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人影
孟欣拿出一串鑰匙，先揀出一把十字形的，插進(jìn)防盜門的鎖孔里。她使勁一擰，防盜門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后，被緩緩拉開。孟欣又換了一把鴨舌狀的鑰匙，打開了里面那道厚厚的木門。
這是一套三室一廳的住房。屋子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掛鐘在均勻地發(fā)出“嗒嗒”的脆響。孟欣關(guān)了門，輕舒了口氣，摁亮了墻上的開關(guān)。
只有回家，才能讓她繃緊的神經(jīng)松弛下來。雖然，她曾經(jīng)與很多男人上過床，但在這個家里，她只允許自己一個人呆著。就連孟中華，她都不讓他在這里過夜。
她習(xí)慣地將挎包放在沙發(fā)上。突然，一個人影躍入她的眼簾，嚇得她哆嗦了一下。
一個人，一個男人，一個木雕般的男人，赫然坐在客廳的小椅子上，背對著她，仿佛在那里生了根。
“你……你是誰？”她差不多是驚叫了。
“我是你的克星！”那人突然轉(zhuǎn)過身。坐著的椅子也跟著轉(zhuǎn)過來。
他蒙著臉。一塊漆黑的布，將臉遮住了，只剩下一雙鷹一樣的眼睛。這雙眼睛正盯著她，那種寒光似乎要穿透她的身體。
孟欣被他的目光凍住了。
“坐下吧?！泵擅嫒说穆曇艉苡写判裕劾锏暮馑查g收回去了，“本來早就想找你談?wù)劻耍裉煺夷阏?，似乎也并不晚。”?br/>
孟欣扶著沙發(fā)的靠墊，身體微微發(fā)抖，慢慢地在沙發(fā)上癱坐下去。
他是誰？怎么進(jìn)來的？他想干什么？孟欣腦子飛快地轉(zhuǎn)動。但她沒有問。既然蒙面人已經(jīng)進(jìn)來，問這些都是廢話。且看他的舉動吧！我孟欣在江湖上也不是白混的！
那把椅子仿佛黏在蒙面人的屁股上，跟著他往前靠近了一點。只聽他輕聲說：“只要你老老實實地配合我，我保證你不會受到一點傷害……”話音未落，已癱坐在沙發(fā)上的孟欣突然將身體繃成一張弓，疾出一腿。高跟鞋帶著風(fēng)，毒蛇一般向蒙面人的心窩鉆去。
蒙面人吃了一驚，急忙用手格開。孟欣的另一只腳已飛起，結(jié)結(jié)實實地踹在蒙面人的胸脯上。
“咔”的一聲，蒙面人坐著的椅子四腿齊折。但孟欣覺得自己的腿如擊敗革，力道瞬間消于無形。椅子散落一地，而蒙面人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馬步深蹲，穩(wěn)如泰山。
孟欣絕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jī)會，輕喝一聲，兩條修長的腿連環(huán)出擊，快得只能看見一片影子。但聽風(fēng)聲呼呼，蒙面人的身子被罩進(jìn)腿影中。占了上風(fēng)的孟欣像個千手觀音，一邊施展腿法，一邊從沙發(fā)底下抽出一根漆黑的棍子。
驚險的打斗不到半分鐘就結(jié)束了。房間安靜下來。
孟欣坐在沙發(fā)上，右腿的腳踝被蒙面人一把抓?。欢闲赖氖掷?，正捏著一根漆黑的電警棍。警棍的另一頭已頂在對方的腰上。
“松手！”孟欣吐了一口氣，對蒙面人喝道。
蒙面人果然乖乖地松開了手。
孟欣的拇指在電警棍的開關(guān)上輕輕摸了一下，冷笑著說：“你知道這根棒子是多少伏的嗎？”見蒙面人搖頭，她繼續(xù)冷笑，“三萬伏！只要我一摁開關(guān)，你就會縮成一團(tuán)，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蒙面人嘆了口氣，說：“我早該想到的。”
“可惜，遲了！”孟欣冷笑，“你認(rèn)為姑奶奶好欺侮是吧？告訴你，任何人進(jìn)了這間屋子，都別想輕輕松松地走出去，除非得到我的允許！”
