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銜青呆愣愣地盯著眼前的仙人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仙女姐姐！”怕得要命的小姑娘一手捏著雞蛋，一手抱住她大腿躲在她身后，“快！快抓妖怪！她想吃我！”
濯纓微笑著抬眸，看向她身后追來的小柳兒。
四目相對，剛要開口喚“公主”的小柳兒驀然一頓，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伏曜和謝策玄正疑惑濯纓接下去要如何圓這出大戲時，便見沒有絲毫仙力的濯纓輕輕揮了揮手——
對面一拳能打死十個她的冷酷少女，極其生硬地啊了一聲。
然后仿佛挨了重重一擊似的，捂胸口，倒地，閉眼裝死。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全是表演痕跡。
銜青：“嗚哇——”
伏曜和謝策玄：？？？
這也可以？
小姑娘昂著腦袋，崇拜地望著濯纓。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仙人！
仙人隨手一揮就解決了追著她跑的妖怪，仙人還給了她一個熱乎乎的煮雞蛋！
“呼喚我的小姑娘，向吾報上你的名字吧?！?br/>
銜青眨眨眼：“我叫林銜青?！?br/>
濯纓唇角噙著淺笑：
“不對，你不叫林銜青?！?br/>
“吾方才算過，你今生應(yīng)該是太極貴人命，一生縱有波瀾，最終也仍會貴極無雙，你被人搶了氣運，你應(yīng)該有另一個名字。”
“我就叫林銜青啊。”
銜青茫然地眨眨眼：
“仙女姐姐，你是不是弄錯了？”
濯纓道：“吾是仙人，仙人怎會弄錯？你回家去問問你的父母，你出生那日是否大雨傾盆，不得已生于破廟之中？與你母親一同出生臨盆的，是否還有一位大戶人家的夫人？”
銜青哪里知道這些。
在林家，沒有人期待過她的出生，母親只會將弟弟的大事小事掛在嘴邊。
見她懵懂無知的模樣，濯纓輕嘆一聲：
“或者你直接回家告訴你的父母——你在山里不小心睡著，有個仙人托夢給你，說你是冀城端王府的千金，你問他們，端王是誰？”
只要能夠把話帶到，林家父母必定會有所動作。
如果他們疼愛林銜青，一定會將她送回去享福。
如果他們不疼愛林銜青，那就更會送她回去，拿她向端王府討賞。
只要拆穿了那位搶奪凡人氣運的神女的身世，將林銜青原本的人生還給她，濯纓不信天道會不算她一份功德。
捧著雞蛋的小姑娘虔誠地點點頭。
她努力把濯纓的話逐字逐句記下，但注意力又不可避免地被雞蛋吸引。
雞蛋好香。
肚子好餓。
“告訴我爹爹和娘親，然后呢？”
濯纓看著她快要流出來的口水，從她手里又拿回雞蛋，一邊替她剝殼，一邊道：
“然后你就可以去端王府吃香喝辣了?！?br/>
銜青咽了咽口水。
“我不愛吃辣，我只愛吃肉?！?br/>
“只要找到你真正的父母，你想吃什么都行。”
濯纓將剝好的雞蛋遞給她。
銜青眼前一亮，接過雞蛋狼吞虎咽地塞進(jìn)嘴里。
她睜著黑亮的大眼睛，含含糊糊地道：
“真正的父母？”
“沒錯?！?br/>
銜青想了想：“所以爹爹和娘親更喜歡弟弟，是因為他們不是我真正的父母嗎？如果我找到真正的父母，那，他們就會像爹爹和娘親喜歡弟弟那樣喜歡我嗎？”
濯纓靜靜地聽她說完這一長串繞口的話。
伏曜和謝策玄都以為她會回答一個肯定的答案。
可濯纓開口，說的卻是——
