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益蒲現(xiàn)在進退兩難。他很清楚,這是嫣眉給他下的套。如果他說,食客吃河豚死掉,與飯店老板有關。那么,飯店老板為了避免承擔謀殺的罪名,而拒絕為食客提供河豚,合情合理合法。
進而,可以此類推出以下結論:嫣眉看出來楊益蒲對觀云閣的歌舞,容易沉迷且毫無抵御能力,為了避免他經(jīng)常來觀云閣,造成精神失常,給觀云閣帶來不良影響,所以拒絕他再來觀云閣,這也是合情合理合法的!
如果楊益蒲說,食客吃河豚死掉,是食客自己選擇,應該自己承擔風險,與飯店老板無關。那么,他哪怕贏了官司,都會開了一個極壞的先例。
那就是,只要經(jīng)營場所,有相應的警告在先,就可以不用承擔,消費者出現(xiàn)對應意外傷害的任何責任!
更嚴重的是,只要他楊益蒲敢再次出現(xiàn)在觀云閣,云影夫人可以堂而皇之的弄死他!
輸還是死?這是一個天大的問題。
楊益蒲的腦門上,出現(xiàn)了細密的汗珠。他的精神高度緊張,而且內心承受著巨大的煎熬。
本來,這件事他想的很簡單。先把風放出去,蹭一下觀云閣的名氣,提高自己的知名度。然后,再裝模作樣把訴狀提交上去,弄一個小高潮出來。最后,無論觀云閣與他是否接觸,他都在立案前撤訴。雙方都沒有損失,皆大歡喜。
但是,他沒想到,觀云閣還沒有任何反應,那些雜志先爆發(fā)了,整個輿論風潮全都渲染起來了。他被塑造成了人權衛(wèi)士,法律之光,名聲鵲起。
在輿論的壓力下,他已經(jīng)騎虎難下,不得不向法院遞交訴狀。他覺得,這件事也就熱鬧兩天,就會被公眾遺忘了。以法院的辦事效率,他撤訴還來得及。
但他萬萬沒想到,法院竟然以最快的速度立案,而且還迅速確定了開庭日期。如果說,這時候楊益蒲還沒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也太小看他的分析判斷力了。
他很清楚,自己被人當槍使了。而且,自己還沒辦法拒絕,也沒辦法討價還價。因為,他連幕后主使是誰都不知道。
他能做的,只有賭上自己的事業(yè)前程。
贏了,名聲大噪。輸了,身敗名裂。
眼下來看,身敗名裂的可能要大的多。
時間過去了一分鐘,賀希理不得不再次問道:“原告,你怎么認為?”
楊益蒲回過神來,迅速抬頭看了一眼賀希理,又快速低下頭。此刻他腦子里一片混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賀希理見楊益蒲依舊沒有回答,不耐煩地道:“原告,請立即說出你的觀點?!?br/>
再賀希理的注視下,楊益蒲不得不囁嚅著開口,“我……我認為……認為,人命關天……,任何利益,都不應該,以危害人的性命為代價?!?br/>
賀希理道:“這么說,原告是贊成飯店為了食客的性命,而拒絕為食客提供河豚嘍?”
“是……,是的?!?br/>
在輸和死之間,楊益蒲選擇了輸。
他的態(tài)度一轉變,接下來的流程就簡單了。詢問完證人,雙方開始做最終陳訴。
相比于徐興文慷慨激昂,條例清晰,引經(jīng)據(jù)典的陳訴,楊益蒲的陳訴邏輯不通,前言不搭后語,簡直一團糟。聽者無不皺眉,臉上的嫌棄,根本無法掩飾。
而后,經(jīng)過合議
庭合議,賀希理做出宣判:“楊益蒲起訴觀云閣侵犯消費者權益一案,經(jīng)過審理,認為證據(jù)不充分,罪名不成立?!?br/>
宣判之后,辯護律師徐興文志滿意得,原告兼律師楊益蒲垂頭喪氣。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案子宣判后,聽眾席上那些各大雜志社的編輯們,并沒有去采訪,志滿意得的辯護律師徐興文,也沒有采訪美艷照人的被告兼證人嫣眉。而是一股腦圍上了楊益蒲,紛紛請他講講,對于本案的宣判有什么感受。
王小天從門縫里,看到這詭異的一幕,心里頓時泛起非常不好的預感。
這事,還沒完。
第二天,二十多家雜志社同時發(fā)布特刊,標題出奇的一致,“辯護律師以勢壓人,審理法官真和稀泥”,內容也幾乎完全一樣,均是反映庭審過程中,徐興文如何捉弄楊益蒲,主審法官賀希理,如何避重就輕和稀泥,致使該案判決不公。
這些特刊傳播開后,主審法官賀希理,獲得了一個嶄新的綽號“和稀泥”。
楊益蒲看完特刊,憤怒地撕碎,扔到地上,狠狠地跺了幾腳。而后,他頹然坐在椅子上,望著地上,被踩的亂七八糟的特刊,回想整件事情,心里越想越氣,忍不住抬手,扇了自己兩個耳光。
他現(xiàn)在太后悔了。后悔自己想蹭觀云閣的名氣,后悔自己輕率的遞交了訴狀,后悔自己沒能及時與觀云閣和解。
現(xiàn)在,事情已經(jīng)朝著不受控制的方向發(fā)展。哪怕法院已經(jīng)宣判,那些雜志社的特刊,依然在為他說話,力挺他上訴。
這哪是什么力挺,根本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楊益蒲很清楚,能操控幾十家雜志社,同時發(fā)出一個聲音,這股力量多么恐怖!面對這股力量,自己連一只螞蟻都算不上!
