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口外的兵艦之上,英國公使包令、美國公使麥蓮、以及法國使館秘書哥士奇,正坐在船艙中焦急地等待戰(zhàn)報。
只聽得靴聲橐橐,一名傳令兵走下艙來,一個立正,對三位公使行了一個敬禮,大聲道:“包令閣下,西馬閣下和福蘭克閣下命令我前來向您報告,我們的軍隊已經(jīng)在陸地上擊敗了五千韃靼騎兵,但是突然下起了大雨,為了盡可能地避免我軍士兵的死傷,西馬閣下已經(jīng)命令軍隊暫時退回船上等候進一步的命令。”說罷,又敬了一個禮,便退了出去。
包令哈哈笑道:“西馬做得對!我們每一個英國士兵的生命都是重要的,當然不能白白葬送在中國人的手里!”麥蓮聳聳肩膀,探過頭來道:“那么閣下打算什么時候再次進攻呢?”
包令冷笑一聲,答道:“再次進攻?那要看中國人的態(tài)度如何了。如果他――嗯,那位新任的輔政王――乖乖地聽從警告,接受我們大英帝國的條件,也許我會考慮放過北京的小皇帝呢?!?br/>
麥蓮兩手一攤,默不作聲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去。他很明白包令的這一番話純粹是外強中干的虛聲恫嚇,眼下的聯(lián)軍兵力,只不過是他們連檣北上之時帶來的五艘兵艦、三百士兵,以及后來法國兵艦修理完畢之后派遣來的一艘兵艦與一百名援軍,靠這些力量是完全不足以發(fā)起一場大規(guī)模的戰(zhàn)爭的。
不過如果包令的恫嚇能夠見效,麥蓮卻也非常樂觀其成。只要英國人從中國得到了什么好處,美國也就可以援引已經(jīng)訂立的舊約條款,享受同等的待遇。這也正是他情愿幫著包令出力,從中國攫取利益的緣由所在。
一旁的哥士奇忽然說道:“二位閣下,我認為此刻應該給中國的皇帝送一份哀的美敦書去了。”包令與麥蓮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僧格林沁的敗報,與英法美三國的聯(lián)合最后通牒,一同送到了北京。朝廷之中一時輿論大嘩,軍機里六名大臣,倒有半數(shù)是一力主張寧可戰(zhàn)至最后一人,決不肯受鬼子挾制,翁心存更是慷慨激昂地大談什么士可殺不可辱,要恭親王立刻調(diào)動河北之兵,將夷人逐出天津。
桂良行事一向老成持重,翁心存口沫橫飛之際,他卻坐在那默默地吸了半天鼻煙,等到翁老頭子說得累了,這才忽然冒出一句:“銘翁,僧格林沁所轄蒙古馬隊,已經(jīng)是我大清的精銳之師,尚且在大沽慘敗,兄弟以為,就算再行調(diào)派人手,也只不過是送死而已?!?br/>
翁心存一捋胡須,正要反駁,便聽卓秉恬道:“燕公說得有些道理,秉恬瞧過了僧王的請罪折子,里面說得清楚明白,夷人的火槍十分厲害,馬隊不待沖至近前,就紛紛傷折殆盡,實在難以與之硬碰。馬隊尚且如此,步軍更不必言……”說著搖了搖頭。
翁心存不滿道:“夷人的火槍就是再怎么利害,也不過只有不足五百人而已,我們調(diào)集數(shù)萬大軍將之重重圍困,豈有不勝之理?倘若夷人龜縮船上不再登陸,便可以嚴令沿海各口,絕不許供給夷船甜水糧食等物,久之彼等糧盡水絕,自然就會退去,豈言毫無勝理!”麟魁與瑞麟兩人連連點頭附和不已。
桂良皺眉道:“言則易耳,眼下國家內(nèi)匪未凈,江南糜爛,征調(diào)既難,荊湘戰(zhàn)事耗餉無有竟時,若再與夷人啟釁,不知銘翁所言這數(shù)萬大軍的軍費何處籌措?”翁心存反唇相詰,質(zhì)問道:“然則燕公是決意委屈求和的了?”
奕訢在一旁默不作聲地坐著,聽他們吵了一陣,這才站起身來。正在爭執(zhí)的眾人見狀,都停了下來,等著這位軍機首揆拿一個主意。
只聽他不緊不慢地道:“彼之公文之中聲稱,若不允準修約一事,便要大舉進攻北京,諸位相信么?”
這一句話問將出去,竟沒一個人能夠回答得出。靜默了好半晌,瑞麟這才囁嚅道:“夷性向來狡猾……”說了半句,也不說下去了。
奕訢抖抖那份哀的美敦書,胸有成竹地道:“憑他那幾百個兵,尚且不敢孤軍深入北京。否則為何前次夷兵原本已經(jīng)進抵郎坊,卻又自行退回大沽了呢?”想了一陣,道:“譚廷襄放直隸總督,離京出發(fā)了沒有?”
