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甘下賤”、“奴仆”等字眼鉆進了如今的魏香雪耳朵里,讓她不適地皺起了眉,似乎沒想到這樣一個備受寵愛的千金小姐,會說出這種侮辱人的話,不免有些惱怒:“我是在救人,和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毫不相干!他身份卑賤又如何?難道不是一條命嗎?”
意海里的聲音冷笑:“毫不相干?那你為什么只救他一個人?承認吧,你就是被他那一張臉迷了心智,否則我想不通你怎么會干出這種事情!”
她說到這里,頓了頓,像是回憶起了這些天看到的場景,不由語調(diào)高揚,聲音激蕩:“我可是堂堂丞相府嫡出小姐,六歲就能引氣入體,擁有水火雙靈根,是爹爹娘親怕我離開楚國拜入宗門的路上遭遇危險,才留我到現(xiàn)在。”
魏香雪像是在炫耀,語氣中帶著生來就有的高傲,她對這莫名闖進自己身體里的人做出的事十分不屑,更覺得她辱沒了自己的身份。
她說:“我明年及笄后就會離開楚國,拜入心儀的宗門修行,我有錦繡前程,而你做了什么?”
她又斥罵道:“你這些天全然不顧我的身份,屢次為一個給我提鞋都不配的奴仆出頭!還搶占爹爹娘親對我的寵愛,現(xiàn)在竟然不顧尊卑地要去救他!我的手從沒摸過這么骯臟的東西!”
一個下賤的奴仆,有什么可救的?
一條命?在這亂世之中,修士之下,凡人最不值錢的就是這條命了。
梳妝臺上的銅鏡映出了她時而掙扎痛苦、時而悲憤欲絕的神情,像是被活生生分裂成了兩半靈魂。而它們互相排斥,水火不容,分別撕裂著這具身體,讓她下意識閉上了眼,而額間青筋繃起,身上汗水淋漓。
好一會兒,魏香雪重新睜開了眼,她像是不可置信般伸出了手,嘴角微揚,似乎沒想到自己能重新奪回對這具身體的掌控。
還好還好。
她松了口氣,卸掉了那人掌握身體時常露出的溫和純善神情,眉目間浮現(xiàn)出怨恨之色,疾聲厲色道:“既然你能奪舍我的身體,那你用你自己的身份去保護他呀,你不是修士嗎?你不是很厲害嗎?需要你在這里用我的身份假好心嗎?”
“你但凡換一個身份接近他,哪怕立馬和他步入洞房,我都絕無二話!”魏香雪坐在床邊,憤然道:“如今我被封為護國公主,就要前去和親,爹爹給我下了禁足咒就是想將我拘在府內(nèi),想辦法替我解決這回事,你若是在外面惹了事,我又該怎么辦?!”
難不成真的要她去周國和親嗎?
呸!周皇年老,什么見鬼的還受大家稱贊的煉氣期五層修士,又怎么可能配得上她?魏香雪野心勃勃的想,假以時日,她定然能成為比周皇還要厲害的修士,受天下敬仰!
她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你竟然還叫魏香雪?你憑什么叫魏香雪!你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嗎?”
——這也是最讓魏香雪氣憤的事情,平日相處時她也總喚自己魏香雪,分明是打心底便覺得自己叫這個名字,可是憑什么?憑什么這人竟連她的名字都偷?
這句話太過無理取鬧,好似這三個字是由她所造一般,旁人都不許叫。
來自一百萬年后的小帝姬聽到這些指責自己的話,心中難免委屈。她跳下轉(zhuǎn)生臺,忍受了鉆心剜骨的疼痛,穿越時空回到一百萬年前,既然能被拉入和她同名的魏香雪身體里,就證明她和魏香雪有靈魂上的共鳴。
小帝姬生而為神,但作為鳳凰一族,當她降生時會褪羽、落淚、泣血,這些東西相當珍貴,單拎出來都是能讓無數(shù)修士趨之若鶩的存在。
但這些物質(zhì)會被家中長輩投入轉(zhuǎn)生臺,講究“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鳳凰一族本就受天道眷顧,他們既有新生命降臨,就得還天地一份東西。
而這些物質(zhì)或許會保持這個模樣,落入三界中成為煉化神器的養(yǎng)料,譬如神器鳳凰琴。它的琴弦被鳳凰淚擦拭,彈奏的樂曲能夠蠱惑人心,但這并不代表煉化此琴的修士真的去鳳凰一族取下了一滴淚,只是通過各種機遇緣分,得到了被鳳凰一族投入轉(zhuǎn)生臺的淚水罷了。
也或許會被吸入其他人的身體,成為她的分身,從而獲得新生。而這份機遇,就會成為她最后的底牌,一旦她涅槃失敗,或是肉身死亡,她的神魂會自然而然奪取分身,成為這具身體新的主人。
換句話來說,一百萬年前的魏香雪是她的前世,也是她的分身,她們兩人本就同出一源,她又憑什么這樣責備自己?
