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番外】相骨大師黎洛歸族

    黎洛的死一直是木柯心中的傷痛,三分天下后，木柯請夫君為自己找了天下第一的相骨師孔童,一同前去埋葬黎洛之地。

    白骨皚皚，綠草鋪地,以前還有丁柳常常為他拔去墳前亂草,如今已經(jīng)頹廢成這幅模樣。

    黎洛的身世一直撲朔迷離，自木柯見到他的第一日起，他就是看起來最簡單的一個(gè),家中無父無母,無兄無妹。雖然在此亂世,這種人比比皆是，也沒人對此絕口不提,唯獨(dú)黎洛不愿提及。

    記得行軍之時(shí)，木柯邀眾人玩‘真心話大冒險(xiǎn)’的游戲，黎洛每每輸?shù)舳紩x擇‘大冒險(xiǎn)’，從不選擇‘真心話’。木柯命令他必須擇犬真心話’后，眾人問了他一個(gè)問題，從那時(shí)起，木柯就知道，他的身世不簡單。

    那時(shí)木柯問：“我們家黎洛的父母可在世？”

    黎洛愣怔在那里，久久不再言語，木柯看他，等著答案。他本可以說謊話的，卻因?yàn)橛⑿矍閼堰x擇了沉默。大家一時(shí)尷尬，讓夏侯博回了這個(gè)問題。

    這樣的情況不只發(fā)生一次，大家習(xí)以為常，日后再也不讓他選擇‘真心話’了。

    相骨師孔童將黎洛雜亂的白骨從黃土中拿出，擺成了人身的形狀。又拿起他的頭骨細(xì)細(xì)打量，眉頭慢慢緊縮。

    “先生可是看出了什么？”木柯湊近頭骨，端詳一番。

    孔童點(diǎn)頭似是明白，卻未說任何話。他將頭骨慢慢放回，又將手骨拿起繼續(xù)研究。

    木柯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安地問：“木柯聽聞，黎洛死后不久，曹操以前的寵姬李夫人在廢宮瘋癲，病得突然，我?guī)煾付嘉粗?。難道？”

    木柯并未言透，驚詫地看著孔童。只見，他將手骨慢慢放下，又將頭骨重新拿起，指著一處慢慢道：“這里，童在曹家亡者的頭骨中都看到過，與常人的有些不同，骨端突出些。特別是李姬的前兩子，與這位壯士的頭骨極其相似，童大膽推斷，三人為一母所生。”

    “先生是說。”木柯更覺驚詫，將黎洛頭骨拿在手中打量，“他是曹操之子。”

    孔童點(diǎn)頭，“聽聞，李姬第三子剛出世便夭折了，如今想來，在曹操后宮，死了才算活著?！?br/>
    “先生是說，李姬的前兩子都是被人害死的？”木柯手下有些顫抖，“所以，李姬才將第三子送出去？”

    “木先生想想，李姬一直寵慣曹操后宮，嫉妒者頗多，若是讓她再得子，豈不是威脅了旁人的位置?！笨淄瘜㈩^骨從木柯手中接回來，放在地上。此時(shí)的黎洛像是活著一般，靜靜躺在那里，終于有了自己的姓氏。

    “先生?！蹦究聠≈ぷ?，“先生能否看出，我家黎洛的年齡？”

    “從骨型和骨色來判斷，不足二十歲，或是剛剛二十?！笨淄呀?jīng)開始在尸骨上撒土掩埋。

    木柯跪在地上，捂著心臟低泣，“這孩子，騙我說已經(jīng)二十五歲，我見他思維成熟，以為他講得真話，若是知道他當(dāng)時(shí)同丁柳一般大，定不會讓他上戰(zhàn)場的?！?br/>
    “他就是怕如此，才會虛報(bào)年歲的?！笨淄瘜⒗杪宓囊桓止欠旁谀究率掷?，“拿去吧，童知道，木先生定會去找曹操，這是可以讓他思子的物件，也是可以讓木先生平安撤出曹府的物件?！?br/>
    清明將至，人人悲戚，在此亂世之中，孤魂野鬼難認(rèn)家門，離世故人難辨親友，處處哀歌離緒。

