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報號大白梨

    一

    天南星的傷口比預想的好得快，活窯主家院門前柳樹爬滿金色毛毛狗時，水香來接他。

    “兄弟，麻煩事兒啦?！贝蠊裾f。

    水香大布衫子一時猜不到大柜遇到什么難事，活窯家應該說安全，誰敢慢待胡子，又是一個匪首。他說：“大當家的，遇到啥淹心（難受）的事兒啦？”

    “是這么回事……”天南星道出實情，在大布衫子面前沒什么好瞞的，“昨晚我還同她商量，認準一條道就是跟我走，今早上她說……”他說講了黎明時分被窩里兩個人說的話——　　“今個兒綹子來人接我?！?br/>
    “你要走？”

    “嗯?！?br/>
    “那我呢？”

    “你？還在這兒?！?br/>
    柳葉兒那一時刻遭強風吹樹葉那樣劇烈抖動起來，說：“不行，我跟你走，一開始就說好的，你不能反桄子（反悔）?！?br/>
    胡子不愿背負反復無常的壞名聲，胡子是爺們，哪個爺們吐口唾沫落地不是一個釘？她頭一次來上炕前作為條件，答應帶她走就該帶走。天南星不是反悔是為難。綹規(guī)不允許女人留在綹子里，本綹子尚未有大柜娶壓寨夫人——或者說從這一時刻起，天南星萌生了取消這條規(guī)矩，為后來小頂子留在綹子做了鋪墊——的規(guī)矩。

    “不帶我走也行，給我一把槍?！?br/>
    “干什么？”

    “我一個人去當胡子！”柳葉兒錚錚道。

    她的話令他驚訝，一個十六歲，看上去柔弱的女孩，身子骨軟得如面條，騎得了馬挎得了槍遭得了罪？他說：“柳葉兒你聽說，當胡子可不是女人干的……”

    “照你這么說女子當不了胡子？不對，旋風、一枝花……”她一口氣舉出三江地區(qū)著名的女胡子，而且還是大柜，“她們能當我就能當，我不比她們?nèi)备觳采偻??！?br/>
    天南星進退兩難，帶走不帶走都是難事兒。水香來了他對他說出：“兄弟，你出出主意?！?br/>
    大布衫子聽出來大柜還是喜歡這個女子，年紀小些一個被窩幾個月她也算煮熟了，帶走也在理。關鍵是綹子規(guī)矩他不想打破，猶豫、棘手能不淹心嗎？如何處置，最后還得大柜拿主意，他說：“大當家的意思呢？”

    唉！天南星嘆口氣。還是昨晚，她要跟著走他沒答應，要一把槍當胡子他也沒同意，爆炸性的消息她吐露出來，火焰熔化他原有石頭一樣的想法，真想帶她走了。她說：“你一拍屁股走了，扔下我在這兒，你說他……”說到活窯主，“我早就是他的人，十二歲那年……”天南星覺得自己受了侮辱，如果不是同活窯主的來往多年，友誼加情分，他會抽出匣子槍……撿剩、刷鍋、吃過水面（三個詞匯都是別人用過的女人自己再睡。也稱重茬。）都是以前，今后這樣不中，帶走她是避免撿剩、刷鍋、吃過水面的最好辦法。他說：“不帶走真不行，別人不能讓她閑著……還有，她雙身子（懷孕）?！?br/>
    “尖椿子（小孩）是大當家的？”大布衫子問。

    胡子大柜承認是自己的種。

    “那就沒啥可猶豫的，帶走?！贝蟛忌雷诱f。

    天南星覺得這事非上嘴唇同下嘴唇一碰，說帶走就帶走那樣簡單，一個雙身子女人在綹子里那算什么？綹規(guī)不是虛設，要一絲不茍地執(zhí)行，沒規(guī)矩就毀掉一個綹子。

