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念一噎,有種被說破心事的窘迫,她的食指和拇指無意識的捻著楓葉旋轉(zhuǎn),垂下眼道:“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br/>
“現(xiàn)在也是?!绷址蛉寺曇糨p而肯定:“你的眼里有他,心里還有他,知女莫若母,我怎會瞧不出來?”
這話無從反駁。林思念現(xiàn)在看到謝少離,仍然會忍不住為他心動。
但她心里也很清楚,謝少離各方面堪稱完美,唯一的缺憾便是不喜歡她,可正是因為這一點缺憾,讓他所有的完美都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不錯,她依舊喜歡謝少離,卻不敢再多喜歡他一點。他太過冰冷,太過鋒利,仿佛一旦靠近就會被刺傷。
但接觸到母親疲憊而擔憂的眼神,林思念又什么都說不出來了。父親去世,兄長前幾年便斷絕關(guān)系出門遠游,家中只有她與母親相依為命了,她不愿再忤逆母親,讓母親為自己的下半輩子操勞至死。
林思念望著母親,小聲的說:“你若放心不下我,隨便招個農(nóng)夫做上門女婿也可……”
話還未說完,林夫人便一掌拍在她腦袋上。這一巴掌不重,卻足以讓林思念明白母親的怒意。
林夫人正色道:“婚姻大事,豈可兒戲。嫁個粗鄙的農(nóng)夫,說得輕巧!你讓林家怎么抬得起頭,讓我有何顏面去面對九泉下的你爹!”
清風徐來,葉落無聲。林思念垂著頭,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來:“可是他不愛我呀。”
她笑得眉眼彎彎,可林夫人分明看見了她嘴角的苦澀。林夫人氣消了一大半,摸了摸她光滑油亮的發(fā)髻,輕嘆道:“他愛不愛你,有那么重要么。”
“不重要么?”林思念反問道。
林夫人回到案幾旁,將碾碎的草藥倒出來,和玉膏細心地搓成小丸,她沉默了許久,嘴唇張了張,終究只能苦笑道:“少離年少時傷害了你,娘知道你這些年未能釋懷。但你爹于王爺有恩,少離又愧對于你,謝家人重情重義,你嫁過去至少不會受苦?!?br/>
林思念知道母親是一片苦心,但依舊心里有些煩悶,撇了撇嘴說:“哪怕我再喜歡他,靠愧疚和報恩支撐起來的婚姻,又有何意義?!?br/>
林夫人搖搖頭,微笑道:“現(xiàn)在跟你說這些,你興許不會理解,但對娘來說,女兒有個依靠,衣食無憂,比什么都重要?!?br/>
林思念心神微動,她轉(zhuǎn)身,抱住了正在調(diào)藥丸的母親。母親的身體很瘦,瘦到硌手的地步,身上還有經(jīng)久不散的藥香,或許真如她所言,母親的身體已不大好了。
感情之事,本來就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林思念覺得自己有些矯揉造作,別家多少姑娘還未懂事,便由父母做主稀里糊涂的嫁給了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她能站在謝少離的身邊已屬不易,卻還妄想得到他的心,或許真的太過貪婪了。
正惆悵著,便見青衣侍婢前來通報,說是繡坊的繡娘來了,要給林思念量體裁衣,趕制出全城最美的嫁衣來。
聽到‘嫁衣’二字,林思念有點懵,回頭一臉茫然的看著母親,林夫人以手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兩聲,解釋道:“王爺性子急,最近又只有八月十二是黃道吉日,所以……”
謝府辦事的速度還真是雷厲風行,昨夜便初擬定下了林思念與謝少離的婚期,在半月之后,中秋之前。林思念感覺自己跟做夢似的,忍不住伸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當即痛得彎下了腰,亂七八糟的想:這下生米都快煮成熟飯了,自己是真的沒有退路了。
稀里糊涂的任繡娘量好尺寸,片刻便有侍婢前來傳飯,林思念隨著母親入了謝府廳堂,便見堂中增添了張小案幾,案幾后坐著一個五官深邃狷狂的黑衣青年,見到林思念的到來,黑衣青年愣了愣,隨即憊賴一笑,朝她揚揚手道:“好久不見,小表嫂?!?br/>
說罷,他自顧自捧腹,用肩頂了頂一旁端坐的謝少離,擠眉弄眼道:“這下你的‘小老婆’要成為真老婆了!”