蒙面人閉上了嘴巴。
“說，你到底想干什么？”孟欣逼問。
“我想知道，你將洋洋弄到哪里去了？”蒙面人居然還很鎮(zhèn)定。
“我弄走了洋洋？”孟欣笑了，“我連誰是洋洋都不知道，為什么要弄走他？”
“可是，我想不出誰會弄走洋洋。”蒙面人說，“你與王嘯巖密謀已久，想威脅藍(lán)鯨集團(tuán)。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但所謂的秘密，在我看來，就跟擺在大街上一樣清楚！”
“呵，就算是我干的，又怎么樣？”孟欣冷笑，“現(xiàn)在，我可以決定你的生死，難道你的腦子進(jìn)水了嗎？你給我聽清楚，我數(shù)到三，你必須將臉上那塊遮羞布給我扯下來！”
孟欣說完開始數(shù)數(shù)?？墒撬呀?jīng)數(shù)到四，蒙面人還是沒有動。
孟欣摁動開關(guān)。
電警棍的另一端并沒有冒出藍(lán)色的弧光。
她感到一陣涼風(fēng)從后背刮過。
蒙面人輕輕地?fù)荛_那根對他已構(gòu)不成任何威脅的棍子，嘆了口氣說：“其實你這根棍子，電壓并沒有三萬伏，而是二萬五千伏。但當(dāng)我把它的電路破壞后，一伏都沒有了，連一根干柴棍都不如?！豹?br/>
欣怔住。
“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如果我想進(jìn)誰的房間，誰也攔不住我。別說你，就連你的師傅老孟也不能！”蒙面人拍了拍手，又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對面，“實話實說，你的腿功還算可以，比我想像的要強(qiáng)一點。但用來對付我，還是差了一些?！豹?br/>
“你到底想干什么？”孟欣瞬間又恢復(fù)了鎮(zhèn)定，干脆很舒服地靠在沙發(fā)上。
“剛才已經(jīng)說了?！泵擅嫒苏f，“我并不想為難你，只要你痛痛快快地交出洋洋，我保證以后不再找你麻煩?！豹?br/>
“你怎么認(rèn)定就是我弄走了洋洋？”孟欣說，“我弄走洋洋干什么？”
“我不管那么多。”蒙面人看了看表，冷冷地說，“現(xiàn)在是晚上六點半，在九點鐘以前，請你將洋洋送到香格里拉飯店。記住，如果洋洋少一根汗毛，我保證將你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拔光！”
“如果我不能按時交出洋洋呢？”孟欣問。
“那么，你就得死！”蒙面人的聲音像鐵一樣冷而堅硬。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打開門，出去了。
一陣?yán)滹L(fēng)從敞開的門刮進(jìn)來。孟欣感到一種寒意從體內(nèi)穿過。
她呆坐了五分鐘，拿起了電話。
雪大片大片地從天空鋪下來。
蕭邦帶著一身寒氣，進(jìn)了溫暖如春的大港市“北國風(fēng)光”酒吧。
孟欣懶散地坐在酒吧的角落里。見蕭邦到來，她突然來了精神，站起來微微一笑。蕭邦覺得她的笑里至少有七成是疲憊。
“沒想到你真會來?！泵闲勒０土艘幌掠行└蓾难劬Αｋm然，在五分鐘前她用過“新樂敦”滴眼液，但任何一種藥物，用得久了也不靈。
“能夠接到孟小姐的邀請，是我的榮幸?！笔挵钸€是那種淡定而真實的笑。他笑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眼眸更黑更亮了。
孟欣竟似有些癡了。她覺得干澀的眼睛突然潮濕了。“沒想到，在我走投無路時能夠幫助我的人，是一向被我防備和懷疑的人?！彼龂@了口氣。
“現(xiàn)在說這話還早?！笔挵铎o靜地坐在她的對面，“你不見得是真的走投無路，而我也不見得能夠幫助你。但你一向防備和懷疑我，倒是真的?！豹?br/>