    “這有什么難的，給她找個落腳的地方，離綹子不遠就是?！贝蟛忌雷涌傆修k法。

    “也行。”天南星同意。

    綹子回到西大荒，在一馬樹老巢附近找個屯子——紙房屯，安頓下柳葉兒，不久她生下一個男孩。

    幾年后，悲慘結(jié)局出現(xiàn)，柳葉兒他們母子死去，留給胡子大柜的悲傷很快變成仇恨，頭號敵人是日本鬼子，還有警察，發(fā)展壯大隊伍，伺機討還血債，去柳條溝，那里人煙稀少，適合藏身、操練隊伍，再就是重走與柳葉兒相識、相聚的舊路，當然那個活窯不去了，直接到柳條溝孟老道家找啃草子。

    “動身的日子？”大布衫子問。

    “占一卦再定?！碧炷闲钦f。

    胡子挪窯屬于大的行動，這需要擇吉、看日子。由綹子翻垛先生也推八門（開門——宜遠征討，見吉求名，所向通達；休門——宜和進萬事，治兵習業(yè)，百事吉；生門——宜見人營造，求財獲寶；傷門——宜漁獵討捕，行逢盜賊；杜門——宜邀遮隱伏，誅伐兇逆，凡云去迷悶；景門——宜上書遣使，突陣破圍；死門——宜行刑誅戮，吊死送喪，行者遇??；驚門——宜掩捕斗訟，攻擊驚恐。），歌訣：

    休門出入貴人留，

    欲要潛身向杜游。

    求索酒食景門上，

    采獵塋埋死門投。

    捕盜驚門十得九，

    買賣經(jīng)商生上酬。

    遠行嫁娶開門吉，

    索債傷門十倍收。

    入門若遇開休生，

    諸事逢之總韜情。

    傷宜捕獲終順獲，

    杜好邀遮及隱形，

    景上投書并破陣，

    驚能擒訟有聲名。

    若問死門何所主，

    只宜吊死與行刑。

    翻垛先生推開八門，確定了行走路線，天南星命令出發(fā)。

    二

    走出白狼山并沒離開山，胡子馬隊仍然沿著山根走，方向向東，柳條溝在東面。天南星朝往事里走，紙房屯鳥一樣藏身一片柳樹林中，地勢低洼生長的八柳，俗稱王八柳，此樹有龜一樣的壽命而得名。挨近柳樹并沒有起個與樹木接近的屯名，據(jù)說清末該屯子以造紙聞名，原料使用的是不是柳樹呢？楊樹可以造紙，柳樹的纖維比楊樹有韌性，不知道適不適合用來造紙？

    胡子買下屯子中的兩間土房給柳葉兒住，后來是娘倆住。房前有棵形異怪誕十幾米高的柳樹，婆婆娑娑，她經(jīng)常跟兒子坐在濃蔭下玩游戲說著歌謠，實際是不是這樣子？總之他的夢境是這樣。秋天黃了柳葉，濃了他的思念，他說：“兄弟，你帶綹子在白狼山里趴風，我出去一趟，明年回來?！?br/>
    大布衫子知道大柜要到哪里去，兩年沒去西大荒，也就是說兩年未見他們母子，兒子該有兩歲了吧。他說：“大哥該去看看他們?！?br/>
    “大雪封山哪兒都別去，也不打白皮（冬天搶劫）了，消停貓一冬?！碧炷闲嵌诘?。

    “好，今晚打個全家福，為大哥送行?！贝蟛忌雷诱f，他張羅酒席，特意傳下話，包漂洋子（餃子），風俗是上車餃子，下車面。

    胡子老巢里擺酒設宴，熱熱鬧鬧像過年一樣。

    大柜天南星今天地道鄉(xiāng)下人打扮，對襟青布夾襖，腰束藍布帶，腳蹬實納底兒繡云字卷兒圖案的青布鞋，打著綁腿，腰間垂吊一個豬皮煙口袋。

    “弟兄們，”酒宴開始，天南星動情地說，“兄弟鞍前馬后隨我多年，風風雨雨，出生入死，我敬弟兄們一杯，也敬死去的弟兄們一杯，干！”

