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心之所安

    其實(shí)，我們求的都一樣——心安而已！不獨(dú)我們，別人也是。

    知道這事不可能很快了結(jié)，但是律所給的package足夠她近期內(nèi)暫時不上班。沒事的時候，文卿就翻看自己的法律書。她想起朱光塵，想起自己辯護(hù)過的那些人。僅僅關(guān)了幾天，就迅速從法盲成長為專業(yè)人士，甚至能給自己辯護(hù)，拿著法條文本，振振有詞。就連她自己，現(xiàn)在看這些書，都比上學(xué)甚至工作的時候理解得更深更透徹。

    這就叫“實(shí)踐”。

    元旦早已過完，文卿對那些人能陪著自己過元旦深表感激，為了防止他們陪著自己過春節(jié)，已經(jīng)提前給家里打好招呼。今年出國旅游，不回家過年了。

    伍兵的假期連著春節(jié)，每天陪著她在家里看書、做飯、收拾家務(wù)，偶爾出門買菜，或是逛逛書店，總是默默地守在旁邊。

    外面又是難得的一場冬雪，白茫茫一片。一只小麻雀落到窗臺上，立刻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竹葉”。

    伍兵從后面攬住她，伸手落下簾子，意思分外明顯。

    “我們……要個小孩吧！”下巴落在文卿的肩上，他突然說。

    文卿搖了搖頭，“不用，我是清白的?！爆F(xiàn)在，她已經(jīng)堅信自己是清白的。即使嚴(yán)律師站在面前說她知道所有的一切，她也相信自己是清白的。

    伍兵擔(dān)心地看了她一眼，“我聽說，宋沙被問話了。不過，很快出來，看不出有什么事?！?br/>
    文卿道：“看過二月河的那本書嗎？里面有個叫劉八女的，手里有本，拿著朝中重臣的把柄。他以為這樣可以保命，結(jié)果一命嗚呼，被年羹堯殺了個雞犬不留。那被四阿哥收走，看也不看，就當(dāng)著一眾阿哥及重臣的面，燒了個干干凈凈。你說，他不想要嗎？”

    伍兵看著她，沒有說話。他對這種鉤心斗角的東西不感興趣，留著辮子的記憶是關(guān)于喪權(quán)辱國的一場場敗仗。

    文卿嘆了口氣，“宋沙求財，你講良心，我以為自己可以只**律，但是最后我發(fā)現(xiàn)，這些都是障眼法。其實(shí)，我們求的都一樣——心安而已！不獨(dú)我們，別人也是。”

    輕輕握住落在小腹上的手，又大又厚還很溫暖，“我心很安，無怨無悔。宋沙是不是吸取前車之鑒，我不知道。但是你放心，在你之前，我從未踏入泉韻一步。我手里的每一筆錢，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據(jù)可查。上有天蓋著，下有地接著。除非有人惱羞成怒，非要我做替罪羊，不然，我定清白?！?br/>
    伍兵的臉頰貼著文卿的，轉(zhuǎn)動眼球，看見放大的發(fā)黃的發(fā)絲?；貋砗螅罅棵摪l(fā)，夜夜驚夢。平日的活潑都沒了，倒是一雙眼睛愈發(fā)黑亮。

    “走吧，去羊湯館喝碗湯吧。這天，暖暖身子?！蔽楸w貼地站起來，為她找出外出的衣服。

    羊湯館有些冷清，下雪來的人不多，路邊停著幾輛私家車，幾對年輕人正小口小口地啜湯。文卿進(jìn)來的時候，唐哥又在打盹，冷不丁看見，猛地站起來，撞翻了旁邊的大勺。唐嫂聞聲走出來，看見文卿，掉頭就回去。內(nèi)室的簾子落下又掀起，唐嫂慢慢蹭出來，靠近文卿，伸出胖胖的手，懸在半空。

    文卿握住她，像往常一樣搭住，“唐嫂，來一碗羊肉的，一碗羊雜，三個燒餅?！?br/>
    唐嫂也笑了，反手握緊文卿，結(jié)結(jié)巴巴地罵唐哥：“你死人啊，看把小文凍得！還不趕緊弄點(diǎn)兒湯，要熱的，放點(diǎn)兒辣椒，還有醋！”一邊說，一邊往里讓。

    文卿和伍兵相視一笑，坐下后，唐哥第一時間端著湯過來?？戳俗约合眿D一眼，一屁股坐到伍兵對面，低著頭，玩桌上的筷子。

    誰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湯都喝完了，文卿看著唐哥香腸粗的手指頭還在撥弄細(xì)細(xì)的筷子，忍不住笑出來。唐嫂捅了一下他，唐哥茫然抬頭。

    伍兵咳嗽一下，開口說：“唐哥，好久沒來了，還好吧？”

    “還好，還好。你們呢？”說完，唐哥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都知道他們過得并不好。

    “還好?！闭f話的是文卿，看了看伍兵，輕輕地扶了他的胳膊，微微斜著身子，“還好。伍兵換工作了，所以有點(diǎn)兒忙，一直沒來得及過來?！?br/>
    唐嫂突然打了個“嗨”聲，“算了，我受不了了！裝什么裝，小文，是嫂子對不起你！我——”說著就開始哭，唐哥趕緊安慰她。

