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命運(yùn)(本章免費(fèi))

    云出不是什么大家閨秀，從小的流浪，早教會了她生存的能力。

    既然覺得冷，自然要生火。否則凍生病了，非但沒有什么人會憐惜她，只怕還會很麻煩很麻煩。

    她信手將兀自滴著水的外衫脫下來，余下一套素色的短衫，鞋子丟在一邊，襪子也掛在了佛龕上，將這一切收拾好后，云出赤腳在這破敗的佛堂里轉(zhuǎn)悠了幾圈，倒也尋到一些干燥的廢木材，還有一些引火的稻草。

    她利落地將這些東西攏到了一堆，然后貓下身，拿著兩枚石頭，使勁地擦拭、撞擊，好不容易才有一兩點(diǎn)火星濺在了枯草上，火苗閃爍了一下，忽而大起來，橘黃的火光，照耀著她的臉。小小的、含著笑的臉，頭發(fā)衣服明明濕而臟，那么狼狽，可那雙亮晶晶的眼，還是如此生動，被火光照耀著，如陽光普照下的湖水，瀲滟生輝。

    像一株吹不到燒不掉踩不死吃不完的野草。

    佛堂深處，一座油漆剝落的彌勒佛的旁邊，突然傳出一個輕然的笑聲。

    笑聲不大，也沒有一絲一毫輕佻隨意的感覺，聽著那么優(yōu)雅自然，好像能被他這樣一笑，也是一件極榮幸的事情。

    云出趕緊雙手交叉著護(hù)在胸前，警惕地望向聲音的來處，“誰？”

    “你就是小云吧。”從笑瞇瞇的彌勒佛后轉(zhuǎn)出一個淡淡然的人影，袍袖寬大飄逸，腰間卻束著一條寬而緊窄的玉帶，他走過來時，風(fēng)從門口呼呼地吹來，吹得衣袂翩躚，宛若神仙中人。

    云出愣了愣，她已經(jīng)聽出了是誰的聲音。

    竟然是南之閑，那個正牌的南之閑，南司月的弟弟。

    “難怪覺得你那么眼熟，原來你就是之前的小廝?！蹦现e緩緩步出，慢慢地現(xiàn)形在已經(jīng)熊熊燒起的火光中，俊秀出塵的容色在這搖曳的光線里，顯得迷離如夢。

    云出傻笑數(shù)聲，哪里敢接話。

    “你本名叫云出？”他終于停在她面前，輕輕地問。

    挺和氣的聲音，沒有一點(diǎn)拆穿她后的戲謔或者得意，云淡風(fēng)清，仿佛泰山崩于前，也不會顫抖分毫。

    云出也不望天了，她咳嗽了幾聲，故作鎮(zhèn)定道，“怎么能直呼名字呢，你應(yīng)該叫我嫂子?！?br/>
    好歹，她也是名正言順嫁給南司月了。

    “嫂子……”南之閑垂眸自語了一句，然后若有所地地看著她，“云出，云出，云破月出，原來，竟是這么一回事?！?br/>
    “什么云破月出？”云出皺眉，不解地反問道，“對了，你不在王府好好呆著，這凄風(fēng)苦雨的，跑來這個破落地干什么？”

    “是啊，凄風(fēng)苦雨，連星都看不到了。”南之閑抬起頭，望著門外灰蒙蒙的天空，輕聲道，“難道這風(fēng)雨，也是為了阻止我看到你的星脈？”

    云出咋舌，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那你呢，你為什么會來這里？”南之閑突然收回目光，淡淡問她。

    云出語塞，想了想，方外強(qiáng)中干地強(qiáng)調(diào)道，“都說了，要你叫我嫂子，嫂子！這小屁孩，怎么那么不懂事呢，咳咳，長嫂如母，沒聽過么？”

    南之閑固然鎮(zhèn)定若世外之人，聞聽此言，也微微一哂。

    “所以，你長嫂的那個母，也就是我。讓你哪涼快回哪里去，對了，不要對別人說見過我哦?！痹瞥隼^續(xù)虛張聲勢道。

    南之閑也沒她一般見識，淡淡道，“我比你先來，本想等一個人，卻不料等到了你。”頓了頓，他輕聲嘆道：“沒想到會是你?！?br/>
    云出摸摸頭，腦袋徹底漿糊了。

    什么是她不是她的？

    為今之計(jì)，是要確保南之閑不會向那個‘陛下’告密。

    南之閑卻似看透了她的心思，他輕輕地蹲下來，順手拿起一根火棍，將那團(tuán)熊熊篝火撥得更旺了。

    火星噼里啪啦地濺了出來。

    南之閑絲毫不介意云出的語氣，神色依舊淡淡，“夜玄大帝是開天辟地來，第一偉大的帝王。他為了天下人的福祉，忍辱負(fù)重，歷經(jīng)千辛萬苦，才推翻了從前諸神的統(tǒng)治，建立了赫赫夜氏王朝。關(guān)于他的故事，世人流傳下來的也有很多，所以，不再多說?！?br/>
    云出口中‘嗯’著，心中卻不以為然：只怕夜玄如何如何了得，只是你們自個兒的史書這樣寫的吧，事實(shí)，哼哼，未必！