孟欣突然笑了。有一滴眼淚伴隨她的笑從漂亮的臉上滑落。
“其實，你應(yīng)該找你叔叔或者王嘯巖?！笔挵钕氚参克?。無論對方是個什么人，他都不希望看到有人流淚。蕭邦認(rèn)為，只要是不用滴眼液而是自然流出的淚，看了都會令人不愉快。
“你說的這兩個人，的確都有些本事?！泵闲烙檬直晨艘幌履?，“但他們與我的關(guān)系，是純利益關(guān)系，附帶加點肉體關(guān)系。蕭大哥，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蕭邦沒有承認(rèn)也沒有否認(rèn)?！暗悴灰粯?！”孟欣有些激動，“是的，你是一個謎一樣的男人，我甚至一點都不了解你。但是，如果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值得我相信，那就是你！你是一個值得任何人相信的人，哪怕是你的敵人！”
蕭邦沒有否認(rèn)。通常，別人在夸獎他時，他很少插話。因為，這樣的機(jī)會實在不多。
見蕭邦很平靜地聽著，孟欣似乎覺得自己的激情沒有收到預(yù)期效果?！澳悴幌嘈牛俊彼滩蛔?。“相信?！笔挵钗⑿χf。“可是，你什么時候才能讓我也信任你？”
“從今天起！”孟欣嚴(yán)肅起來，“我想好了，從今天起，我可以辜負(fù)任何人，但絕對不能對不起蕭大哥你！”
“為什么突然覺得我有那么重要？”蕭邦靜靜地看著她。
“因為你的心里，沒有恐懼！”孟欣說，“在你進(jìn)來的那一剎那，我看到你堅定的步伐和清澈的眼神，我突然覺得你是無畏的。是的，論智力你不是最高的，論功夫你不是最好的，論長相你不是最帥的，論實力你不是最強(qiáng)的，論地位你也不算高，論財富你更是不值一提。但你的心沒有被污染，你的良知沒有被湮沒，你的道德沒有淪喪，你能將生死置之度外——這一切都說明，你是無畏的！”
蕭邦沒想到好長時間沒被人夸了，而一旦被夸，這令人飄飄欲仙的語言會像屋外的雪一樣連綿不絕。
但他相信這是孟欣的心里話。
他將身體向前傾了傾，認(rèn)真地說：“孟小姐，謝謝你的夸獎。既然你那么信任我，請將今天晚上的事詳細(xì)地講述一遍吧?！豹?br/>
孟欣便將見到蒙面人的過程描述了一遍。
蕭邦看了一下表，時針正指向晚上七點。
“你沒有弄走洋洋？”蕭邦問。
“沒有?！泵闲勒f。
蕭邦點點頭，說：“我相信?！豹?br/>
孟欣眼里閃過一道光。
“但問題是，誰弄走了洋洋？在大港，知道林海若來的人非常有限，知道林海若住在香格里拉飯店的人更是屈指可數(shù)。而林海若在中午用餐時就丟了孩子，就更令人奇怪?！笔挵钕萑肓顺了?。
孟欣也正在想這個問題。
“有這么幾種可能?！笔挵罘治?，“第一，弄走洋洋的人，是為了要挾蘇老船長，迫使蘇老船長就范；第二，是為了敲詐一筆錢財；第三，是為了嫁禍他人，引起混亂，陰謀者好渾水摸魚?！豹?br/>
孟欣暗服。蕭邦三言兩語一分析，就抓住了問題的關(guān)鍵。在她看來，第三種可能性最大。
果然，蕭邦說：“你或許會認(rèn)為第三種可能性最大。但我卻認(rèn)為第一種可能性最大?！?br/>
“為什么？”孟欣問。
“因為，蘇老船長來大港的消息，已經(jīng)不再是秘密。當(dāng)然，他今天沒有來。但他來與不來，其實關(guān)系并不大。關(guān)鍵是，他來大港的目的是什么？找出了這個原因，才能推測出洋洋被綁架的真正原因。只要找出這個原因，就有希望查出洋洋的下落?！豹?br/>
“你認(rèn)為蘇老船長來大港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孟欣問。
“只有一個，就是‘12.21’海難。”蕭邦說，“如果說得再具體一些，只有兩個字：報仇。為兒子報仇。事隔兩年，蘇老船長顯然已經(jīng)掌握了大量的證據(jù)，此次來大港，是勢在必得！”
