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寶？會是她所懷疑的那個人嗎？
“那個裴大寶，可是還在你家中當(dāng)打鐵的學(xué)徒？”
“別提了，那小子在裴老爺?shù)募扇眨瑢W(xué)人喝酒，一時想不開，深更半夜往河里走去，說要去找自己爹娘！要不是王二麻子看到了，喊來了人，他可不就當(dāng)水鬼去了！”漢子話說到這兒，表情凜然一變，嘟囔一句。“人是救上來了，就是……”
“就是什么？”
此言一出，白銀感受到身前這個男人身子早已緊繃，若不是她有先見之明，早已點了他的穴道，恐怕這人早已沖出屏風(fēng)之外，掐住那個漢子的脖子，不讓對方把他的底細暴露出來。
“裴大寶救上來的時候，只剩下一口氣，我們替他找了大夫，但大夫說人多半是不行了。雖然可惜，卻也沒辦法。我們都是鄉(xiāng)下人，鄉(xiāng)下流傳一個說法，半夜三更決不能在河邊溜達，否則，是要被水鬼拉下去的當(dāng)替死鬼，人就算不死，也會被吞食了魂魄。裴大寶昏迷了整整三天，那口氣是越來越細，我們幾家子商量了一下，打算湊點銀子，給人辦后事，誰知道就在第四天，人突然醒了。”
腦海之中，仿佛有個詭異的想法，在一陣光怪陸離的迷霧之中，漸漸成形，秦長安不由地緊握手中的金剛錐，手心愈發(fā)冰冷。
漢子雙眉緊蹙，面色凝重許多：“大寶醒來之后，雙眼清明，眼底卻比過去淡漠許多，總給人一種判若兩人的感覺，我覺得古怪就問他姓名。”
秦長安淡淡一笑，臉色和緩幾分，循循善誘道?！八f他叫什么名字？可是叫裴九？”
老實巴交的漢子搖搖頭，略頓了下?！八f他叫赫連?！?br/>
赫連？
秦長安擰著眉頭，這又算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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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了一跳，他明明是裴老的兒子啊，雖說命不好，還不滿三歲雙親接連去世，家產(chǎn)也被旁支親戚全數(shù)奪去，僅僅給他留了一座屋子獨自生活，可他怎么能連自己叫裴大寶的名字都忘了呢？”漢子說著說著，臉上漸漸有了一絲愧疚之色：“不過，我們想著他可能是在水下受了太大的驚嚇，只要把身子養(yǎng)好了就成。后來，他認了裴大寶這個名字，只是人變得不愛說話，也不來我家打鐵了。村子上漸漸地就傳開了，說裴大寶興許當(dāng)真是在那一晚撞鬼中邪了，鄰居們也就不太敢跟他照面，過了半年，他就突然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br/>
“黃富貴，你給我仔細想想，裴大寶可是吃素的？”秦長安突然想起什么，關(guān)于裴九的消息，風(fēng)月閣送來一些，其中就包括此人愛喝酒卻茹素的怪毛病。
“窮人家哪有這么多規(guī)矩？誰不盼著能每日吃到一塊肉呢，吃素啊，那是有錢人家的講究，我們?nèi)杖粘运兀昴瓿运兀缘哪樁键S了。大寶打鐵的時候，就在我家搭伙吃飯，這小子最愛吃雞腿，實在不行，豬油拌飯也成，正在長個子，哪有不愛吃葷腥的道理？”漢子略顯尷尬地摩挲了下雙手，跪著說了這么多話，這么久，他直勾勾地盯著地上，脖子都疼了。只覺得問話的女子嗓音清冷，猶如晚風(fēng)拂過，卻又不敢抬起頭來。
為什么這位京城的貴人，把他從鄉(xiāng)下請來，只是為了詢問關(guān)于裴大寶的陳年舊事？難道裴大寶在外闖了大禍，死到臨頭了？
秦長安沉默了許久，心中有數(shù)，一雙眼眸澄澈地盯著翡翠屏風(fēng)后臉色死白的男人，語氣冷冽如冰。
“如果裴大寶還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能認出來嗎？”
“裴大寶這小子走了有六年了，我……小的不敢保證啊，只要他沒變太多，應(yīng)該能認得出來的。”黃富貴越想越寒心，裴老爺?shù)囊桓毭?，最終還是走了歪路，現(xiàn)在都讓人指認了，枉費當(dāng)初村上幾戶人家對他的照應(yīng)??！
“好，黃富貴，睜大你的眼睛，仔細看看?！鼻亻L安話鋒一轉(zhuǎn)，眼神愈發(fā)清亮?！鞍足y，把人帶出來?！?br/>