    當(dāng)然，她不傻，這番腹誹自然不會說出來。

    南之閑也看不出她心里的所思所想，頓了頓，繼續(xù)道，“這些，都是你們知道的，而你們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譬如，夜玄大帝畢生沒有立后，直到去世，也懸空后位。云出，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云出搖頭，本想要保持沉默，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聽說是為了一個女人，不過，這種行為很虛偽誒，空懸后位又怎么樣？他不照樣子子孫孫一大把？裝一個姿態(tài)出來，不知道是騙那個女子，還是騙自己，無聊得很。”

    這番言論在心里徘徊很久了，到了此刻，更是不吐不快！

    南之閑卻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話，不免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而事實(shí)上，這個傳說，曾讓許多許多少女為夜玄大帝瘋狂，覺得他是古往今來第一癡情之人。

    今天，聽云出這樣一說，果然是有點(diǎn)虛偽了……

    可是千年前的英雄人物是否虛偽，并不是他的職責(zé)范圍之內(nèi)。南之閑的詫異一閃即逝，很快，又變成了照本宣科的正經(jīng)。

    “不僅是夜玄大帝如此，從那以后，所有夜氏的王朝繼承人，都無法冊立自己喜愛的女子為后。因?yàn)椋麄儽仨氥∈匾粋€承諾，等待先祖的預(yù)言?！蹦现e的聲音很輕，滿滿的，都是漠不關(guān)心的冷淡。

    不過，云出的注意力還是被吸引過去了，她眨巴著眼，等著南之閑的后文。

    哪知南之閑話題一轉(zhuǎn)，沒有說那個承諾是什么，反而曲著腿，尊尊貴貴地坐在火邊，問，“你想知道那個女子，與夜玄大帝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嗎？”

    云出趕緊點(diǎn)頭。

    這種千年前的八卦，可并不是誰都有機(jī)會聽到的。

    她很好奇——這個時候若還不好奇，她就不是女人了。

    云出是個女人。

    雖然胸不大，屁股也扁，看上去還沒長齊活，但她絕對絕對，是一個心智成熟的雌性！

    南之閑就著火光，略略偏過頭來，看著她大眼睛里奇異的光芒，很求知地望著自己，心中微哂，嘴唇卻不由自主勾了上去，“那個女子，名叫云焰。曾經(jīng)，是夜玄大帝最心愛的女子?！?br/>
    云出的眼睛眨了眨，眸光微動。

    云焰？

    這個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呢？到底在哪里聽過啊？

    她皺眉，若有所思。

    南之閑則敏銳地捕捉到她神情的細(xì)微變化，聲音更輕也更加淡漠，“可她后來移情別戀，離開了夜玄大帝，跟了另一個人。那個人，也是當(dāng)年諸神中最杰出的戰(zhàn)神。名字叫做——南、司、狐?！?br/>
    他的話音未落，云出已經(jīng)受驚地抬起頭，牢牢地盯著他。

    “你熟悉這個名字？”南之閑一面觀察著她的表情，一面不動聲色地問她。

    云出皺眉想了想，似要點(diǎn)頭，卻最終搖了搖頭。

    這個名字，在從南之閑口中說出來的時候，確實(shí)讓她有種如遭雷擊的感覺，可再一細(xì)想，卻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認(rèn)識這個人。在十七年的經(jīng)歷里，也從來沒有聽過這三個字。

    覺得熟悉，大概，只是因?yàn)楹湍纤驹碌拿趾芟癜伞?br/>
    南之閑也不追問，他深深地看了云出一眼，淡淡道，“后來，南司狐兵敗而亡，云焰覺得無顏再見夜玄大帝，也隨南司狐自戮。夜玄大帝不計(jì)前嫌，始終對云焰癡心不改，除了空懸后位外，他還用諸神留下的最后一塊玄石，加以夜氏之血，下了一個詛咒：千年之后，云焰將會轉(zhuǎn)世，成為夜氏命定的夜后。而在夜后出現(xiàn)之前，夜氏的所有繼承人，都不得冊立皇后，否則，祭天司有權(quán)廢除夜王?！钡攘艘粫?，南之閑輕聲補(bǔ)充道，“祭天司，也是為了守護(hù)這個詛咒才建立的?！?br/>
    他們有廢立君主的權(quán)力，自然也超脫在皇權(quán)之外。