    曹操府邸，他正臥在榻上休息，雪錦裹著頭顱，臉上青筋突顯。

    木柯易容來此，穿著宮人衣服行至他面前，看到同黎洛頗為相似的一張臉，搖頭哀傷。

    “若是我們家黎洛續(xù)了胡子，定會和曹公一模一樣?！蹦究峦蝗黄鹪?，曹操驚訝睜眼。

    “是你？”他的聲音顫抖，卻想極力掩飾。

    “是我。多年未見曹公，來替一位故人看看?！蹦究聫囊慌缘尼t(yī)箱中拿出銀針，又倒了些酒消毒。

    “師父的物件，曹公還留著。”木柯盯著醫(yī)箱出神好久。

    “孤同木柯一樣，很想華先生?！辈懿僬f得懇切。

    木柯面無表情，將他頭上的雪錦拿下，幾針行在額頭、腦頂上，曹操痛苦的神色稍稍減退。

    “曹公竟信得過木柯？”

    曹操淺笑，“孤是將死之人，有何畏懼?！?br/>
    木柯順著話題回道：“曹公走之前，木柯想賣個(gè)人情?！?br/>
    曹操微微抬眼，“木柯又要從孤手中騙什么？”

    木柯呼出一口氣，“我這輩子從曹公手中騙走的最重要的東西，已經(jīng)不在了，曹公可想知道是什么？”

    曹操看著她，不言語。

    木柯繼續(xù)，“曹公可聽說過‘曹京’。”

    曹操思索一番，淡淡搖頭。

    木柯心痛，“那是曹公的第二十一子，李夫人的第三個(gè)兒子，早早就夭折之人，曹公不記得也不稀奇?！?br/>
    “好好的，為何提起此事?！辈懿儆须[隱地不安。

    木柯從懷中將手骨掏出，“這是你兒子的，你們多年前見過面，只是他的模樣，你恐怕早就忘了?！蹦究掠迷~隨意，不再稱他‘曹公’，言語中有了仇意。

    一陣風(fēng)過，曹操驚愕起身，“木柯何意？”他看著這大人模樣的手骨，怎會相信是自己早逝的兒子。

    “他叫黎洛。因?yàn)樵诘钋皵貧⒘讼胍姑芎ξ业囊晾蠞h，被你殺死了。他死得很慘，一定未想過，自己的死會是父親下令?！蹦究侣叩酱皺籼帲袄杪逅篮?，你的李夫人聽聞是你將他處死的，一時(shí)間接受不了，才會突然瘋癲。我想，她當(dāng)初謊稱你的兒子已死就是想救他一命，不至于被其她妾室害死。卻不想，黎洛自小缺乏父愛，極力想回到你身邊，才在曹軍一直任職。更想不到，會被我要了去?！?br/>
    木柯看到驚詫起身的曹操，臉上更顯得清冷，“我想，那日在大殿之上，他向我叩拜時(shí)，定是在向你叩拜，只是當(dāng)時(shí)我們都不明白?！?br/>
    曹操已經(jīng)坐起，卻踉蹌著無法起身。他垂著頭久久不語，直到木柯將手骨塞到他顫抖的手中，他才肯抬眼去看。

    “他一定很想你?！蹦究铝袅艘痪湓掁D(zhuǎn)身離開。

    一個(gè)月后，她聽聞，曹操寵姬李夫人被重新接回正宮內(nèi)，后突然病逝，死因不明。下葬時(shí)，曹操將一根手骨同她合葬，墓碑處一行小字引人猜測，‘不肖子曹京立’。

    崖壁之上，木柯捧著兩個(gè)人的骨灰同夫君站在那里，風(fēng)影不愿停下，一直吹打著兩人。木柯看著瓷盒中的骨灰，低頭輕語，“兩個(gè)傻孩子，終于在一起了，還不快些離開。你們走了，我才能好好活著。這么多年，你們守了我這么多年，該去過自己的幸福了?！?br/>
    她將瓷盒慢慢傾斜，骨灰順著風(fēng)的痕跡漸漸飄去。夫君上前從身后抱著她，看著山風(fēng)將他們越吹越遠(yuǎn)。

    良久，木柯低泣：“黎洛。丁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