白銀推著裴九走出了翡翠屏風(fēng)之后，黃富貴看著面前的男人，十足地驚愕，嘴巴大張，好似能吞下一個雞蛋。
裴九卻不看他，連一眼都不肯，那張愛笑的臉上卻沒有半點笑容，仿佛要跟這人劃清界限。
“看好了嗎？”她又問了一句，直直地望入裴九的眼底深處，仿佛要看穿他的靈魂。
兩人四目相對，電光石火之間，他卻毫不退縮，那雙杏仁般的眼，生出一片荒原，難以掩飾他的失魂落魄。
問的坦率，并不咄咄逼人，可就是有種令人感到狼狽的氣勢。
裴九覺得狼狽，哪怕明知道她是秦長安，他還是覺得……似曾相識的狼狽不堪。好似自己陷入泥潭，渾身臟污，她卻穿的一身光鮮亮麗，娉婷嬌美，那種落差，成為兩人之間最大的鴻溝。
“大寶！裴大寶！你這小子！我是你富貴哥??！你還認不認得我！這些年到底去哪里了？怎么也不派人送個口信回來，我們都因為你死在外地了！”漢子激動地從地上爬起來，厚實一掌直接拍上裴九的肩膀。
白銀解開了裴九的穴道，在秦長安的眼色之下，帶著漢子走開?！澳阍摮鋈チ??！?br/>
“是……可是，大寶，我在外面等你?。俊秉S富貴忍不住回頭，看向那個始終沒有多余表情的高瘦青年，不知為何，明明一個人的五官沒有太大的變化，更別提裴大寶的雙眉之間有一顆紅色的觀音痣，就算化作灰，他都認得出來，但這人就是讓他覺得陌生。
“快走。”白銀冷著臉又說，黃富貴這才閉上嘴，依依不舍地走出了棲鳳宮。
眼下，棲鳳宮只剩下秦長安跟裴九兩人，她摩挲著手中的金剛錐，凌空朝著面無表情的裴九一指，涼涼一笑。
“裴九，不，我可是該稱呼你為裴大寶？難不成認為說得多了，謊話就能成真？你還想辯解什么？小鎮(zhèn)子上見過你這張臉的，恐怕不止他一人吧！難道要我把他們?nèi)颊垇?，一個個對質(zhì)，你才愿意吐實？”
一道微弱的笑意，從他的嘴角一絲絲地蕩漾開來，卻沒有半分暖意。“是，我就是裴大寶，只是離開老家出來謀財，見了不少市面后，覺得這個名字太過土氣，才改成裴九。”
秦長安撫摸著黃金錐上的符文，這才開始正視他，他不再穿一身紫色，而是換成了青天監(jiān)的白色官服，下擺處繡著燕子圖案。身材瘦長，臉色白皙，一對杏仁眼，眉間觀音痣，說不上來氣質(zhì)有何不同，卻又當(dāng)真覺得這人某些地方，有了細微的改變。
“喔，那你的一身獨特本領(lǐng)，又是從何而來？”
“我十三歲落水，醒來之后，就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了這些無法擺脫的異能，當(dāng)然，我也是花了點時間才能適應(yīng)這樣全然陌生的自己。想通了，認定無非是上蒼給我一個吃飯的本事，既然如此，何必留在一個偏僻的鄉(xiāng)村，不如到外頭闖闖，男子漢志在四方，您說是嗎？”
秦長安但笑不語，這一番話，她不認為全然都是謊言，只是，已經(jīng)證明了裴九的身份，他也認了，無需繼續(xù)追究下去。
除了，剛才她聽到的某個疑點，為何黃富貴說他落水昏迷三日，醒來之后，卻自稱是赫連呢？當(dāng)真是受了驚嚇之后的胡言亂語這么簡單？再者，她偶爾也會產(chǎn)生一種錯覺，雖然裴九的行事作風(fēng)，乃至衣著打扮全都透著市井小民的風(fēng)格，可是他不經(jīng)意流露出來的蒼涼和清貴，卻又跟那些世故隨性極為矛盾。
“你……當(dāng)真是裴大寶嗎？”秦長安微微抬起下顎，臉上一片諱莫如深。
她問的不再是軀殼，而是靈魂。
當(dāng)她在北漠民間的時候，曾經(jīng)聽說一個古怪詭譎的傳聞，叫做移魂，所謂移魂一說，就是有人在經(jīng)歷生死之后，僥幸存活下來，但跟原來的自己卻有著天差地別，甚至有人還會降自己過去生存的城池、職業(yè)、容貌、身份說的煞有其事，反而很難接受如今的自己，便是因為身體里的靈魂早已更改。
當(dāng)初她之所以懷疑裴九，是因為他的眼神，再后來，是因為他跟自己討要豌豆黃這一味糕點的時候，她更是加重了疑心，當(dāng)日她雖然看似尋常地賞賜了幾塊豌豆黃，實際上，就已經(jīng)對他的出身耿耿于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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