此人正是趙瑛,臨安城出了名的紈绔子弟,當年害得她摔斷腿的罪魁禍首之一。
聽趙瑛的語氣,顯然是知道謝林兩家結(jié)親的事了,沒由來臉上一陣燥熱,還未來得及打聲招呼,便見趙瑛勾著謝少離的肩,自顧自笑道:“你娶林思念挺好,真的?!?br/>
聞言,林思念疑惑的看了趙瑛一眼,心道這小子何時開竅了?他以前不是總覺得自己身份卑微,最反對謝林兩家結(jié)親的么?
正想著,趙瑛又接著說了句:“你有人管著,便不會跟我搶江雨桐了?!?br/>
江……雨桐?聽起來像是個姑娘的名字。
林思念狀做無意地看了謝少離一眼。
謝少離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難得浮現(xiàn)出幾分窘迫來,他耳尖紅了紅,不動聲色地推開嬉皮笑臉的趙瑛,俊逸的臉微微側(cè)著,視線定格在門外,只留給林思念一個清高的側(cè)顏。
林思念說不出這一刻心中是何感受,酸酸的,悶悶的。
心不在焉的吃完午膳,林思念在前門后院溜達了一圈,在藕池水榭中撞見了正在閑談的趙瑛和謝少離。
亭中的兩個男人,一個黑衣如墨,一個白衣勝雪,一個恣意張狂,一個清冷孤高。不知聊到了什么話題,趙瑛爆發(fā)出一串爽朗的大笑,勾著謝少離的肩不斷搖晃,而謝少離的眸中亦染上了些許暖意,眉目溫和了許多。
他們在聊誰,那個素未謀面的,叫‘江雨桐’的姑娘么?
想到此,林思念心中漫出一絲若有若無的不適之感。
“小表嫂!”
一聲石破天驚的呼喊打斷了她的思緒,不用說,這個大嗓門必定是趙瑛無疑。她尋聲望去,趙瑛用胳膊肘頂了頂謝少離,朝她揮手大笑。
趙瑛笑起來有些邪邪的味道,但眼睛很真誠,全然沒有年少時的假清高,林思念心里舒坦了不少,便整理好情緒,朝水榭中走去。
水榭中,趙瑛看到她走路的姿勢,不禁瞪大了眼,朝前繞著林思念走了一圈,有些愕然的樣子:“你的腿……”
林思念‘啊’了一聲,拍了拍自己的左腿,抿唇笑道:“有點難看是么?”
“呃,不……我沒料到有這般嚴重?!壁w瑛有些局促的樣子,支吾了半響,摸著鼻尖眼神躲閃道:“抱歉,當年我……”
林思念噗嗤一聲樂了,今生能讓臨安郡王趙瑛拉下面子說一聲‘抱歉’,何其榮幸!她上下打量著趙瑛,心道這小子也沒有以前那般令人討厭了嘛!
她朝趙瑛擺擺手,示意他不必介懷,又轉(zhuǎn)頭對一旁沉默挺立的謝少離說:“世子得閑么?我有些話,想同你說說?!?br/>
林思念開門見山,微微仰首望著謝少離。
她還是這般熱忱主動,謝少離有些怔然,思緒似乎回到了遙遠的過去。他抬起淡漠的琉璃色眼睛,漠然的看了趙瑛一眼。
趙瑛會意,忙擠眉弄眼道:“你們談,我回避?!?br/>
石桌上的茶水已有些涼了,謝少離轉(zhuǎn)頭看向遠處侍奉的侍婢,想叫她們換壺林思念愛喝的君山銀針來,林思念卻輕聲制止了他。
“世子不必麻煩了,就幾句話,我說完就走?!绷炙寄畹?。
聽到世子二字,謝少離的眉頭擰了擰,很快又松開。他指了指一旁墊了繡褥的石凳,吐出一個字:“坐?!?br/>
林思念坐下了,望著對面謝少離英挺而淡漠的臉,手指無意識繞著腰間垂下的流蘇墜子,輕聲問道:“關(guān)于我們的婚事……”說到此,她也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輕咳一聲,繼續(xù)道:“世子為何不拒絕?”
謝少離坐姿未變,抬起眼來靜靜地反問:“為何要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