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略應了聲,獨孤冽坐在橫榻上,安靜品茶,短短一天一夜之間,他和鐘離伊仿佛成為了陌生人。
然而,她的溫柔,她的冷傲,還是晰晰在目,有若在昨天一般。
她,到底可信否?
獨孤冽從來沒有那么猶豫過,雖然他實是不看重帝位,然而,這個瑖國,還是攝政王的心血。
若和初明皇決裂,只怕亂戰(zhàn)不斷了呢。
東苑某一侍衛(wèi)房中。
晨光依稀。
干凈的窗臺邊上,倚著一個青衣男子,男子將口袋中的一個香囊摸了出來,打開,倒出一顆小東西于掌心。
他冷冷地凝視著那顆小石頭。
他并沒有見過這種那么怪異的石頭,盡管很細小,可是上面刻著“里”字,周圍還有許多點綴著的花紋。
他便是李蕭。
在兇案現(xiàn)場,李蕭找到了這顆毫不起眼的東西。
洛海邊上有很多漂亮的小沙石,所以在花船上,客人們也會偶然帶著小花石上船,地上有那么幾顆小石子不足為奇。
只是,這小石頭,顯然不是沙石,絕對不可能是客人帶上來的。
很有可能是兇手留下來的呢!
只是這一種小石頭,李蕭從來沒見過,但他明明是初明皇的人,卻又不想向初明皇稟報。
因為他擔心的是,初明皇是主謀,那么將此事告知他,無疑是連最好的證據(jù)也被他毀滅了。
所以,他只能默默地一個人將這件事放在心底里,自己留意一下江湖上各大門派的暗器。
最值得留意的是初明皇身邊的幾名侍衛(wèi)。
他們要比李蕭更忠心,因為他們?nèi)掖蟠笮⌒?,都于初明皇的掌控之下?br/>
李蕭入宮后,唯一的祖母因病而逝,他無牽無掛,方能那么自由地為鐘離伊留意楚商凌的動向,也是唯一敢背叛楚商凌的人。
李蕭將小石頭收回到香囊里。
有人前來敲門,是青雨和幾個侍衛(wèi)。
“李兄,換人了!”
青雨一臉陰霾,他以前極嫉妒李蕭的得寵,如今輪到他極得圣寵,處處盯著李蕭,一有什么風吹草動呢,就馬上稟報楚商凌。
昨晚乃是他值夜班,李蕭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頷首走了出去。
鐘離伊一夜無眠。
晨光灑向大地,鳥語啾啾,春的氣息如此的強烈,可惜她的心,卻如此忐忑不安。
不知道獨孤冽昨晚有沒有和如妃……
“主子,熱水送來了?!?br/>
云香送來了梳洗的熱水,喚了一聲發(fā)呆的鐘離伊。
鐘離伊回過神來,輕應了一聲,無神地起來,由小蝶為其更衣,懶懶地去梳洗。
小蝶立在一邊,主子如今不得寵,她想多見皇上一面也不可,不由得有些浮躁。
“主子,皇上寵幸如妃,主子難道不應該趕快想想法子,好讓皇上對主子回心轉意么?”
見鐘離伊梳洗完,漫不經(jīng)心地用早膳,她表面波瀾無驚,仿佛一早就習慣了失寵的日子。
鐘離伊挑挑眉,淡淡一笑,“小蝶,皇上的性子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雖然有些不相信獨孤冽對她的寵,對她的愛如此快地消失。
不過,帝王之愛,皆是如此。
有什么見怪不怪的呢?
小蝶可急了,主子不得寵,她心也是慌慌的。
或者她無意之間,已對獨孤冽有那么一份期盼,一個男子,在古代,便是女人命運的改變。
小蝶自問亦是清秀丫環(huán),若經(jīng)一翻悉心之計,必定能奪皇上喜愛。
“主子不急,皇上自然不會知道主子喜歡皇上啊!主子,你不如贈上一首情詩,讓奴婢交給皇上,皇上雖然平時不太吟詩作對子,但是主子一片情意,他看了必定會極高興的?!?br/>
小蝶對鐘離伊循循善誘。
鐘離伊淡然一笑,好奇地看了小蝶一眼。
“小蝶,你什么時候變得那么緊張了?”
小蝶一怔,仿佛被人戳中了要害,臉上漲著一片紅暈。
“主子勿笑話奴婢了,奴婢也只是為主子著想?!?br/>
云香在一邊冷然一笑,卻也不多語。
主子是一個聰明女子,小蝶的心思,她大概能猜到幾分吧?