小帝姬氣惱的搶回了對這具身體的控制權(quán),坐妝鏡前,看著鏡中與自己一般無二的面容,生氣的摔碎了這面銅鏡:“就憑我才是真正的主人!要是沒有我,你真當自己能擁有引以為傲的靈根,還妄想去拜入宗門?”
啪嗒。
鏡子被摔碎成了好幾瓣,這些碎片映出了她眼下失望透頂?shù)哪?,小帝姬想到魏香雪剛剛說過的話,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她說:“我從沒想過你會是這種人,作為我的分身,我以為你性子良善,不會阻攔我做的事,甚至還要夸我一句做得不錯……你怎會是這樣的人?前世的我又怎會是這樣的人?”
既然她的分身是這樣的人,小帝姬想著,那自己也就不必在乎她的想法,后面奪了這具肉身就是。雖然這具身體資質(zhì)太差,但等到她的神魂徹底吞滅了原主,便會融合鳳凰之力,重塑身體,也算勉強能用。
被強行失去對身體的掌控權(quán),落入意海深處的魏香雪聽到她的聲音,不可置信的大喊:“誰是你的分身,誰是你的前世?這不可能!你不要再花言巧語了,我不相信,我就是我!”
她在意海里驚慌失措的吼道,她分明有自己的意識和思想,在這個世上安穩(wěn)的活了十幾年,她有父母的愛、好友的關(guān)懷、府邸其他姊妹的嫉妒和羨慕……她明明就是活生生的一個人,怎么會是其他人的分身?!
分身是什么?前世是什么?這不就是一個替身嗎?這不就是一個工具嗎?!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而此刻的小帝姬已經(jīng)喪失了同她說話的欲望,任憑她在意海深處絕望掙扎,淡淡說:“你不過是我的一具容器,在整個修仙界,誰又會在意容器的心情和生死?”
只這一句話,意海里的魏香雪便不再出聲了。
她不再悲憤惱怒,不再怨恨憎惡,像是失去了所有掙扎的力氣,小帝姬只覺得心中驟然涌出將她快要吞沒的悲戚,似有泣音縈繞耳邊。
魏香雪在哭。
但她才懶得管。
小帝姬感受到逐漸與這具身體產(chǎn)生了默契,烙印在神魂深處的神格漸漸歸位,她伸手掐訣,先是去除了禁足咒,而后感應(yīng)到鳳凰印記的位置,再一閃身,屋內(nèi)已經(jīng)沒有了她的身影。
片刻后,有婢女給她端來吃食,在屋外輕輕敲門:“小姐,奴可以進來嗎?”
婢女等了片刻,沒有得到回應(yīng),有些疑惑的推開門,就見到空無一人的房間,和落在地上的一片紅羽。
她端著的食盤摔在地上,受到驚嚇般往外跑去,邊跑邊喊:“小姐、小姐不見了!”
——
鐘宥一走進望仙閣,便察覺到屋內(nèi)有些許異常,他看見了屏風后的一抹裙角,屏退了今安及其他侍女,這才朝那邊喚道:“魏姑娘?!?br/>
魏香雪在聽見他叫自己后,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而后有些慌忙的上前打量著他,伸手觸碰他的身體:“你、你還好嗎?我在府中感受到你受傷了,快讓我瞧瞧!”
鐘宥見她說著便上手觸碰他的手臂,略一皺眉,往后退了兩步,在對方失望不解中有些羞赧笑了笑,像是有幾分不好意思。
“多謝魏姑娘關(guān)心,只是這與禮有別?!彼荛_了對方的接觸,歉然說:“幸好有你給我的玉墜,只是一點小傷,我暫且無礙?!?br/>
魏香雪聽到這,高興他這一舉動是擔心自己的名聲受損,但旋即又有些困惑:她給鐘宥的吊墜有她設(shè)下的鳳凰印記,鳳凰印記只能抵擋一次必死的招式,但她并沒有感受到鳳凰印記使用的痕跡啊?難不成她通過印記感受到他受的傷,并非致命的傷口?
她想不通,索性也不想了,聽到鐘宥這么說也放下了懸著的心,畢竟見到他平安無事才是最重要的!
但魏香雪觀察良久,總覺得他臉上有些泛紅,似是有人往他臉上扇了一巴掌,想到他之前的經(jīng)歷,懷疑是有那些奴仆趁自己不在時欺負鐘宥,隨即有些擔憂的問道:“他們又打你了嗎?”
沒等他回答,魏香雪便在對方躲閃的神情中覺得自己已經(jīng)窺探到了真相,有些心疼,又在腦海里搜刮著詞匯,漲紅了臉,最終罵了一句:“狗東西!”