    酒過三巡，大柜天南星說，我有事兒離開綹子，從今天起你們聽三爺?shù)模鞔_大布衫子暫時當家。

    “大當家的有事要離開，讓我照料綹子，實在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但群龍不能一日無首……”大布衫子傳令下去，“上漿水(豬)。”

    胡子抬進口肥豬。宰掉豬將血分斟到每個酒碗里，大布衫子首先舉碗過頂，盟誓道：“達摩老祖在上，我絕不辜負大當家的厚望，永遠跟大哥走，生不更名死不換號，砸(打)響窯，啃（吃）大戶，七不奪，八不搶……”

    眾胡子隨之重復誓詞，而后飲盡摻進豬血的酒。歃血為盟，古代會盟，把牲畜的血涂在嘴唇上，表示誠意。胡子改良為直接飲血酒，稱為血誓。一般在重大行動前舉行這樣對天盟誓儀式，天南星暫時離開綹子，道理說用不著這樣夸張，大布衫子這樣做，意思是讓大柜放心走，去和心愛的女人過一個冬天。

    飯后，大布衫子站在院中央，大聲地道：“鞴連子，送大哥！”

    歸心似箭的天南星顯得特別精神，飛身上馬。眾胡子齊刷刷跪在馬前，頻頻磕頭。院子里一片哀號，大布衫子珠淚盈眶，水香涕泗滂沱，炮頭老淚橫流。

    “大哥，保重??！”

    “大爺，早點回窯堂（家）來?！?br/>
    叭！天南星揮淚別弟兄，猛抽坐騎一鞭子，馬箭射一樣彈出，他頭沒回，背后驟然響起對空射擊聲，眾弟兄開槍為他送行！

    白狼山距離紙房屯一百多里，起早貪黑一天即可到達，他走背道抄小路，馬不停蹄，半夜便趕到他夢牽魂縈的村子。

    “一、二、三……”天南星邊走邊數(shù)，駐足一所土屋前，那棵熟稔的高大柳樹，朦朧月光中模糊一片，不然可見柳樹葉黃綠相間。燈光將一個孩子身影投到窗戶紙上，母親正哄孩子，姿勢掐著腰練習站立，當?shù)胤Q“立立站”，歌謠：立立站，跌倒不算小好漢！

    他推門進屋來，女人驚大眼睛，半天才對孩子說：“你爹回來啦！快，叫爹?！?br/>
    “他會說話嗎？”天南星抱過孩子，問。

    “唔，他哪里會呦！”

    “那你？”

    “樂顛餡兒啦！”她自嘲道，問，“吃飯了嗎？”

    “沒有。”

    “你哄兒子，我給你拾掇（做）。”

    柳葉兒做活撒冷，很快端上碗面條，咸黃瓜鹵他吃得很香。他吃飯時她悠孩子，是想讓他快點睡去，至少在他撂下飯碗，美妙的事情讓人心急。他一邊吃一邊看母子倆，說：“兒子肚子挺大的。”

    “孩子長食水啦。”

    食水——因吃多而引起的消化不良。他說：“吃奶，怎么會有食水？”

    “哪兒有奶啊！”她怨懟地說，“沒人給揉奶子，奶盒子沒開，哪里來的奶水?！?br/>
    民間生育風俗，妻子懷孕后期丈夫為其揉乳房，據(jù)說這樣產(chǎn)后即有奶。天南星順出胡子黑話：“那什么還要采球子？”

    她跟他睡覺時他不停地做一件事——采球子，而且她明白了他喃喃的一個詞匯：采球子。她說：“不是摸，是揉，人家都是當家的給揉，我誰給揉啊！”

    “我揉！”

    他從后面抱住她，要采球子。她說：“等一下，我放下孩子?！?br/>
    兒子睡去，她放下，他等不急了，拿她當一匹馬，躍身上去……騎在馬背上繼續(xù)在白狼山腳下行走，轉(zhuǎn)眼間一切都成煙云，不知不覺中飄散，柳葉兒、兒子夢中一樣隨著醒來漸然消失。

    “大當家的，”總催撥馬過來請示，“前邊有條大溝子（河），飲飲高腳子（馬）吧，不然，過溝后不知哪兒有水。”