“不必擔憂,守得云開見月明,如妃突然得寵本就是一件怪事,只怕她會有更多的秘密。”
鐘離伊淡然道,將那清淡的小米瘦肉稀粥喝了一半。
小蝶抿抿唇也不敢再說什么。
鐘離伊用完早膳,便留下小蝶和云香,自己一個人到處走走。
她的心其實是很失落的。
想到如妃在獨孤冽那殿中過夜,她的心微痛,總是不得以釋然。
然而,這,便是現(xiàn)實。
還剩下四天,她就得離開這里了。群王大會就此結束,每個君王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吧?
鐘離伊逆風而行,這里每隔二十步便有二侍衛(wèi)駐守著,看來苑里戒備亦極為森嚴。
步到后花園之時,驀然聽到一個嫣然的笑聲,“皇上,這可是臣妾為你專門準備的蓮花糕,來嘗嘗。”
皇上……那是如妃的聲音。
鐘離伊皺皺眉,獨孤冽極少于外面用早膳。
看來,這一次他如此樂意和如妃在一起,是真心寵幸她?
“嗯,愛妃果然好廚藝?!?br/>
難得聽到獨孤冽如此贊揚女人。
“皇上謬贊了,臣妾其他花糕皆不會,可是唯獨只會這一款蓮花糕呢!”
如妃的聲音清脆愉悅,看來,她很春風得意。
鐘離伊停止腳步,心臟傳來了一陣悶痛。
她冷冷一笑,自嘲自己的多情,掉過頭,卻驀然發(fā)現(xiàn),兩個侍衛(wèi)都消失不見了。
奇怪,明明她來的時候,看到有很多人的。
“皇后……”
有人低低一叫,隨即有人拉住鐘離伊一扯入了假山背后。
假山奇大無比,里面能容下二人通行至長廊那邊。
鐘離伊一驚,回眸,卻見一張略為熟悉的臉孔。
是李蕭,他拉著鐘離伊進入假山內(nèi),一襲青衣上沾了好些蜘蛛網(wǎng)。
“皇后娘娘……”
“噓,別叫我皇后娘娘,叫我鐘姑娘?!?br/>
鐘離伊暗驚,但是肯定李蕭來尋她,必定是有什么急事的。
李蕭滿頭大汗,看來他花費了好多時間,才避開眼線,找到鐘離伊的。
“鐘姑娘……我在兇案現(xiàn)場找到了一證據(jù)……”
鐘離伊頓時大喜,萬萬想不到竟然被李蕭找到了證據(jù)?不是關將軍,也不是獨孤冽的人,為什么李蕭只不過走走場,卻能找到相關證據(jù)?
“那是什么?可能證明誰人所為?”
“對不起……鐘姑娘,屬下愚昧,并不能因為那一點東西而找出兇手,不過屬下定然會盡力而為,鐘姑娘不必擔心?!?br/>
李蕭這才驚覺自己還拉著鐘離伊的手,連忙紅著臉松了,鐘離伊回過神來,繼續(xù)追問,“那是何物?”
“那是一顆小石頭……并不是海邊的沙石,鐘姑娘,屬下會盡力為鐘姑娘找到兇手的。鐘姑娘完全不必擔心,含冤得雪,必定會指日可待?!?br/>
李蕭低聲說道,鐘離伊頷首,眼下,她只能信李蕭了。
“那勞煩李侍衛(wèi)了。本宮的清白,全靠了侍衛(wèi),初明皇那邊可有什么動靜?”
“鐘姑娘,初明皇曾與大周靈帝相會過,其他倒沒什么動靜?!?br/>
李蕭如實稟報。
不知不覺,他已完全偏向了鐘離伊。
鐘離伊四下看了看,還好沒看到什么人。
“那好,李侍衛(wèi),你回去吧,沒什么事不要輕易找我,這里人多眼雜,要小心為上。”
李蕭頷首,“好,有什么風吹草動,屬下再想辦法找鐘姑娘?!?br/>
鐘離伊淡淡一笑,感激地朝其頷首,李蕭輕然滑出了假山,消失在鐘離伊的視野內(nèi)。
鐘離伊輕舒了一口氣。
有了證據(jù),那么,是否很快水落石出了?
到底是誰殺了淑妃嫁禍于她?
和她有利益沖突的,只有如妃了,除了如妃,她實是想不到誰?
楚商凌嗎?怎么可能?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也不可能殺掉白錦兒來威脅她。
鐘離伊如此想著,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假山,卻看到關尚在似笑非笑地立在不遠處的那棵樹上。
鐘離伊大吃一驚!
仿佛每次遇上“好事”,他都會在場,都被他偷聽到了。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真的沒有告訴獨孤冽嗎?
不過以目前的情況看來,他的確沒說過任何關于她身份的事。
“沒料到又在這里遇上鐘姑娘了。”
關尚在一身錦衣,立在斜風中,俊逸而溫和。
他的身上,有著和李蕭一樣的沉穩(wěn)。
然,那雙眼卻是銳利無比的。
“奴婢也沒想到關將軍會在此,想必,那些侍衛(wèi),是關將軍遣走的吧?”