鐘宥:……
這次是那些狗東西的主人打的。
鐘宥回憶起剛剛發(fā)生的事情:
三日后便是遲瑋霍嫡長子的滿月宴,今日在池景袖如此高調(diào)的回宮后,將軍府上必然知道這一切,而鐘宥在龍輦內(nèi)與池景袖達成一致,兩人懷著各自的心思相互利用時,他就迎來了自己的第一個任務(wù)。
稍微休整后,他就要去左將軍府上,為他們提前送去宴會的賀禮——遲瑋霍的頭顱和一封滿門抄斬的圣旨。
鐘宥還能記起池景袖在說出這句話時的神情,她將圣旨卷起,勾起了他的下巴,使得這個結(jié)果不像是她深思熟慮后的結(jié)果,反倒像是一次調(diào)笑,她隨意的落上一筆,便絕了左將軍府所有人的生路。
他問:“陛下頒布這道圣旨后,有信心能穩(wěn)住朝堂的局勢嗎?”
面對鐘宥的質(zhì)疑,池景袖只悠悠道:“怎么,你以為朕不殺他們,他們就不會有怨氣?既然朕殺了遲瑋霍,左將軍府上自然一個人也不會留,哪有斬草不除根的道理呢?”
左將軍府便是池景袖穩(wěn)固政權(quán)的第一刀,之所以先朝遲瑋霍下手,就是因為他是世家中最弱的存在,打怪升級當然要從最弱的開始。
至于她這番舉動會不會引起其他人的忌憚……池景袖將幾封奏折扔給了他,示意他翻看里面的內(nèi)容。
“這些便是朕回宮后,他們聽到風聲傳上來的奏折,速度倒挺快,也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寫好了送上來的?!?br/>
鐘宥聽她念叨著,不明所以的翻開了奏折,赫然一怔,他根本沒想到打開奏折時會看見上面用朱筆圈出的、屬于遲瑋霍的種種罪行。
什么“勾結(jié)其他國家的修士背叛楚國”,什么“在府邸內(nèi)圈養(yǎng)了無數(shù)女眷,有辱斯文”,什么“暗中用人血煉制秘藥,提高自己的修為”……等。
這些罪名若放在其他國家,或許能夠成立,但放在了楚國身上,就顯得格外荒誕可笑了。
“勾結(jié)其他國家的修士背叛楚國”……嗯?楚國需要背叛嗎?你直接走誰能攔住你嗎?
“在府邸內(nèi)圈養(yǎng)了無數(shù)女眷”……哈,鐘宥回想起幼時出宮看到的一切,難道其他人的府上就干凈嗎?他們是修士,不過動動手指的事情罷了,誰又能夠制止?
“用人血煉制秘藥,提高自己修為”……若真有這種秘藥,那群修士早就這樣做了,畢竟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中,他們并不覺得這種事情有損人德。
到底是誰想讓左將軍府覆滅?
鐘宥下意識看了一眼奏折的署名,無數(shù)熟悉的名字映入眼簾,讓他一時愣住。
丞相魏歸禮。
右將軍沈喬宴。
吏部尚書宋遠清。
……
朝堂上半數(shù)的官員竟都上了書!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抬頭看了池景袖一眼,見對方似笑非笑的盯著他,抬手端起了一杯茶盞,輕酌一口,對他說:“遲瑋霍可是個修士呢,得到的好處可不少,若左將軍府滅亡,那些好處自然就落到了其他人的頭上?!?br/>
“畢竟朕只是個凡人,那些資源給朕可沒用,什么有著濃郁靈氣的府邸啊、宗門的入試名額啊……他們只要上書吹吹風,這些東西自然要被分配給其他人,又不會臟了他們的手,何樂而不為呢?”
鐘宥問:“那陛下會將原本屬于左將軍的東西分給誰呢?”
池景袖挑眉,意有所指的道:“自然是誰出力最多便給誰,不過得知朕要圍剿將軍府后,大家都給了不少幫手,若魏歸禮想贏,只能靠幾日后魏香雪成功和親這一功勞來換了?!?br/>
她倒要看看,一邊是資源和實實在在的好處,一邊是自己疼愛的女兒,他們誰更重要。
池景袖想到這,倒有幾分慶幸皇宮寶庫中的東西只有她自己能夠取出來,否則被其他修士殺人奪寶,他們可不會管你是不是皇帝。
鐘宥接過了圣旨,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問:
“那位將軍府嫡長子,尚在襁褓的嬰兒也不留嗎?”
“哈?!背鼐靶渌坪鯖]想到他會問出這樣愚蠢的問題,嫌棄的瞥了他一眼:“自然不留?!?br/>
留他做什么?等待他十幾年后來找自己復(fù)仇嗎?
此子斷不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