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霖在秦逸身上翻出來個火鐮,又從外頭折些了樹枝進(jìn)來搭在一起。
霎時間,陰冷山洞中多出一小片溫暖火光。
將能做的都做了,段霖便把云渺抱到了自己懷里躺著,用披風(fēng)把對方裹了個嚴(yán)嚴(yán)實實。
無所事事,但段霖卻不愿意閑著忍受傷痛,思來想去驚覺他懷里還有個美人可以賞玩。
于是便從云渺的睫毛、鼻梁再看到嘴巴,時不時還上手輕輕捏一把,將玉骨冰肌生生把玩成了一方暖玉。真不知道他是泄憤還是疼愛得沒法子。
但好看之余,段霖總覺得少點什么。
過了一會,他將兜帽也給懷中人帶上了,這下子像個襁褓中不敢受風(fēng)的小寶寶,安安靜靜乖巧得惹人心疼。
看著云渺一個勁往他懷里縮著汲取溫暖,段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抓住了對方受寵的緣由。
要是有個剔透玲瓏、卻隨時可能因心疾而死去的人依附著你,滿心滿眼都是你,將所有的愛與信任都給了你……難道你會忍心讓他受一點點傷害嗎?
體質(zhì)弱到連個壯實點的七八歲小孩都比不過,恐怕就連再微賤不堪的人,也能從他身上感受到被依賴、被扭曲的仰望吧。
段霖心底突然升騰起病態(tài)的期待。
他摸了摸云渺的額頭,已經(jīng)感覺到有些微發(fā)熱,這才想起對方好久都沒有生病了。
“看,你就適合乖乖躺在床上,連老天爺都見不得你活蹦亂跳的?!倍瘟刈匝宰哉Z。
好像一瞬間回到了還會沉湎玩具的三歲,冰涼指腹描摹著云渺的一雙彎月眉,又順勢從鼻梁處下滑,輕按著微張的柔軟唇瓣。
往日里唇如涂朱,如今卻半點血色都無。
段霖順著微啟的唇瓣,食指毫無阻礙探了進(jìn)去摸到碎玉似的貝齒。
手指拔.出時帶了些涎水出來,晶瑩成絲,他不想浪費又都涂抹到云渺唇上。
都幫了他這么久,怎么還是一點血色都沒有?
段霖想做的事情,沒達(dá)到目的就決不會善罷甘休。
而此刻傷口傳來隱痛,讓他的意志力較往常更加混亂而薄弱,所以毫不猶豫捏住了云渺的下巴俯身而就。
鼻尖貼在一起,攻擊性十足的氣息和另一道微弱呼吸交纏,血腥味侵染了梅香。
然而落下的吻卻蜻蜓點水般觸之即分,電流般酥酥麻麻席卷段霖全身。
額頭緊貼在一起。
良久,段霖才小心翼翼試探著深入。
一開始還有些錯愕,短暫迷茫過后眼睛里仿佛閃爍著點點星子,新奇感讓他對懷中人愛不釋手。
像是個從未品嘗過珍饈的窮小子,此時突然從天而降一塊香甜軟糯的梅花糕,舌尖沾上一點兒就不肯松口。
……
不知過了多久,段霖感覺臉上傳來微微癢意,似是睫毛掃過。
“……嗯。”一陣輕吟。
段霖依依不舍地起身,發(fā)現(xiàn)云渺眉心緊蹙,羽睫不斷輕顫就要掙扎著醒過來。
云渺在黑暗中昏昏沉沉,卻突然感到自己喘不上氣來。
仿佛溺水一般,咸濕海水將他的衣衫浸泡的沉重不堪,拼命向上掙扎了好久好久才得救。
“咳、咳。”
見云渺終于睜開雙眼,但整個人還迷迷蒙蒙半夢半醒似的,段霖忙把人半扶起讓靠坐在懷里,輕輕拍打著背部為對方抑制咳喘。
“……段霖?”
云渺很想問他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秦逸又在哪里,可是話還沒出口就感到舌尖發(fā)麻。
下意識委屈道:“為什么我嘴巴這么痛?”
“冷風(fēng)吹的。”段霖看著云渺水潤紅唇一開一合,面不改色道:“難不成是你那個男寵親的?”
這語氣多少有些拈酸吃醋,云渺聽不出來,段霖卻馬上岔開話題心有靈犀般答道:“木林苑埋伏著刺客,我躲避到這個山洞后正好發(fā)現(xiàn)你從坡上滾下來。想來你也遇刺了?”
“我……”云渺渾身沒有力氣,心臟猛然抽痛兩下就帶動著全身也疼,他一只手按在段霖大腿上借力轉(zhuǎn)過身,聲音都帶著哭腔:“秦逸呢?我和他是一起的,你沒有看到他嗎?”
他死了最多就是完成不了任務(wù),可是秦逸出事就真的活不成了。
云渺突然覺得自己好沒用,平白連累了別人,要是秦逸別帶著他自己跑也不會這樣了……
本就驚懼不安,一番愧疚自責(zé)更是差點兒將小郡王壓倒在崩潰邊緣。
段霖見他是真著急,忙道:“人沒死,在另一邊?!?br/>
“嗯?”云渺眼泛淚花,順著段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在角落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破涕為笑后轉(zhuǎn)而問道:“他怎么一個人躺在那里,是不是受傷了傷的重不重?”