但是,如果他被這股力量支配繼續(xù)上訴,那么他所面對的就是整個修行界!那同樣是一股強大到爆的力量!
這兩股力量就象兩個巨大的鐵球,而他只是其中一個鐵球上趴著的小螞蟻,一旦兩個鐵球相撞,他將粉身碎骨!
他能逃避嗎?顯然也不能。面對如此強大、可怕的力量,他能逃到哪里去?
想到這,楊益蒲心里反而并不慌了。對方的意圖很明顯,要讓他繼續(xù)上訴。上訴是有時限的。如果他拖延時間,不上訴的話,對方肯定沉不住氣,會想辦法來接觸他。這樣一來,對方是誰,不就清楚了嗎?
楊益蒲主意打定,心情頓時好轉。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仔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fā),然后吹著口哨,開門出去用餐。
王小天看到這些特刊后,也被嚇了一跳。如果說《知心人》雜志社,繼續(xù)力挺楊益蒲,是為了保持前后觀點一致的話。新出現(xiàn)的這些雜志社,為什么也觀點出奇的一致?明顯這背后有人操縱。能夠操控幾十家雜志社,這是一股什么樣的力量?
王小天立刻拿著特刊回家。到家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周子恒面前,也擺著一摞各種顏色的特刊。
王小天走過去,道:“師父,您也覺得不正常,是嗎?”
周子恒抬頭望著王小天,忽然道:“小天,這事你就別摻合了?!?br/>
王小天看到周子恒一臉嚴肅,心里“咯噔”一下子,馬上問道:“師父,到底發(fā)生什么事?”
周子恒道:“你知道為什么這么多
雜志社發(fā)的特刊,內容卻幾乎完全一樣嗎?”
王小天道:“這還用想嗎,肯定有人在背后操控唄?!?br/>
“那么,你覺得誰有這么大的能量呢?”
其實,王小天一直也在想這個問題。他想起,不久前林道清曾經(jīng)告訴過他,法院能這么快給這案子立案,大執(zhí)政辦公室、議會大廈,都曾傳出過消息,暗中使過勁!
當時王小天還覺得,楊益蒲不簡單,竟然能和這兩邊,某些有分量的人物搭上關系,讓他們出面,以大執(zhí)政和議會的名義,給法院施壓。
現(xiàn)在看來根本不是這么回事!
楊益蒲的起訴,以及現(xiàn)在這么多雜志社的特刊統(tǒng)一口徑,明顯來自這兩個部門大人物的授意!什么樣的大人物,能輕松辦到這些,還能保證秘密不外泄?
王小天頓時臉色煞白。
周子恒啜了一小口茶,望著王小天,微笑道:“害怕了?上次你不是分析過,大執(zhí)政為什么會站在普通人一邊嗎?那時候你沒想過,幕后主使可能是他?”
王小天搖頭。他并不是怕,只是有些震驚罷了。而且當時只是閃現(xiàn)過,幕后主使是大執(zhí)政的念頭,并未當真。誰曾想自己的胡思亂想,竟然是真的?
周子恒道:“不用擔心。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也有高個子的頂著。你現(xiàn)在要做的是,遠離是非。”
王小天很不解,說道:“我怎么遠離?我是證人,如果這案子上訴的話,我不是得出庭嗎?”
周子恒搖頭,道:“你的證詞,只是證明事件的起因和過程,對整個事件的結果沒有影響。而且,一審是觀云閣勝了。如果楊益蒲提起上訴,沒有新的證人和證詞,他想贏很難。”
王小天更加迷惑,問道:“那這些雜志社搞這么大的陣仗,是為了什么?”
周子恒望著王小天,一臉嚴肅地道:“他們的目的,是想對公眾灌輸一個信息,即‘這場官司觀云閣仗勢欺人,法官只會和稀泥胡亂判案’,引發(fā)公眾對這個案子,甚至對修行者的不滿?!?br/>
“即便楊益蒲上訴,二審的結果如果不能推翻一審判決,那些人也不會罷休的。他們會繼續(xù)惡意抹黑修行者和法院,給修行者扣上幕后黑手的帽子,給法院扣上欺軟怕硬的帽子。”
“這叫輿論戰(zhàn),舊紀元中后期,經(jīng)常被大國拿來整小國。小國一旦被大國這么搞一下,如果不能及時強力鎮(zhèn)壓,必然引發(fā)國內動蕩,甚至會常年戰(zhàn)亂不止?!?br/>
王小天驚訝地道:“難道他們真的要挑起,普通人與修行者的對立?”
周子恒搖頭,道:“目前沒那么嚴重。他們也不敢把修行界逼急了。最多也就是造成一些割裂而已?!?br/>
“那我們怎么辦?難道就看著他們,這樣肆意抹黑?”
周子恒嘆息一聲,道:“可惜,修行者只關注修行,并沒有掌握這些輿論工具?!?br/>
王小天這下更著急了。他站起來,道:“不行,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他們發(fā)特刊,我們也發(fā)!我這就去找嫣眉姐,讓她想辦法印特刊?!?br/>
周子恒點頭,道:“你這個法子倒是不錯。要不要我給你推薦幾個印書的鋪子?”
王小天一愣,驚訝地望著周子恒,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笑道:“師父,其實你早就想到了,對不對?你是在故意逗我,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