瑞麟急忙答道:“尚未。”奕訢皺皺眉頭,這個譚廷襄才庸膽小,若不是為了特殊的目的,他才不愿意用這號人呢。當下道:“給夷使回書,叫他們安心在大沽呆著,萬事皆與新任的直隸總督商議。另外叫譚廷襄趕緊給我收拾行裝滾出京師,不要往駐節(jié)去了,直接趕赴天津辦理交涉?!惫鹆伎诖揭粍?,似乎要說什么,卻又收住了不曾說出。
瑞麟遲疑片刻,問道:“那么是否照夷使的意思,授譚督以便宜行事之權(quán)?”奕訢想也不想,一口拒絕道:“自然不能!如此大事,竟能假權(quán)于一介總督,那么還要朝廷何用?明告譚廷襄,斷斷不得輕有允準,否則便叫他提著頭回京來見!”瑞麟給他斥責了兩句,不敢再說,一挑簾子,到對面章京值房找值班的章京商量回書去了。
翁心存眉頭緊皺,道:“王爺,這可是行的拖字訣么?就怕遲則生變?!鞭仍D一笑,反問道:“照翁師傅的意思呢?”翁心存清清喉嚨,道:“令天津、大沽及金、登一帶守將嚴備為好?!狈讲殴鹆妓f軍費籌措之難,翁心存也不是不知道。既不能有什么“數(shù)萬大軍”將夷人重重圍困,只好退而求其次了。奕訢自然無有不允,便叫行文照辦。
方才老泰山的尷尬神情,他全看在眼里,這日當值回來,便去桂良府上拜訪。桂良接著,雖然恭禮照常,可是言談間卻總有些不快。奕訢起身道:“岳翁,何故總是愁眉不展???莫非還在介意白日之事么?”桂良嘆了口氣,道:“桂良已經(jīng)是半截入土的老朽之人,還有什么可介意的!只是有些替王爺擔心罷了。”奕訢眉毛微微一挑,道:“岳父有甚教導,不妨明說。”
桂良遲疑片刻,端起茶碗啜飲一口,道:“那么老夫便直言了。王爺如今在朝中立足未穩(wěn),便遇上這等大事,要處處留心才好,不可被清議所譏啊?!鳖D了一頓,又道:“先帝在日,老夫曾經(jīng)奉旨與夷酋晤面,彼借兵勢欺人,張狂至極,若能善與周旋尚可,倘若竟一無所遂,必致羞忿而返,雖不敢遽肆囂張,惟眼下南氛未靖,使夷人再暗生詭譎,與發(fā)匪聯(lián)成一氣,辦理必定更為棘手。”
說到這里,瞧了奕訢一眼,道:“可是若然不加拒絕,全盤答應,京中的士子名流,老臣宿儒,單是口誅筆伐,便足殺人于無形之間,王爺不可不慎啊。”
奕訢知道他說得有些道理,那些自命清流的頑固派勢力,實在是近代中國的一個大毒瘤。他連做夢都想把這些老不死聚在一處一把火燒個干凈,可是卻又不敢冒這種天下之大不韙,被千萬士子戳脊梁骨。搖搖頭,拋開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奕訢誠懇地對桂良說道:“岳翁此言奕訢記住了,往后行事必當小心謹慎。”
桂良點點頭,道:“如此便好。這一次夷酋脅迫修約,老夫以為,不妨略遂其意,令其退回廣州,再作打算。譬若彼等要求減免上海所欠稅款及廣東茶稅等條,于大局所傷無幾,何不便允?”
奕訢笑道:“若不允便全不允,似此猶抱琵琶,不是給彼等留下念想,叫他們以為只消以武力相脅,稍一嚇唬,朝廷便可略為讓步么?此例一開,往后必定更加無有已時了?!惫鹆茧m然覺得有些不妥,可是也沒有什么理由再行反對,只得依了奕訢所議。
包令接了回書,知道中國政府毫不理會他們的要求,氣得跳腳一番,卻也無可如何,要就此南下返回香港罷,實在是不甘心;繼續(xù)在大沽口外僵持下去罷,又不知道究竟何時能夠嚇倒中國政府,眼看這一番的修約努力,就要化為泡影了。
想來想去,決定還是等見過了譚廷襄再說。上一任的直隸總督桂良是塊老姜,雖然表面上膽小如鼠,唯唯喏喏,可是打太極推皮球的工夫著實高明,兩方直接間接地會面了十幾次,竟是一點實質(zhì)性的東西都沒談出來。希望這一次的新總督,是一個比較好捏的軟柿子吧。
正打著主意,忽聽艙門上篤篤兩響,美國公使麥蓮在外叫道:“包令先生,我有一些事情想跟你商議!”
包令起身開門,請麥蓮坐定,便聽他道:“中國朝廷的回信,包令先生想必已經(jīng)看過了。你覺得這個新政府的態(tài)度如何?是否值得我們支持?”
包令聳肩道:“目前暫時還看不出來?!泵碱^一皺,反問道:“如果這個政府是持親外立場的話,麥蓮先生,你是否準備在某些方面支持它呢?”
兩人都明白,包令所說的“某些方面”,指的是目前英法美各國對待太平天囯所持的“中立”的立場。從清軍與太平軍的實力對比而言,可以說是暫時呈現(xiàn)相持不下的局面。如果外兵一旦放棄了中立倒向哪一方,那一方便很有取得勝利的資本。但是為了從中漁利,打從叛亂爆發(fā)以來,各國都紛紛宣布兩不相幫,當起了坐山觀斗的漁翁。雖然如此,包令心里卻明白,漁翁不會永遠地做下去,等到時機成熟的那一天,英軍還是會投入戰(zhàn)場的。到那時候,從勝利者的手中,英國將會得到莫大的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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