話說著云渺就要去起身去看,結(jié)果被段霖一把拉住,自己臭著臉上前把人拖過來扔在火堆旁。
那力道之大簡直讓云渺懷疑段霖和秦逸有深仇大恨,要故意摔死對方。
“小心一點兒?!痹泼熘豢戳艘谎矍匾萆砩系膫?,眼睛就紅成了兔子,一碰對方的臉更是冰得嚇人,二話不說就去解身上暖融融的斗篷。
“你急什么?”段霖看云渺從醒來就沒正眼瞧過自己,一怒之下感覺腹部傷口更痛,沒好氣道:“他不過受了些皮外傷,皮糙肉厚也就是看著嚇人。你倒好,不顧自己要拿命去暖他?”
“我已經(jīng)不冷了?!痹泼鞚M懷希冀抬頭望著段霖,小心翼翼嚅囁道:“如果只是皮外傷,為什么秦逸還不醒呀?”
“沒準(zhǔn)兒是磕著腦袋了,保不齊變個傻子?!?br/>
云渺被嗆聲卻也顧不得生氣,知道如今他們?nèi)说拿沁B在一起的。只能寄希望于永靖帝早些發(fā)現(xiàn)他們失蹤,看在段霖的份上多派些人手搜救。
“變成傻子總比變成死人要好?!痹泼彀鸭怍媒o秦逸捂在身上,又把人朝火堆旁拉了拉,讓對方腦袋枕在自己腿上睡得舒服點兒。
他在腦海中呼叫系統(tǒng),擔(dān)心主角的好兄弟要是真傻了該怎么辦,可5757卻沒有絲毫動靜。
云渺只能悲觀地盤算著之后的生活。要是秦逸為了保護(hù)他出事,那自己就好好照顧對方,照顧一輩子不可能的話就把小金庫賠償給對方。
……
段霖抱臂倚在石壁上,冷眼看著云渺的臉色又開始發(fā)白。
他想一把將人錮在懷里老老實實裹好衣裳,卻又知道對方一根筋,生怕掙扎刺激之下再犯了病。
“為了救你我而死,對他而言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倍瘟刂肋@話會招致白眼,毫不停頓說下去,“秦逸常年習(xí)武,就是數(shù)九寒天跳進(jìn)湖里也不妨事。而你呢?稟賦天生弱人三分,有沒有想過抱著救人的心有時卻會害了人?”
這番話有理有據(jù),連云渺也說不出什么。尤其是他瞧著秦逸鬢邊居然熱出汗了,忙把斗篷掀了起來。
“……謝謝?!毙】ね跻е桨?,偷偷看了身后人一眼又立刻回過頭,尾音拖得有些長緩解著尷尬,“段霖,你要不要坐過來烤火,站在那里會又累又冷的?!?br/>
段霖下意識想回一句——“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嬌氣”,卻在看到對方有些破皮的唇瓣時閉了嘴,默默移到火堆旁坐下。
樹枝燃燒,不時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段霖閉目靜坐,盡力忽視身邊人發(fā)出窸窸窣窣的動靜,可不一會兒胳膊卻突然被人戳了戳。
他睜開眼,斜睨了一眼鬼鬼祟祟的小郡王,問道:“怎么了?”
一雙雪白的手捧著顆藥丸遞到面前。
段霖垂眸,似是看不清般將云渺的手握住拉到眼前,懶洋洋道:“這是幾個意思?小表哥想送我先走一步啊?!?br/>
“你怎么也受傷了?”云渺眼神控制不住看向段霖腹部,那里滲出點點血跡,他強忍鼻尖酸澀道:“你別貧嘴快把這丸藥吃了,是止疼的。可惜我身邊沒什么止血防感染的藥散……”
段霖這才發(fā)現(xiàn)云渺扔在地上的小荷包,心知這里裝的都是對方應(yīng)付心疾的藥丸,勾唇一笑,“我倒忘了你是個小藥罐子?!?br/>
“嗯,你快吃啊?!痹泼爝€眼巴巴望著段霖,手仍被對方握著。
“我吃了你怎么辦?”
“可我沒你那么疼啊?!痹泼煲蛔忠活D,不像在說假話,“太醫(yī)不讓我亂吃藥。這荷包里裝的都是救急用的虎狼之藥,我如今心疾沒犯自然不能吃?!?br/>
這話倒也不假,是藥三分毒。
不過云渺這幅身子已經(jīng)弱到連藥性都扛不住多少了嗎?
“快吃呀!我手酸。”
催促之下,段霖捻起藥丸仰頭吞了進(jìn)去,口腔中縈繞著淡淡苦澀藥香。
他突然冒出個疑惑,問道:“你常年服藥,怎得嘴……身上沒有藥味?”
“我不喜歡苦藥湯子味兒,那些藥草熬在一塊怪熏人的,我就讓侍女給我把衣服全部熏上香?!毙】ね跽f起自己覺得好玩兒的事情便眉飛色舞,忘了當(dāng)下煩惱,道:“春日用茶香,夏日熏梔子花,秋天愛用木樨,冬日里自然是梅花啦?!?br/>
原來是這樣。
難怪像株梅樹成精,每次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冷香。
明明只是想掩蓋藥味,可偏偏總有人喜歡以訛傳訛,說什么安樂郡王懶散愚笨,最喜歡附庸風(fēng)雅。
……
山洞外突然灌進(jìn)幾股冷風(fēng)。
“噓!別說話?!倍瘟赝蝗痪o扣住云渺手腕,細(xì)細(xì)聆聽著緩緩接近的輕微腳步聲。
云渺從對方臉色看出不妙,估計著有人來了,只是不知道是敵是友?;琶﹂g想起什么,用力拔出腰間匕首緊緊握在手上。
腳步聲逐漸逼近,段霖示意云渺將匕首給他,起身擋在前面。
火光將來人身形映出。
齊忱大步上前跪在地上,袖口掉落出一個荷包,“小郡王?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