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斯瑜可以說是和季霄一起看著季凡可長大的。

    他小學和季霄相識,兩人從那時起便志趣相投，也不是和其他小孩一般玩沙子、捏橡皮，他倆約在一起就是看書,各類書都涉及。

    不記得從何時起，季霄身后多了個小娃娃,眉眼精致、粉雕玉琢,比他見過的所有小孩都要可愛。

    從那之后身邊越來越熱鬧,他們?nèi)齻€,沒多久秦莊也加入進來。葉斯瑜見證季凡可如何一年年長高長大,把人當成親弟弟來疼，比對家里些個親表弟表妹還要好。

    也正是有這份情誼,他才對凡可和季霄之間的糾葛擔憂不已,甚至多年來一直出資支持博士對記憶與心理方面進行深入研究。

    張言默因恢復身為季凡可時的記憶而精神紊亂,他是最不希望看到這種狀況的人之一。

    想著過往種種,葉斯瑜不禁苦笑反思,當初冒險為他虛構(gòu)另一段記憶的做法是不是錯了……

    夜里輾轉(zhuǎn)難眠，忽的聽到一陣突兀的敲門聲。

    葉斯瑜擔心是凡可出了事，趕緊爬起來去開門,卻見門外的人竟就是他。沒見到季霄人影,半夜三更找過來怎么看都不尋常。

    葉斯瑜注意到他光著腳,把人帶進屋里后溫聲問道：“什么事來的這么急？鞋也不穿?！爆F(xiàn)在快十一月的天氣,晚上還是很涼的，稍不注意怕會感冒。

    張言默巴巴跟在他身后：“葉哥，你帶我離開這里……”聽起來十分可憐。

    葉斯瑜腳步一頓,不由停下來問道：“凡可，你已經(jīng)恢復記憶了？”身為張言默時，他不會這樣叫自己。

    張言默立刻搖頭否認：“沒有！”

    “我不要想起來，你幫幫我……為什么你們要擅自替我決定一切！”他痛苦地抓著頭發(fā)。

    葉斯瑜回過身來，溫和的抓住他不讓撕扯頭發(fā)：“你知道自己是凡可對不對？很抱歉，你一定不愿意聽‘為了你好’這種話，都是我和你哥的過錯?！?br/>
    “我不是，我也不想是他，你到底肯不肯幫我？”張言默紅著眼眶揮開他的手，胡亂套上的衣服此時更加凌亂，露出脖子下幾塊紅痕。

    不難猜出發(fā)生了什么。葉斯瑜沉默著給他捻好衣領(lǐng)，始終好脾氣說道：“逃避是沒有用的。”

    “為什么？”張言默幾近崩潰。

    “博士曾跟我說過，記憶就像是鉛筆在白紙上留下的筆跡，即使用橡皮擦去顏色，紙上依然還有印記?；蛟S看得見，或許看不見，但它總歸在那里?！?br/>
    “他做實驗幫助人們清除痛苦的記憶，用遺忘的方法減輕痛苦?？捎洃浺坏┊a(chǎn)生它便存在了，你想不起來過去發(fā)生的事，恐懼和不安卻如影隨形，長久以來潛伏在某處從未消失?！彼粗嗄杲乖瓴话驳牟戎_，忍著憐惜繼續(xù)說道：“你想想這幾年有沒有害怕什么，那是因為潛意識并不會遺忘恐懼……”

    “不只是大腦，身體也有記憶，甚至記得更深……可能有時你自己都不明白為什么會害怕，?！比~斯瑜回憶著博士曾說過的一些話，“所以逃避是沒用的?！?br/>
    每一句話都戳中心尖，張言默何嘗能忽視這些年心里莫名的恐慌，潛藏身體中的、無從而來又揮之不去的消極情緒，總在夜深人靜時折磨他。所以喜歡燈光的溫暖，有燈才能安心睡覺。

    張言默神經(jīng)質(zhì)的啃咬手指，眼淚淌了一臉，整個人在地上縮成一團，凄慘得可憐。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了……”最害怕、最不愿回憶起的那段記憶始終模糊著，張言默腦子很糊涂，本能地抗拒去接觸那團東西。

    葉斯瑜跟著蹲下，很不忍心但還是得說：“凡可，你得去面對。是我們錯了，世界上沒有完美消除記憶的方法，總有一天你會慢慢恢復?！?br/>
    “逃避，你害怕的東西永遠都在背后，只有去面對才能擺脫它們。”伸手抹掉他臉上成行的淚水，“我明白對你來說很難……”

    沒有經(jīng)歷過的人理解不了那種痛苦，他沒有資格說自己感同身受。

    抬頭看見門口的男人，葉斯瑜沉默許久，“你帶他去休息，不早了。”

    季霄推開半掩的房門，走進去環(huán)住張言默，憐愛地用手蓋在他頭發(fā)上。

    “我會盡快聯(lián)系到博士?！?br/>
    葉斯瑜把人送到門口，嚴肅著臉：“你別再刺激他。還有，他身體狀態(tài)不好，忍著點……”