“那么照你的推斷，綁架洋洋的人，就是要阻止蘇老船長報仇？”孟欣問。
“是的?！笔挵羁戳怂谎郏澳阏J(rèn)為誰會阻止蘇老船長報仇呢？”
“只有一種人?！泵闲勒f，“就是‘12.21’海難的制造者?！豹?br/>
“你只想到一個方面?！笔挵钫f，“還有一種人也可能成為蘇老船長的對手?！豹?br/>
“哪一種？”孟欣問。
“‘12.21’海難的受益者。”蕭邦說，“這種人雖然沒有參與這起事故的預(yù)謀，但卻是實實在在的受益者。他們不愿意看到真相浮出水面。因為找到了真相，那他們得到的一切就會成為泡影。為了保護(hù)自己的利益，他們也會這樣做?！豹?br/>
“什么？”孟欣倒吸了一口涼氣，“你說這起驚天動地的大海難，居然還會有人受益？”
“多數(shù)事情，都像一枚硬幣一樣，有正反兩面。”蕭邦說，“這起海難讓很多人遭受沉重打擊，但也有少數(shù)人的確得到了利益。所以，任何事情，就看你從哪種角度去看了?！豹?br/>
孟欣默默地琢磨著這句話。她的腦筋突然轉(zhuǎn)了一下彎。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蕭邦，心里只想著一件事：自己的命運被弄成今天這樣，如果從自己的角度看，是否也“合理”呢？
蕭邦沒有看她，繼續(xù)說：“比方說你，就是一個十分矛盾的人。你一邊努力地證明自己的剛強(qiáng)，想盡辦法獲取你想要的；另一方面，你又不時用社會的道德規(guī)范來對照自己，讓自己非常痛苦。其實，有些事是自己本身改變不了的。一個人的力量，畢竟太微弱了?！豹?br/>
孟欣只覺心頭有潮水涌起。這潮水來勢太兇猛，終于從她的眼里迸濺而出。
蕭邦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劃開了她心上的毒瘤。
她痛。但她覺得好涼快！
如果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她會毫不猶豫地扎進(jìn)蕭邦的懷里，痛哭一場。
她突然覺得恐懼已變得不再重要。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人理解她，對她來說已足夠。生與死，何足道哉！
她正要趁熱打鐵，將這個話題繼續(xù)下去，蕭邦卻改了話題。
“現(xiàn)在我想知道，襲擊你的那個蒙面人的形體特征?！彼驍嗔怂绯钡乃季w。
孟欣猛然回過神來。她為自己剛才的失態(tài)感到羞愧。幸好她是個百變的女人，因此，她可以讓自己的天空突降暴雨，也可以馬上雨過天晴。
“一米七八左右，精瘦，略帶一點山東口音，眼里藏著兇光，穿一雙陸戰(zhàn)靴，下盤根基極穩(wěn)，出手快，年齡大約在三十歲上下?！泵闲滥ǜ裳蹨I，又恢復(fù)了常態(tài)。
“我知道他是誰了。”蕭邦眼里放著光。
“是誰？”孟欣問。
“小馬。”蕭邦說，“他是蘇老船長的養(yǎng)子，在海軍陸戰(zhàn)隊服過役，其身手恐怕在老孟和我之上。”
孟欣瞪大了眼睛。她領(lǐng)教過小馬的厲害。這是個令人無法安然入睡的人。
一切都很簡單：小馬的弟弟失蹤了，他懷疑到孟欣，因此找上門來要人。
可是孟欣并沒有綁架他的弟弟。他要孟欣晚上九點交人，上哪兒找人去？
孟欣束手無策。
蕭邦沉思了一會兒，突然說：“有一個辦法，能夠讓小馬不再找你麻煩?！豹?br/>
“什么辦法？”孟欣差點跳了起來。
“讓他知道，綁架洋洋的人并不是你?！笔挵钫f。
孟欣又坐了回去。這是個地球人都明白的道理。要讓小馬知道綁架洋洋的人并不是孟欣，其難度并不比找到洋洋低。
但既然蕭邦說有辦法，孟欣就相信他能夠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