    文卿說：“唐嫂，過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您是倒霉攤上了，她存心害我，就算不是您也會是別人。我知道你一直對我好，這件事現(xiàn)在也查清了，您就不用老想著了。要是真覺得對不起，以后伍兵再沒工作做的時候，就讓他來這里端盤子！”

    伍兵連連點(diǎn)頭，唐嫂抬頭看了看文卿，點(diǎn)點(diǎn)頭止住哭泣。一把推開笨手笨腳的唐哥，卻奪下他手里油嗤嗤的手帕擦了擦眼，看了一眼，扔到一邊，“好妹子，我欠的，我心里明白。這個俞露，算我養(yǎng)了一個白眼狼?；钤撍詺ⅲ坏煤盟?！”

    ??？俞露自殺了？

    文卿驚在那里。俞露怎么會自殺？她不是積極舉報，爭取立功嗎？伍兵也是一臉的驚駭。唐哥說：“我們也是聽人說的，他們來這里喝湯，聊的時候聽了一句。聽說是從七樓上跳下來，當(dāng)場就沒氣了?！?br/>
    文卿想起劉八女的故事，看了看伍兵，他心里想的顯然也是同一件事。

    該知道的知道，不該知道的打死也不知道，知道就一定會死。

    “宋沙呢？”文卿忍不住問。

    唐嫂說：“他沒事，叫進(jìn)去問了問，然后沒事人似的出來。他的那個項(xiàng)目還在蓋，聽說還給里面的工人發(fā)紅包，說是破破晦氣。不過——”她看了一眼唐哥。

    唐哥接著說：“不過，跟著俞露一起混的兄弟都栽進(jìn)去了，大概年前得判了。能活下來的，不多?！?br/>
    有很多也是唐哥以前的兄弟，宋沙的清洗換血竟然這樣完成?？此A麗地轉(zhuǎn)身，披著猩紅的加冕禮服，文卿只能說，一切是天意。

    伍兵突然插話，“顧余呢？”

    文卿想起那天那個打人的伍兵，看了他一眼。

    唐哥說：“自從上次被你差點(diǎn)兒打死后，就被大金牙他們拋棄了。戒了毒之后，我給介紹了一份工作。他本來就是大專畢業(yè)，去打打雜還是可以的?，F(xiàn)在跟著他爹在昌平住著，不回來了?！?br/>
    看著伍兵，文卿似乎明白了他那天的苦心，能得這樣的結(jié)果，對顧家總算是個交代。他還是那個替人頂罪的伍兵，一點(diǎn)兒都沒變。

    從羊湯館出來，剛到家門口，就發(fā)現(xiàn)有不速之客在等他們。

    “文卿同志，你涉嫌洗錢、行賄兩項(xiàng)罪名。我們現(xiàn)在逮捕你。這是逮捕證……”

    該來的，逃不掉，就叫劫。

    文卿站在被告席上，看著站在辯護(hù)席上的王律師。她還是那么衣冠筆挺，雖然容貌憔悴了很多，但是依然意氣風(fēng)發(fā)。似是覺察到她的目光，王律師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她死里逃生，她面臨絕境，她們竟像是約好了一般，在人生的蹺蹺板上起起落落。

    文卿還記得她來監(jiān)獄看自己的樣子，張嘴就是，“信我，就簽，不信，就拉倒。”

    她的額角還有紗布，她的眼神已經(jīng)恢復(fù)了神采，她還是那個霸道蠻橫的她，但是已經(jīng)脫胎換骨。王律師從來沒向文卿道過歉，甚至此番辯護(hù)，也來得趾高氣揚(yáng)。

    文卿看了看，是所里的授權(quán)委托書，標(biāo)準(zhǔn)格式。

    落筆，簽名。

    臨走，王律師回頭看了她一眼，突然說：“放心，我會全力以赴。救你，就是救我自己！”

    沒有人比她更合適。她們都在掙扎著往外爬，從旋渦的中心爬到邊緣，然后——跳出去。

    扭頭看，伍兵坐在被告席上，黑色的夾克，白色的厚棉T恤，還是短短的板寸，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見她扭頭看過來，笑了笑。他已無牽掛，不管何種結(jié)局，對他來說，都只有一個——結(jié)婚。

    見到宋沙，是他在證人席。

    宋沙沒有證明她知道資金的來源，只是證明陳局和嚴(yán)律曾經(jīng)讓她帶過話。文卿否認(rèn)檢方對這些話的解釋，也否認(rèn)自己因此獲利。她是嚴(yán)律的助理，是宋沙被迫的女友，沒有人會對這樣一個女人詳細(xì)說明。檢察官太看重愛情的力量了。她說得有些諷刺，連法官都笑了。

    她和嚴(yán)律還有陳局的最后一次見面無人知曉，連路上的監(jiān)控器都躲過了，還有什么可以擔(dān)心？！

    至于陳局自己，早就飲彈身亡，無可證明。

    辯論還在繼續(xù)，法庭的氣氛肅穆莊嚴(yán)。抬頭是莊嚴(yán)的國徽，紅艷艷，金燦燦。

    那是她的夢想，她的歸宿，她的心之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