    “住，飲馬。”天南星說。

    炮頭小頂子下馬，女人的天性不時表現(xiàn)出來，她高興地采下河邊一朵野花插在馬頭，牽馬飲水，目光尋找一個人，顯然是大柜天南星。

    三

    一條長百里柳樹墻的某一段中有個小村叫烽火臺。用于軍事目的的烽火臺——又稱烽燧，俗稱烽堠、煙墩，古時用于點燃煙火傳遞重要消息的高臺，系古代重要軍事防御設施。為防止敵人入侵而建的，遇有敵情發(fā)生，則白天施煙，夜間點火，臺臺相連，傳遞訊息——有無關系呢？胡子啃草子兩年前來到這里，幾十戶的村子行政歸三江縣管轄，鞭長莫及沒人管，警察秋天來催出荷，平時很少光顧。

    鄉(xiāng)下的狗瘋咬起來，有陌生人站在大戶人家孟老道土圍子前。驚出了孟家的管家，他問：“你找誰？”

    “你們當家的。”啃草子說。

    “我不認識你，你沒來過?！惫芗艺f。

    “不光你不認識，當家的也不認識?！笨胁葑犹统瞿侵а篮?，遞過去，說，“給當家的看看這個?！?br/>
    “稍等?！惫芗覜]放生人進院，轉(zhuǎn)身回去，進了正房的堂屋，不一會兒走出來，盤問道，“你們大爺叫什么名？”

    “天南星?！?br/>
    “你是他的什么人？”

    “兄弟！他叫我來?！笨胁葑诱f。

    “嗯，進屋說吧?！惫芗议_門放人，同時吆喝住狗，看家護院的責任致使它狂吠不止。

    孟老道在管家詳細盤查確定來人沒問題后才出面接待，牙簽是最好的物證。說它的來歷特殊，天南星提著一條黑狗魚來拜訪東家孟老道，說：“沒什么好拿的，給你弄條小批水子（魚）?！?br/>
    “呀還小魚呢，快成魚精啦！”孟老道幾年未見狗魚，尤其是足有半人高的黑狗魚，“燉上，我們喝幾盅。”

    狗魚是害魚，它的食物就是魚，吃魚的魚肉能不香嗎？孟老道燉了豆腐，將兩根刺留下，做了牙簽，他說：“這玩意兒是好東西，用它剔牙不傷牙根不鬧發(fā)（感染）?！?br/>
    “是嗎?！碧炷闲穷^次聽人講，他注意牙簽與老鬧牙疾有關，說，“給我一根。”

    一條黑狗魚只長兩根這樣的骨頭，孟老道給胡子大柜一根，突發(fā)奇想用魚骨頭做信物，說：“一條魚的骨頭一個樣，絕對跟這兩根配不上……”

    孟老道將兩根牙簽對比，一模一樣，才相信了啃草子，并以友好眼光看他，問：“大當家的有什么事兒，說吧？”

    “噢，”啃草子講明他來打前站，或者說先過來，“將來大當家的想拉綹子到柳條邊來，請你幫助選個地方。”

    “沒問題，柳條邊在我心里，哪場背靜能貓住人，我知道?！泵侠系勒f，天南星的忙必須幫。

    “還有一件事兒，我先在你家找個事兒做……”

    孟老道說在我家還讓你干什么活兒，待著你的。啃草子說大當家的吩咐，干活避免外人生疑。孟老道想想，說：“我家新修一個炮臺，你做炮手吧?！?br/>
    “太好了，正對我撇子?！笨胁葑訚M意這個活兒，發(fā)揮了胡子槍法準的特長，“我守炮臺?！?br/>
    孟家的炮臺上啃草子守了兩年，其間他同孟老道沿著柳條邊走，在一個十分荒涼的地方，啃草子說：“這疙瘩（地方）不錯，地名叫什么？”

