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雨已經(jīng)下了足足一個月。
德比斯帝國長年飽受干旱之苦，作物難以成活，七成以上民眾是靠與第一帝國安道爾、第三帝國萊茵貿(mào)易得來糧食養(yǎng)活。
雖然七年前還是維奧拉大公德比斯皇帝將生于萊茵大公妃送上了審判庭，但兩國關(guān)系反而好了，如今德比斯糧食有五成是依賴萊茵供給，雙方各有所得，各取所需，毫無芥蒂。
萊茵皇帝很少公開場合路面，人們評論他是個優(yōu)秀軍事家，因為他即位后第五年就靠強硬軍事策略結(jié)束了萊茵與安道爾長年糾紛，平定了邊境戰(zhàn)亂。當(dāng)然德比斯作為萊茵堅定盟友，為她提供了大量廉價優(yōu)質(zhì)軍備，功不可沒。
洛德艾爾披著背上繡有鮮紅逆十字銀色披風(fēng)，一路大步走回宮殿，臉色陰沉。
他剛剛從神圣聯(lián)盟德比斯分教廷回來。
他一把將代表異端審問團(tuán)團(tuán)長身份法袍扯下，扔到地上，雨水早就將他全身淋得濕透。
他原本有一張極其活潑俊朗面容，看上去遠(yuǎn)遠(yuǎn)沒有實際年齡大。但這幾年他喜怒不定，心情好時倒是跟原來一樣，心情不好時面色陰沉，情緒暴躁，與平時判若兩人。
如今他臉上已經(jīng)鮮有他還是維奧拉公爵時愉表情了，漆黑發(fā)色和深紅瞳色，原本就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蟄伏黑夜之中血族魔物，再加上他如今情緒起伏極大，就連神圣聯(lián)盟之間都有傳言說德比斯皇帝被魔女詛咒，已經(jīng)變成了吸血鬼。
他直到現(xiàn)都沒有皇后，這沒關(guān)系，這是他自由。
但是剛剛分教廷主教旁敲側(cè)擊地暗示他，他與他堂妹艾麗西是否關(guān)系曖昧，所以她才至今未嫁。如今，安道爾帝國王儲剛剛喪妻，艾麗西公主年齡正好與那位王儲相當(dāng)。
主教說中央教廷任樞機卿希望德比斯能與安道爾聯(lián)姻，因為這有助于三大帝國關(guān)系和諧穩(wěn)固。
洛德艾爾并非不樂意。
如果可以免去安道爾與德比斯貿(mào)易關(guān)稅，那么德比斯糧食上就不用那么依賴萊茵了。
這世上有什么能比利益可愛呢。
可是怎么才能說服艾麗西，讓她愿意嫁到安道爾呢。
這才是令他頭疼難題。
他感到后背升起一陣寒意。
那是異端審問官所熟悉魔物氣息。
“我妹妹呢。”冰冷手指滑過他喉管，他聽見久違少女聲音他耳邊低低響起。
洛德艾爾身體瞬間僵硬起來，他感到渾身冰冷，臉上露出勉強笑容：“聽聽這聲音……您不會是卡珊德拉吧……不不不，我能感到您無上威榮，您一定是一位高貴……呃……”
卡珊德拉卡住了他喉嚨：“別跟我不正經(jīng)了。我記得后把她交給你了，你答應(yīng)我會好好照顧她，所以我才了無牽掛地像個傻逼一樣地去死了。但是為什么，我找遍了整個德比斯也沒找到她？洛德艾爾？好好回答我，別說廢話?！?br/>
“先冷靜點，卡珊德拉?！甭宓掳瑺柾塘送炭谒捌吣昵?，安德特里奧發(fā)現(xiàn)了她存，所以從我這里把她帶走了?！?br/>
“安德特里奧……”她松開了他，面露疑惑之色，“可是，約修亞不萊茵……何況她不喜歡安德特里奧?！?br/>
“看看你自己，你難道想不出什么嗎?？ㄉ旱吕?，你就不想想連尸首都沒有你，怎么可能會死后變成吸血鬼？”洛德艾爾轉(zhuǎn)過臉來看著她，嘴角露出一抹帶有惡意笑容。
卡珊德拉感到心臟驟然一沉。
漫長轉(zhuǎn)變過程中，她所見除了黑暗之外還有什么？
她看見了自己身體如同人偶般變成一地碎片。