    被好友當做禽獸了。季霄臉色未變，抱著青年頭也不回走向自個兒房間。

    怕掉下去，張言默像小孩兒一樣雙手環(huán)住季霄的背，這個姿勢令他很有安全感。

    當腦袋混亂不清時，下意識覺得緊靠哥哥就沒事了。

    懷里沒一點動靜，季霄不確定他是不是累的睡過去了，小心翼翼把人放到柔軟的床上。

    一分開卻發(fā)現(xiàn)言默揪住了自己衣服，干脆跟著睡到他旁邊。

    “我不走，你睡吧?！?br/>
    也不知道哪來的精力半夜爬起來折騰，明明之前耗了那么多力氣……季霄給他掖好被子，又從床頭抽張紙巾擦干凈眼淚鼻涕，沒關(guān)燈。

    張言默依稀想起一些事情。不愿深想，他鉆進被子里，頭埋在季霄身前，如小時候被噩夢嚇醒一般抱著哥哥繼續(xù)睡。

    凌晨三四點，外面還是漆黑一片，正適合躺被窩呼呼大睡。

    身體太疲憊，張言默沒一會兒沉沉睡去，陷入深黑的夢境……

    ……

    空蕩蕩的身體飄在手術(shù)室上空，居高臨下望去，自己和季霄被一群醫(yī)護人員包圍，兩張病床隔了一道綠色的簾子。

    張言默看到的自己面孔還很稚嫩，他毫無生氣地閉著眼，身上的青春朝氣快被死氣侵蝕，衣服上浸染的大片血跡看著觸目驚心。

    相反，另一邊季霄那床就好多了，兩個戴口罩的醫(yī)生不停給他抽血。

    “快點，這包要輸完了！”那邊動手術(shù)的醫(yī)生說道。

    聲音扭曲著，遙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

    簾子這邊，醫(yī)生將針頭從季霄手臂上抽出來，搖頭道：“不能再抽了，已經(jīng)超過600毫升?！?br/>
    季霄也很年輕，頭發(fā)短的凌厲。他依舊伸著手，說話冷冽堅定：“繼續(xù)?！?br/>
    “季先生，再抽下去您會有生命危險……”

    “繼、續(xù)?！?br/>
    醫(yī)生沒辦法，硬著頭皮換下一個針筒。

    張言默眼睜睜看著又一包血從簾子后面拿出來，放上手術(shù)臺……

    機器發(fā)出警告聲，悶悶的病情報告從醫(yī)生口罩里傳出來：“脾臟破裂，大出血，病情危急?！?br/>
    “保證輸血?！?br/>
    唯一的血源就是季霄……抽血的醫(yī)生已經(jīng)額頭冒汗，但手上的動作仍沒有停下。

    季霄臉色如同紙片般蒼白，不斷冒出冷汗，不見有一點要收起手的意思。他偏頭望向季凡可所在的方向，入目只有一片簾子。

    不能活，那就一起死……他眼睛這么說。

    張言默看得心中焦灼難受，忍不住朝他大喊：住手！別抽了，你要死了！

    沒有人能聽到他說話，一切都按照軌跡進行著。機器持續(xù)發(fā)出警告，季霄越來越虛弱，眼睛只能睜開半條縫……

    親眼目睹自己愛的人一步步走近死亡是種怎么樣的心情？

    如果能夠流淚，張言默此時恐怕早已淚流滿面。或許只有面臨絕境、已經(jīng)一腳踏入深淵，才能醒悟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心臟很痛，搏動的規(guī)律竟奇異地與被手術(shù)的自己重合了。機器停止警報，醫(yī)生和護士們齊齊松了口氣。

    手術(shù)臺上，陷入昏迷的年輕人忽然撐開雙眼。簡單的動作對他來說似乎很費力，接著他又艱難微微轉(zhuǎn)頭，斜著眼看向那邊。

    他應該是不知道另一邊是自己哥哥的。

    就在這一刻，兩個人竟然隔著一道不透明的簾子，目光重合了。

    張言默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看到對方，然而從上方看著，視線確實是交匯的，也許冥冥中確實有一股力量將他倆牽引著。

    緊張?zhí)崞鸬男倪€沒放下，場景一換，張言默看到自己赤/裸著和季霄睡在一起。

    差點以為回到現(xiàn)實，可很快發(fā)現(xiàn)不是，因為看到的是幾年前的自己，或者說季凡可。

    季凡可醒來抱著被子一直發(fā)抖，身體上殘留的種種痕跡告訴他，他和某個人上床了。而這個人就是面前自己的親哥哥，那是亂/倫！

    昨天剛滿十八歲，哥哥為他舉行盛大的生日宴會，他喝了酒……后來的經(jīng)過記不清了，只感受到快樂和歡愉，不想停也停不下來，直到哭著睡著。

    就在季凡可悔恨與不知所措時，季霄攬住他說道：“別害怕，凡可。爸媽一直沒告訴你，其實你和我不是親兄弟?！?br/>
    怎么能不是呢？季凡可傻愣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關(guān)于手術(shù)那段：

    藝術(shù)加工啊！別當真?。∏f！

    除非血庫調(diào)不出血，否則不能直接上的，這么做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