    “簸箕崴子?！?br/>
    崴子是山、水彎曲的地方，簸箕是指該崴子的形狀。

    “中，有水有草?！泵侠系狼宄舆x駐地必要的條件，要有草和水，馬要吃要喝，人的安全此處更理想，幾十里地沒人家，簸箕崴子內(nèi)避風冬天不冷，疏松的沙土挖坑修地窨子、馬架不困難，“秋天我往這兒運些木料，葦子……備足料，他們一到動手蓋窩棚?！?br/>
    “嗯，中！”啃草子滿意。

    “門窗我安排木匠提前做預備下……”

    “只做門，我們不留窗戶?！笨胁葑诱f。

    馬隊在兩年后出現(xiàn)，炮臺上的啃草子眺望到，他對孟老道說：“來了，半袋煙工夫準到?！?br/>
    “我安排家人迎接他們?！泵侠系勒f，迎接胡子馬隊，人嚼馬喂都要考慮周全，缺東少西張羅齊全免得抓瞎，手忙腳亂的不行。

    午后，天南星率領九十多人的馬隊到來，擠滿了大院。孟家人忙乎開了，燒水、喂馬、準備晌午飯。

    “天天盼你來喲?！泵侠系姥b上一袋煙遞給胡子大柜，讓煙袋道：“抽一袋?！?br/>
    “熏著?！碧炷闲墙舆^煙袋，抽了一口，嗆得直咳嗽，說，“啥煙？這么沖啊？”

    “蛤蟆腿?！?br/>
    蛤蟆腿煙也稱蛤蟆癩和蛤蟆頭，旱煙中勁兒大的那種，一般人享受不了。天南星連抽幾口才順過架來（適應），很是過癮。他說：“柳條溝消停吧？”

    “那當然?！泵侠系勒f官府小半年沒人來烽火臺，春起（初春）警察來抓勞工，強壯男勞力又被他們抓走幾個，“后半年消停，沒人來。”

    “屯子里沒有警察的底眼（內(nèi)線）？”

    “沒有?！泵侠系揽隙ǖ卣f，烽火臺村遠離官府，政權(quán)設了屯的建制，屯長是孟老道的侄子，他不會出賣親叔叔，“你們放心貓著，啥事兒也沒有?！?br/>
    “那就好?！碧炷闲钦f，安全第一位，每到一地，要弄清周圍的環(huán)境，暴露馬隊行蹤等于是自取滅亡，“今晚在你家委（原地不動）一宿，明天人馬去簸箕崴子……”

    “大當家的還是先去看看，相不中再重選址?！泵侠系勒f。

    “啃草子對我說了那地方，再說由你幫助著選的還能差嗎?！碧炷闲窍嘈诺仡^蛇，孟老道土生土長柳條邊，幾百里內(nèi)地理環(huán)境他熟悉，哪兒有坑哪兒有包，哪兒能藏身他一清二楚。

    “順簸箕崴子再向東走又可以進山了?！泵侠系乐v如果遇到特殊情況，馬隊可以向東逃，直接躲進白狼山，“那年日本憲兵追一隊抗聯(lián)，就沒追上?！?br/>
    “有這樣一條路更好?！碧炷闲钦f。

    “大當家的，明個兒還是到實地看看?！泵侠系览^續(xù)建議道，“兄弟們住在我家個月期程（一段時期）沒問題。”他說的兩層意思，胡子在他家安全，另一層意思吃用他家沒問題，大柜不用多心不用客氣。

    “嗯，明天我去?！?br/>
    四

    簸箕崴子真是藏身理想的地方，一條河在此處瀟灑轉(zhuǎn)身，女人身條似的柔軟向前流去。蒲棒連成片表明大面積低洼，有水的濕地青草茂盛，胡子扎營首先考慮飼草長勢，人吃糧馬食草。最重要的沒人深的蒿草一直長到遙遠的山根，一旦遇到意外情況，逃跑很方便，直接鉆山，到了高山密林中，誰還抓得到。

    “做天窯子地方不錯，蓋吧！”天南星對水香大布衫子，“抓緊弄，盡快住進去。”

    “好！”