鐘離伊輕然一笑,收起眼中的驚慌,淡定地立在那里。
遠遠的依稀能聽到獨孤冽和如妃的笑聲。
她的心一緊,他,當真那么快樂么?
“正是,鐘姑娘果然冰雪聰明,因為本將追了一個人一直追不著,干脆遣走侍衛(wèi),看他找的是誰,沒想到卻是鐘姑娘?!?br/>
關尚在淡然一笑,倒沒多少驚訝。
鐘離伊沒再說什么,默默地朝來路而去。
“鐘姑娘,相信本將亦很快還你清白,本將已在花船眾多侍衛(wèi)中找出了最可疑的兩個侍衛(wèi)?!?br/>
關尚在突然在身后說道。
“皇上不應該不信任鐘姑娘,身為男子,一眼就可看出是男子所為也?!?br/>
關尚在緊緊地盯著鐘離伊的背影,盡管是皇上的女人,他還是忍不住地多看幾眼。
鐘離伊回眸,盈盈水眸帶著淺淺的笑意。
裙裾飄飛,春日好風光,伊人更顯得嫣然溫柔。
“謝謝你,關將軍?!?br/>
“不必多謝,乃是本將所作的事也?!标P尚在的心情在看到鐘離伊那淺淺笑容之時,突然好了起來。
鐘離伊看著那雙認真的墨瞳,心一動,笑容斂去,眉頭上攏起了憂傷,“可惜……皇上并沒有信任奴婢,雖然奴婢無名無分,但是奴婢對皇上的真心可比日月。也罷,奴婢本是賤命一條,才引得初明皇對奴婢動了歪心……”
“初明皇對鐘姑娘動了歪心?”關尚在驀然一怔,他雖然發(fā)現(xiàn)楚商凌看鐘離伊的眼神,有時極為曖昧。
但沒料到,他真的遇上了鐘離伊。
鐘離伊略為驚訝,她原本為那些突然消失了的侍衛(wèi)而奇怪,如今關尚在一出現(xiàn),她自然能猜到什么。
也只有將軍才能調動那些侍衛(wèi)。
鐘離伊垂下眼簾,臉上倏地流露出楚楚可憐之色。
“正是,奴婢已是皇上的人,哪料那初明皇,趁著皇上離開之際竟然膽敢輕薄奴婢……還……”鐘離伊眼中露出恐懼之色。
關尚在驀然一驚,“你說什么?”
鐘離伊抿抿唇,明眼里都看出關尚在對她有好感,這,亦是一顆極重要的棋子。
“關將軍……算了,皇上都不信奴婢了,奴婢說多亦是無謂?!?br/>
鐘離伊苦澀一笑,黯然垂眸欲轉身離開。
“鐘姑娘,你受到何委屈了?本將亦想知道……那初明皇一直不是什么好貨色,皇上突然薄待鐘姑娘,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對于獨孤冽的去向和動靜,身為將軍的關尚在怎么能不知?
突然盛寵如妃,鐘離伊被逼離開南正苑,是人都知道的事了。
“鐘姑娘,若有什么苦衷不妨告訴本將軍?”
本來不想管皇上和他女人之間的事,可是極少看到鐘離伊如此黯然失神,關尚在忍不住地攔在鐘離伊前面急道。
一向外在的男子不得與皇上嬪妃親近,這關尚在,極是大膽。
鐘離伊亦是看在此人正義正直,是以,或者極好利用。
然,心底還是有內(nèi)疚之意,關尚在或許不曾料到自己會利用他吧?
“那初明皇賊心賊膽,欲逼奴婢毒殺皇上,奴婢唯恐皇上被小人所害,所以將一切都告知皇上……皇上卻懷疑奴婢從中挑撥離間,所以才如此冷落奴婢……”
鐘離伊說得凄凄楚楚,水眸框邊隱現(xiàn)水霧,朱唇亦委屈地緊緊地抿著。
關尚在怔怔地看著,玉顏哀愁憐意生,可是卻又不懂說什么是好,過了好一刻,方細聲安慰道,“鐘姑娘,勿憂心,皇上乃為明君,絕對會明察秋毫的。初明皇的確是狼子野心,本將一定會小心提防他的!”
鐘離伊聽罷,雖然關尚在不如自己想象中反應劇烈,但能通過如此,他對昭國有所戒備,亦是一件好事情。
“謝謝關將軍慰言,奴婢亦相信皇上會分出是非的,此地不方便,奴婢先行一步了!”
鐘離伊垂著螓首,淺淺福福身,便輕然轉身急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