    兩者關(guān)系，是極其微妙的。但同樣，祭天司也是歷屆上位者的眼中釘。

    云出眨眨眼，覺得這個夜玄真的挺無聊的。

    你自己失去愛人就失去了吧，還拉著自己的子子孫孫一起受苦，簡直是變態(tài)！

    她臉上的不屑根本沒有掩飾，南之閑看在眼里，不知怎么，松了口氣。

    “云出，你就是她的轉(zhuǎn)世?！彼K于說出了最重點(diǎn)的話。

    云出駭然抬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你，就是云焰的轉(zhuǎn)世，是夜氏千年預(yù)言中，命定的夜后。”南之閑一字一句，緩緩地說道。

    “……你是不是淋雨發(fā)燒了?！痹瞥稣炝税肷危蝗簧斐鍪秩?，摸了摸南之閑的額頭。

    南之閑沒料到她會這樣反應(yīng)，一個猝不及防，竟被云出揩了一把油。

    “沒發(fā)燒啊?！痹瞥鲆膊回澤?，摸了摸，也就放下去了。

    南之閑的皮膚和南司月一樣好，不過，比起南司月的冰冷，南之閑溫暖很多，像一塊溫潤的璞玉，觸手潤澤光滑，讓人都要舍不得移開手了。

    “你想當(dāng)皇后嗎？”南之閑被莫名其妙地襲擊后，咳嗽了一聲，以掩飾那若有似無的尷尬和紅暈，人也不易察覺地往旁邊退了退，遠(yuǎn)離那個喜歡動手動腳的小丫頭。

    云出渾然不覺自己被別人當(dāng)色鬼一樣防備了，只是歪著頭，很認(rèn)真地想了想，然后燦然笑道，“一點(diǎn)都不想。所以，無論我到底是不是什么命定夜后，我都不會跟你回去的！”

    開玩笑，用一個傳說就把她乖乖地騙回去，然后殺掉滅口？！

    她云出可沒這么笨！

    “你確定你想清楚了？”南之閑卻問得極其慎重。

    云出使勁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確定！”

    在她說完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南之閑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非常之放松地望著她，道，“既如此，你就走吧，走得越遠(yuǎn)越好，永遠(yuǎn)不要和夜氏的人再有什么糾葛，也永遠(yuǎn)不要將這件事說出來。”

    “啊，好的?！痹瞥鰶]想到他這么容易就放過自己了，反而有點(diǎn)吃驚。

    “……也許，你能擺脫自己的命運(yùn)，也避免了那場浩劫吧?！蹦现e站起身，自上往下，俯視著她，眼神憐憫而輕柔。

    然后，他翩然轉(zhuǎn)身。屋外的雨早已經(jīng)停了，廟宇里篝火溫暖如春。

    他漸漸消失在火光照射不到的暗影里。倏忽不見。

    “我有一些話對你說，說完后，你走，我不會對任何人說見過你?！睋屧谠瞥鲩_口之前，南之閑緩緩道。

    云出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但見他神色并無敵意，想起從前南之閑的種種表現(xiàn)，心中警惕略松，便拍拍屁股找了一個最溫暖的角落坐了下來，然后將凍得冰涼的手伸在火上烤熱。

    南之閑也要坐下來，不過，他才不是像云出那樣大喇喇地跌坐下來，而是尋了一些干草，小心翼翼地疊放在臟兮兮的地上。

    云出在一邊看著很不屑，見南之閑大有不弄干凈絕對不坐下來的趨勢，她索性將赤腳一蹬，踢翻干草，然后白了他一眼道，“我一個女孩子都沒關(guān)系，你個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別扭死了。”

    說完，也不管南之閑愿意不愿意，一扯住他的褲管，用力拉道，“坐下吧，有話快說，有……咳咳，什么就快放。”

    南之閑猝不及防，在她的拉扯下晃了一下，想想，也自嘲地笑笑，一撩袍擺，疏淡地坐在云出的旁邊。

    不過，南之閑終歸是南之閑，是從小錦衣玉食、近乎嚴(yán)苛的奢侈養(yǎng)就的貴公子。即便入鄉(xiāng)隨俗地坐在這塵埃滿地的破爛殘廟里，云出看著他時，還是能深切地覺出兩人之間的察覺。他如墜落塵土的珍珠，高潔出眾，自己就是這團(tuán)被踢翻的雜草。

    那股莫名其妙的仇富心理又冒了出來。

    “說吧說吧，什么事？”她很沒好氣地催促著。

    南之閑既不懂得她情緒的變化，當(dāng)然，也壓根不在意她的情緒?？⌒愠鰤m的臉在跳躍的火光中沉默了許久，終于輕輕然地開口，“你聽過滅神傳說沒有？”

    “滅神？”云出歪著頭，想了片刻，“你是說夜玄大帝的事情？廢話，當(dāng)然知道?！?br/>
    怎么會不知道呢？

    夜玄是夜氏王朝的開國先祖，傳說，是他率領(lǐng)民眾推翻了萬惡之人的統(tǒng)治，也是遠(yuǎn)古的壞神，建立了這個和平昌盛的夜氏王朝。

    他的故事，直到千年后的今天，依舊讓人們耳熟能詳。

    像云出這種吃四地聽八方的人，自然知道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