經(jīng)剛才那一番電光火石,也算是相信了他的職業(yè)。
慕容玄眼中透著陰冷,妖嬈地笑著:“有人花錢買你的命。一旦收了雇主的錢,除非我死了,否則手中這把斬魂就要出鞘?!?br/>
祁洛訝然,聽他這話中的意思,這把劍只要出鞘,定會奪走一人的性命,方才他只削去她一縷發(fā)絲,便當作還了她的人情。
不等她開口,慕容玄又道,“在下也是元朝人士,便與公主殿下透露兩句。其一,舜王疑心重,已經(jīng)暗殺數(shù)十名先皇的心腹大臣,弄得人心惶惶,此時群臣想反,奈何群龍無首,所以,現(xiàn)在是你還朝最好的時機。其二,殿下若要為了兒女私情棄先皇的江山不顧,以你的美貌雖有機會抱得美男歸,但這其中的隱患便是,來日會連累白遇玖失去皇帝的信任,丟掉實權?!?br/>
他說的竟是這等機密大事,她不得不懷疑:“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下已經(jīng)說過,便不想重復一遍?!?br/>
西楚皇帝的疑心她深有體會,這慕容玄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值得深思,雖不確定他是否可信,心中縱有百般疑惑,卻也不再多問,禮貌謝道:“多謝慕容公子提點?!?br/>
慕容玄仔細端詳著她:“皇室血統(tǒng)就是皇室血統(tǒng),說話一點不費力氣,我就喜歡和殿下這種既美貌,又聰明的女子打交道?!?br/>
“慕容兄過獎了。只是,你就這樣放了我,回去要如何向雇主交代?”
慕容玄沉默片刻,側望她道:“公主殿下重情重義,和外面的妖艷賤貨都不一樣,你這個朋友,慕容玄交定了。”
還沒來得及開口寒暄幾句,慕容玄已經(jīng)消失不見。
慕容玄前腳剛走,白遇玖后腳就出現(xiàn)在她面前,一襲白袍清塵脫俗,與河邊楊柳樹形成一道絕美的風景。想來,那慕容玄定是發(fā)覺有人來了,才會跑得那般利索。
心里清楚,白遇玖是擔心她才跟出來,心虛道:“這里風大,侯爺身子弱,本不該來的?!?br/>
“慕容玄說的,我都聽到了?!彼?,美眸之中流光瀲滟:“洛洛,你可想好了?!彼剖窃谄诖幕卮稹?br/>
她不知如何作答,心思飄遠。
“我知你信守承諾,但此事不能勉強,若要嘗試,便要試上一輩子,我是斷然不會讓你飽受母子分離之苦的。”
聞言,她心跳如擂,望著水波粼粼的湖面,半響后回首,對上他一雙情緒復雜的眸子:“如此,侯爺可愿與我試上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