    全綹子人齊上陣，加之孟老道的鼎力相助，很快蓋起二十幾個地窨子、窩棚，還蓋了幾個馬棚子，就是說人和馬都安置妥當，之前攻下三江縣城，搶足了衣物、糧食和一些日用品，即使不打劫，干吃干嚼一年也足以夠用。當然，胡子閑不住，瞧準機會還是要去踢坷垃。

    秋天雖然沒有大吵大叫地到來，腳步聲還是被胡子聽到。大部分蒿草枯黃了，到處是蒲棒白色飛絮，人在野外走一趟，蒲花如雪掛滿全身。

    “一晃進九月門啦?！碧炷闲钦f。

    “是啊，今年冷得早。”大布衫子根據(jù)今年春天一場風接一場風刮，一場雨接一場雨下，推測天氣道，“棉花團（雪）要大呀！”

    “棉花團大好呀，省得官兵過來驚動（騷擾）?！碧炷闲钦f。

    大雪后大概不會有人到荒涼的簸箕崴子來，假如來了胡子也能及早發(fā)現(xiàn)，烽火臺村必經(jīng)之路，有底眼孟老道，兵警進村他會派人給胡子信兒，逃跑來得及。

    “我和孟老道商量過，他家雇用的炮手全辭掉，換上我們的人，既給他看家護院，又能為綹子在外圍放哨。”大布衫子看好村子這道屏障，給孟家護院，一箭雙雕為綹子設了遠處的崗哨，“他同意了，我們多了一層保險?！?br/>
    “中，拔幾個字碼（挑選人）過去。”天南星說起一件醞釀許久的事情，“兄弟，你做二當家的事該辦了吧？別再推遲了?！?br/>
    幾年里，大布衫子多次推辭做二柜，行使二當家的權(quán)力職務仍然是三爺——水香，他覺得自己年齡大了，這個位置留給年輕人干，有利綹子長久發(fā)展。他看中一個人，說：“大哥，我看一個人行，讓她當吧?！?br/>
    “誰？”

    “四弟！”

    天南星驚異大布衫子會有這樣提議。四弟是小頂子，綹子的小胡子稱她四爺，他說：“老四怎么行？沒立什么功?！?br/>
    “咋不行，行！”大布衫子評功擺好地講做了炮頭后的小頂子，沖鋒陷陣不含糊，攻打縣城她打頭陣，他說，“沒她那次三江縣城沒那么順利拿下來，立了功了嘛！”

    天南星承認炮頭確實立了大功，提升必須立功，那樣才服眾。他堅持道：“論功勞誰能跟你比呢？兄弟，還是你做二當家的吧?！?br/>
    “大哥，綹子也不是今個兒有明個兒黃了，拉巴（扶助）起來個歲數(shù)小的很必要?！?br/>
    “你想得很長遠?！碧炷闲桥宸蟛忌雷拥男貞押脱酃膺€有無私，一切從綹子生存出發(fā)，不考慮自身得失，“兄弟，這么些年，綹子全靠你支呼著，能有今天有功人是你，不當二當家的我心里虧欠……”

    “大哥，綹子一天比一天強大，得有人率領下去?！贝蟛忌雷诱驹谂嘤影嗳说母叨戎v話，“我擱眼睛觀察她，膽量、槍法、馬架（駕馭技術）都不錯，弟兄們對她信任，她勝任?！?br/>
    天南星不再往下勸了，歉意道：“兄弟，你不做二當家的，我心里總是不得勁兒?！?br/>
    “大哥，一切為了綹子?。　彼f。

    一個正規(guī)綹子四梁八柱要配備齊全。大布衫子不肯當力薦小頂子，天南星看透水香的心思，有意朝一起捏合自己和祁小姐……天南星同意了，增補二當家的是綹子的大事情是喜事，僅次于典鞭（土匪召集局綹同人，共同處理大事的獨特行動，如處理綠林敗類等。典得起鞭的都是局子大，綹子壯，大當家的人緣好。），說：“選個日子，舉行個儀式……要不是差安全，我們請鼓樂班，大家好好樂呵樂呵。”

    “大哥，弟兄們還沒喝著你倆的喜酒，一就手（順便一起）把你們的事兒也辦了。”