“不是每一個父母都會喜歡自己的孩子?！?br/>
銜青懵懵懂懂地望著眼前容色殊麗的仙子。
她的嘴巴有點干干的，眼睛卻像要濕潤起來。
“但沒關(guān)系，只要你自己喜歡自己就可以了?！?br/>
濯纓蹲下身，指了指她手里的雞蛋渣。
“好吃嗎？”
銜青點點頭。
“記住這個味道?！?br/>
濯纓看著她，又仿佛像是在看著許多年前，那個被逃走的母親留在深宮的自己。
“不管有沒有人愛你，都不要再讓自己餓肚子，如果有人想讓你挨餓，你就必須想盡一切辦法除掉他們，明白嗎？”
上清天宮里，旁觀這一幕的伏曜指著她對謝策玄道：
“我怎么覺得，比起神仙，她去歸墟做個魔族更有天賦呢？”
盤膝而坐的少武神撐著頭，視線似乎在看著水鏡，腦海里浮現(xiàn)的卻是那日他在玄武道上初見少女的場景。
玄武道熙熙攘攘，她的父皇舐犢情深地護在她妹妹身旁。
而她在不起眼的角落，像路邊無人理睬的野花。
他懶懶道：“神魔一念間，她若真想做魔，這仙界，恐怕也沒幾個人能攔得住她?！?br/>
伏曜剛想嗤笑，可細(xì)細(xì)一想，又發(fā)現(xiàn)他說得的確沒錯，只好閉嘴。
聽得似懂非懂的銜青點點頭，眼神落在了濯纓被泥土弄臟的裙擺上。
“仙女姐姐，你的裙子臟了，神仙的裙子也會臟嗎？”
濯纓垂眸看了一眼。
因為要蹲下和她說話，所以白裙的確沾上了濕潤的泥土。
“當(dāng)然不會，”她微微一笑，“吾是仙人，衣裙臟了，自有術(shù)法能清理?！?br/>
銜青期待地眨眨眼。
上清天宮的伏曜和謝策玄對視一眼。
謝策玄：“她會清潔術(shù)？”
伏曜：“怎么可能?！?br/>
“……”
“……”
兩息后，濯纓看著自己潔白一新的衣裙，不意外地聽到腦海中傳來謝策玄咬著后槽牙的聲音：
“赤水濯纓，別太過分，你知道隔著這么遠(yuǎn)的距離施術(shù)得耗費多少仙力嗎？”
濯纓裝作沒聽見。
“你看，這不是就干凈了嗎？”
沒見過世面的人間小姑娘頓時又嗚哇了一聲。
臨別前，確定銜青能夠?qū)㈠t教給她的話復(fù)述一遍后，濯纓才放她下山。
目送著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濯纓淡淡開口：
“記得安排人手，務(wù)必要確保林家人能夠順利抵達(dá)端王府?！?br/>
小柳兒毫不猶豫地答了聲是。
濯纓回過身，眸光靜謐地凝望著眼前清瘦高挑的少女。
“荒海與須彌仙境來往密切，你跟在沉鄴身邊，應(yīng)該最清楚他的立場，也應(yīng)該知道荒海不惜調(diào)換雨日，也要幫助在人間歷劫的須彌神女，對吧？”
小柳兒頓了頓，答：“屬下知道。”
“但你還是答應(yīng)了我的要求。”
小柳兒緩緩抬起頭來，素白的一張臉，不見女子的脂粉氣，只見眉目清冽如柳葉，有種雌雄莫辯的少年感。
“屬下生于武神世家，卻不能夠如兄長弟弟那般施展拳腳，是公主您向少君引薦了我，也是您費盡心機為我鋪路，生我者父母，但造我者卻是公主。”
“只要公主不做對荒海不利之事，其他任何命令，屬下都可為公主赴湯蹈火，死而后已?！?br/>
不與荒海為敵……
這一點，也是情有可原，畢竟荒海是她的母國，她生性忠直，背刺母國的事不會做。
濯纓輕笑一聲，很輕松地答應(yīng)了下來。
小柳兒有些意外。
“公主……不生少君的氣了？”
濯纓反問：“你覺得我在生什么氣?！?br/>
小柳兒抿了抿唇，不敢說。
公主能生氣的地方太多了。