但那是有著與自己一樣外貌金發(fā)少女，并不是受到亡靈詛咒而變成了黑發(fā)自己。
她似乎能看見他手指撫摸過每一塊骨骼，將它們浸泡洗凈，然后一絲不茍地、小心翼翼地一塊塊地拼湊起來。
但他并不是和當(dāng)初一樣懷著好奇與興趣做這些。他滿懷歉意。
那是約修亞骨骼，約修亞身體。
他用她妹妹身體做出了她，洗去了約修亞靈魂印記，刻上了她。
所以她才能現(xiàn)，漫長等待之后，用著妹妹身體，以吸血鬼姿態(tài)睜開眼睛。
她感到心臟抽搐般疼痛。
她使用著約修亞身體，初生之時，父母便選擇了她而殺死了約修亞，而后，安德特里奧再次殺死了約修亞，連靈魂都一并抹消。
那個孩子之所以拒絕承認(rèn)身為少女事實，是因為她以為她如果是男孩子就不會被父母拋棄了。
卡珊德拉搶走了她一切，可她只有怨懟卻無憎恨。
卡珊德拉回到了主教廷陵園。
她落巨大黑色墓碑頂上，紅日即將升起，如果不將自己深埋地底便會陽光之下灰飛煙滅。
“西茜。”安德特里奧看著站高處她，微曦晨光中，他神色安謐而溫柔，“你聽到我對你說什么了嗎？這七年間所說全部？”
“恩?！笨ㄉ旱吕贡敹烁┮曋?，而后仰起頭看著天際，“全部全部，只要愿意全部都能想起來。
“我每一天都這里，對你重復(fù)說著‘因為交易沒有結(jié)束，所以我還等你’?！?br/>
“恩，遠(yuǎn)遠(yuǎn)沒有結(jié)束。安德特里奧，這場交易，你必須用你生命作為條件。我可以不跟你計較我自己事，但另外一件事上，你是無法饒恕?！彼⒉粫虼嗽骱匏?，但是她也要給約修亞一個公道。卡珊德拉輕輕地落到地上，血紅雙瞳直直地盯著他平靜淡紫色眼眸，“約修亞從來都只活我影子里，但是即便如此，她也從來沒有真恨過我?？墒?，你卻殺了她?！?br/>
“她沒有任何用途，只是個嗜殺魔物而已?！彼匾曋?，并沒有半分退縮。
安德特里奧很坦率，所以沒什么好說了。
他說也對，約修亞對她而言是半身，是另一個自我，所以她只為她消逝而憤怒，然而對他而言，她半身就跟那些曾經(jīng)被她吃掉人一樣無足輕重。
卡珊德拉轉(zhuǎn)過身去面對著石碑，她輕輕抬起手，移開了墳?zāi)股夏贡?，?zhǔn)備石棺中躲過紅日侵蝕。
然而，忽然被他從背后抱住實是她始料不及。
他緊緊地?fù)ё∷眢w，將臉靠她肩頭，輕聲說：“西斯倫，我還說了別話……每天都重復(fù)。”
他聲音如同柔軟羽毛輕輕刮過絲絨般輕軟。
于是卡珊德拉努力去回憶。
他初次遇見她時，他尚不知曉她是他妹妹時，他對她喜歡，那到底是怎樣一種情感。
應(yīng)該是不僅限于親情，加曖昧、加隱匿、加親密一種情感。
也許是這樣，但是身為人類記憶淡薄如煙云并不能給她留下太深刻印象，因為現(xiàn)自己很難再回到人類身份上感同身受了。
那么以前自己對他又是怎樣情感呢。
一想到約修亞連靈魂都已失去，卡珊德拉想到她睡棺中安靜模樣，柔軟金發(fā)，可愛面龐，醒來后對人類世界表露出既好奇又努力做出毫不意模樣。
她意識到自己兩次搶走了妹妹生命而不自知，并且還自以為是地給予她生命，讓她成為了只擁有一半靈魂魔物。
只有面對分去自身一半靈魂約修亞，卡珊德拉才能深切地體會到那種痛楚不甘。
她們靈魂相同，她們身體相同，所以妹妹損失就是自己損失，妹妹遺憾就是自己遺憾。
然后，卡珊德拉意識到了，因為妹妹憎恨便是自己憎恨，所以她憎恨人就是她自己。
她轉(zhuǎn)過臉看著安德特里奧，她眼眸依舊是深藍(lán)色，瞳仁卻如寄宿著血光紅玉：“安德特里奧，你真假?！?br/>
他神色一滯，想要再說什么，然而第一縷晨光已經(jīng)破開云層灑落大地。
他下意識地松手，于是懷中立時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