    祁小姐整天跟大柜睡在一起，雖然沒明確她是壓寨夫人，眾弟兄心里她是。天南星究竟是怎么想的？小頂子又是怎么想的，他們兩個人之外沒人知道。

    “我倆煮熟飯這么長時間了，就是那么回事了，還辦什么?！碧炷闲怯X得沒必要再辦了，是不是壓寨夫人名分而已，她已經(jīng)是自己的一匹馬，終日使用著。

    “一定補辦，喜事就是喜事，大家的喜事，人人都樂呵。”大布衫子認為喜事還是要辦，宣布她是壓寨夫人和既成事實的是不一樣，名正言順必要的，“應該給她名分，才公平?！?br/>
    “唔，你那樣以為？”

    “大哥，這不止是你們倆的私事，”大布衫子想得周全，大柜的女人屬于自己的東西，壓寨夫人是公眾的，關鍵在壓寨，山寨需要壓，“是綹子的大事啊！”

    天南星明白這個理，同意補辦一次娶壓寨夫人的喜事，他問：“做二柜的事情怎么辦？”

    “雙喜臨門！”大布衫子主張一起宣布，既是二當家的，又是壓寨夫人，“一起慶賀！”

    簸箕崴子胡子辦喜事，沒請鼓樂班子。綹子中有大布衫子帶過來的花子，水香讓他們唱喜歌。

    一個昔日的乞丐今日的胡子敲著一塊板子全當哈拉巴——滿語，豬、牛、羊等動物的肩胛骨，拴上銅錢，搖動嘩嘩作響，或直接用硬物擊打——抑揚頓挫唱道：

    登貴府，

    喜氣先，

    斗大的金字粘兩邊，

    大抬轎，

    大換班，

    旗羅傘扇列兩邊。

    掐喜頂，

    賀喜桿，

    新人下轎貴人挽……

    從此，小頂子成為綹子二當家的，壓寨夫人，還報了號：大白梨。

    五

    大白梨這個報號有些來歷，做了二當家的應該有名號。她對天南星說：“我整個浪兒（全部）是你的，名子你起?！?br/>
    “別介（的），名號還是自己起。”天南星說，起名號涵蓋志向、紀念意義什么的，“按自己愿望起?！?br/>
    小頂子有很多愿望，一時覺得自己沒什么愿望。二柜、壓寨夫人，囫圇個兒一個人都是天南星的，名號也應該屬于他的，想想被窩里他愛采球子，總也采不夠。球子——奶子、砸砸……也稱梨，他不離嘴吃她的大白梨，于是靈機一動，說：“大白梨怎么樣？”

    “大白梨？報號？”天南星驚訝道。

    “對呀，你喜歡大白梨。”

    天南星頓然激動起來，說：“吃梨，吃大白梨！”

    “不，你愛吃咂！”她說。

    被窩內(nèi)他們說了上面的話，一個胡子二柜的報號在被窩里誕生！怎么理解大白梨都行，可以是一種水果，可以是女人乳房，也可是一個男歡女愛的故事！

    雪花怕自己失寵，總是飛舞飄來，簸箕崴子一夜間被大雪覆蓋，找到一處空地都很難。從地窨子的瞭望口朝外望，白茫茫一片。胡子大柜的住處炕很熱乎，小頂子趴在炕上凝望破碎的那盞馬燈。

    “眼盯它一頭晌嘍，玻璃你盯就能長在一起呀？”天南星在磨刀石上磨一把短刀，黑紅色的石漿不住朝下滴，如同干涸的血，他說，“歇歇吧，看壞眼睛?！?br/>
    馬燈昨晚沒放牢掉落地上，摔碎了玻璃罩，她心疼不已，說：“白瞎了，玻璃碎啦?！?br/>
    “哪天到城里修理……”他哄勸她。

    “不好修。”她說不好修有根據(jù)，這盞馬燈本來是一座德國鐘改制的，鐘蒙子成為燈罩，它碎了擋不住風，馬燈也就不能用了，“我拿它可是當誰？當你！”