比如最初傳回荒海的消息，要來荒海為質(zhì)的人明明是公主，最后卻因為人皇與皇后許荒海上千宮觀，便將人選調(diào)換，而少君從始至終都沒替公主爭取過一次。
還有昭粹公主即將與少君定下的婚事……
小柳兒曾經(jīng)一直覺得，公主與少君青梅竹馬，是天生一對，遲早會在一起。
可現(xiàn)在，就因為人皇的一場戰(zhàn)爭，一切都變了。
“其實，屬下能感覺得出來，少君對公主還是有……”
濯纓打斷了她的話：
“小柳兒，如果有一日我與沉鄴決裂，你會站在誰那邊？”
水鏡前看熱鬧的伏曜皺了皺眉。
“這聽起來怎么像和離的夫婦在問孩子要跟誰走？”
謝策玄冷冷瞥他一眼：“不會打比喻就不要打?！?br/>
和離？
就荒海那個只會吃軟飯的少君？他也配？
然而小柳兒的反應(yīng)卻真像父母和離而無所適從的小孩子，她慌亂了好一會兒，磕磕巴巴地問濯纓真的完全沒有回旋余地了嗎？
濯纓的手指貼住她的臉，清冷柔和的嗓音仿佛蠱惑。
“小柳兒，你要清楚你效忠的是什么。”
此刻的小柳兒看上去，并不比方才的五歲小姑娘聰明到哪兒去。
“你效忠荒海，因為荒海是你的母國?！?br/>
濯纓微微偏頭，烏黑眼珠幽深如漩渦。
“但沉鄴不代表荒海，他只是荒海的少君，而荒海的少君，也不一定只能是他，對嗎？”
小柳兒已經(jīng)完完全全被濯纓說動，愣愣地點點頭。
濯纓微微笑了笑，很滿意：
“我知道你一直很崇拜封離神君，所以我來之前，特意請封離神君給你題了字。”
聽到封離神君的名字，小柳兒古井無波的一張臉上也多了幾分鮮活神色。
“公主見到封離神君了嗎？她是不是和話本里寫的一樣英姿颯爽，美貌與實力并存？”
濯纓面不改色道：“差不多吧?！?br/>
小柳兒還不知道，封離神君是女武神這件事完全是她當(dāng)初編造的鬼話。
“還有一件事要交給你做。”
濯纓已經(jīng)感覺到銜青的愿力即將耗盡，她不能再繼續(xù)留在人間了。
于是她將清源神君給她的那七十多萬靈石交給了小柳兒，囑咐她在冀城雁絕山替自己修建一座新的宮觀。
人皇給她建造的公主廟名聲太差，而她遠(yuǎn)在上清天宮，想要插手人間界的事也有難度。
索性節(jié)省些力氣，在冀城另立門戶。
她翻閱過仙術(shù)典籍，只要在宮觀內(nèi)供奉她的神像與沾有她氣息的物件，即便換一個名字，也不會影響宮觀香火的歸屬。
數(shù)月之后，供奉著神女滄浪的廟宇在雁絕山悄然建起。
拿人錢財應(yīng)人之事，有清源神君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濯纓到底還是遺憾地放棄了發(fā)雞蛋換信徒的辦法。
但也有其他的好消息——
五個月來，濯纓每查看一次自己的功德值，都能清楚地看到變化。
從最初的負(fù)一萬三百九十七點。
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了負(fù)五千一百七十三點。
就連文昌星君和伏曜都有些感慨，從沒見過功德值變化如此之快的仙人。
如果濯纓不是從負(fù)數(shù)開始增長，現(xiàn)在恐怕已經(jīng)有了相當(dāng)可觀的仙力。
而就在濯纓的功德值即將快從負(fù)數(shù)變?yōu)榱銜r——
下界傳來消息。
濯纓遠(yuǎn)在大雍帝都的公主廟，倒塌了。
是須彌仙境的仙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