    天南星贈給她這盞馬燈，或者說因它才漸漸對大柜產(chǎn)生好感，始終把它當成信物。他看出來了，說：“我大活人在你面前，不比一盞燈……”

    “兩碼事，”小頂子說，“一天看不到你行，看不到它不行?！?br/>
    “邪門嘛！”

    小頂子自己也說不清楚，馬燈充其量是一樣東西，而他是有血有肉的活物。離開他行，離開它不行，特別到了夜晚，在它跟前心就敞亮、愉快。它神奇不止這些，攻打縣城時她并非毫發(fā)未損，大腿一側(cè)被子彈擦傷，疼痛時見到燈光如同吞了大煙癥狀減輕，甚至最后不疼。

    黑暗中她忍不住傷口疼痛呻吟。

    “抽口老烏（鴉片）吧?！碧炷闲钦f，胡子經(jīng)常用吸食罌粟、鴉片類止疼，很好用很見效，“我柴條子叫（牙疼）用老烏。”

    “掌上亮子?！彼f。

    “掌上亮子管打哀聲？”天南星奇怪點燈管疼痛，說，“純粹解心疑嗎！”他按她的要求點上馬燈，然后她臉貼近它看，神奇不再打哀聲，“哦，真頂事兒？”

    “頂事兒！”

    胡子大柜從那刻起發(fā)現(xiàn)馬燈對她無比重要，神仙一樣供奉著，睡覺放在枕頭旁……掉地摔壞外罩玻璃，他說：“亮子里有幾家鐘表鋪，他們準能修好它?！?br/>
    “你打算什么時候讓我去亮子里？”她問。

    幾天前，綹子總催向兩個當家的報告，二十多馬掌需要釘了，還缺數(shù)副馬鐙。

    “咋整？”她問。

    天南星沒想出怎么解決，柳條溝遠離城鎮(zhèn)，鐵匠爐才能干了這活兒。他說：“附近沒有鐵匠鋪?！?br/>
    “綹子里不是有會釘馬掌的弟兄嗎，安排他釘?！?br/>
    “會釘是會釘，可是沒有馬掌、馬掌釘，需要打呀！”

    小頂子想了想，說：“我家開烘爐啊！”

    “可你家在哪兒？你都好幾年沒回家了吧？”天南星說，其實說完這句話他就后悔了不該說，觸痛她心里的傷疤，“馬掌不急，以后再說?！?br/>
    “我爹沒了，烘爐還開著……我回去一趟，打些馬掌帶回來?！毙№斪诱f，“順便給娘送些錢（燒紙）?！?br/>
    三江縣城內(nèi)情況不明，她回去天南星不放心，勸阻道：“聽說亮子里最近進駐花鷂子（兵），別回去了，不安全?！?br/>
    “我會小心的?！彼f。

    天南星沒勸住，對她不能來橫的，壓寨夫人、二當家的雙重身份，綹子當一半家。他說：“你實在堅持要去也行，我和水香合計一下?！?br/>
    四梁八柱召集到一起，商討綹子的活動，議題兩個：打白皮（冬天搶劫）；還有二當家進城。

    打劫按季節(jié)分，春天——打揚沙子；夏天——打青帳子；秋天——打高粱花子；冬天——打白皮。凡是在冬季里打劫統(tǒng)稱打白皮。今冬打什么目前尚無明確目標。他們重點商議二當家的進城，大布衫子建議讓孟老道出臺大馬車，以他家進城買東西為名，載二當家的去，馬鐙、馬掌、馬掌釘打好后用車拉回來。

    “最好能打幾把青子（短刀）?！奔Z臺說。

    “可以?！毙№斪诱f。

    “你家烘爐打青子行吧？”天南星問，他兩層意思，會不會打刀？能不能打刀？

    “沒問題?！毙№斪诱f，如此胸有成竹，郝大碗掌鉗，為她家經(jīng)營著鐵匠爐，打刀技術沒問題，給她打刀照樣沒問題。

    “孟家出個老板子，我們跟去兩個人，”大布衫子說，“啃草子去，負責保護二當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