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朗決定提前搬出去，說是公司那邊的安排下來了，月中就能裝修完。黎旭松了口氣，正好他這個月打算把姐姐接回來，尹業(yè)成一時半會是不想見尹慧珊的，只能讓她在他這兒住。

    另一方面，他得回家一趟。一是可能要處理上次相親的遺留問題，二是他有些問題想好好問問母親。

    黎母早就忘了上次怎么和兒子鬧的不愉快，歡歡喜喜的開始布置菜色。做母親的總是這樣，她們喜歡把對兒子的愛意放在這樣的一日三餐里，這樣能讓她們得到格外的滿足和高興。

    黎旭忍著撐漲感吃下了半桌菜。

    這次母親不知道為什么破例沒有問他相親的事，既然沒有問，他決定不提這茬，省的生事。

    萬萬沒想到他還是生了事。一聽到楊燕南這個名字，黎母的臉就沉了下來。

    “你怎么會認(rèn)識他？”

    “偶然遇見的。他說是爸爸的好朋友，所以我們就聊了會。”

    黎母沒說別的，只強(qiáng)調(diào)：“你以后不要同這個人往來。他不是什么好人?！?br/>
    又是這句話。黎旭心里嘆了一嘆，這個世上到底還有誰是好人？

    “那我爸——”

    “你爸也不是什么好人。”黎母收拾起碗筷來，“你現(xiàn)在真是長大了，每回回來都能想辦法讓我鬧心?！?br/>
    這是真生氣了。

    “他黎霆都死了二十多年了，有你這么個好兒子記掛著恐怕要高興壞了！我問你，你老問你爸的事，是想做什么？你總是不肯叫尹業(yè)成叫爸爸又是為了什么？你這孩子的固執(zhí)從來不肯放對地方，你談對象要有這恒心，我孫子抱了好幾個了！”

    “您別生氣?！?br/>
    “我沒生氣！我犯不著生氣！天天跟你生氣我還能活到現(xiàn)在？”黎母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我就告訴你，從此別再理那姓楊的，也別再跟我問黎霆的事！”

    這一天的母子倆仍舊是不歡而散。

    燈火通明的S城，不知道這輛車?yán)镅b的什么故事，那個行人又要去面臨什么人生。

    等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去褐色的路上，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

    什么時候起這都變成他的固定路線了，回家，和母親鬧不和，然后過去褐色。這算是找到了避風(fēng)港？

    可褐色的大門緊閉著。門旁邊一個亮著五顏六色的小燈的牌子：因私事需停業(yè)兩日，周一開業(yè)，敬請諒解。

    他看著黑漆漆的卷閘門，心里居然涌上來一股子迷惘。

    也是。剛剛得知很重要的人的死訊，誰有心情做生意。他抬頭看著樓上同樣漆黑一片的窗戶，腦子里浮現(xiàn)出那天盧暉抱著他哭泣的場面，扯扯嘴角，笑了。

    這談的什么鬼戀愛，他還以為盧暉真就會只待在這一個地方呢。

    他在車?yán)锎艘粫?，太熱了，他有些受不了，打開了空調(diào)。

    令人窒息的冷空氣洶涌而來，他靠在座椅上，感覺到壓抑的無聊。他打開車載音樂，發(fā)現(xiàn)盧暉在里面囤的東西其實不少，大部分是張學(xué)友的專輯。這人還真是鐘愛張學(xué)友。

    “你瘦了憔悴得讓我好心疼，有時候愛情比時間還殘忍，把人變得盲目而奮不顧身，忘了愛要兩個同樣用心的人——”

    “你醉了脆弱得藏不住淚痕，我知道絕望比冬天還寒冷——

    你恨自己是個怕孤獨的人，偏偏又愛上自由自私的靈魂——

    ……”

    “黎旭，你這樣活著累嗎？”

    “哦——可惜愛不是幾滴眼淚幾封情書~哦——”

    “這樣的話也許有點殘酷，等待著別人給幸福的人往往過得都不怎么幸?！?br/>
    黎旭突然打開窗戶，大口呼吸著空氣。

    他把音樂關(guān)了，啟動車子，離開了這個地方。

    翌日S市公安局

    “這案子懸，兩年前都沒查出來，現(xiàn)在就更是一筆糊涂賬?！?br/>
    向和掐滅煙，長長的呼出來一口煙圈。“找不到人，作案的人手法非常純熟，一點證據(jù)不留下?！?br/>
    “不是說熟人作案嗎？”

    “誆你們的?！?br/>
    盧暉：“……”

    “還只是推測，不能完全成立，初步設(shè)立的犯罪畫像是熟人下的手，但是隨時都可能被推翻。實話跟你們說這個真急不來，你們一天五次往我這兒跑也沒用。”

    王一山冷哼一聲：“怎么，你不是什么刑偵新晉精英嗎？這個也做不來？”

    向和把煙頭一掐：“你們以為這是什么？推理小說？十章以內(nèi)線索都布好了就等我踩著點找出來？每年S市要處理的案子有多少？每個案子要分派的人手又要多少？我來這破地方年半差點走了一趟鬼門關(guān)，你也不知道吧？好吧這些都無所謂，我理解你們查案心切，與其在這兒瞎耽誤我時間不如好好的回去給我想證據(jù)想頭緒！真要是熟人作案你們也脫不了嫌疑，懂？”

    盧暉沉默了一陣，問道：“你們最近在查那個失蹤案？”

    “嗯。七個月，五個人失蹤。這還是已經(jīng)報案的?！?br/>
    “這個案子和啟安的案子會不會是一個人？”

    向和有些吃驚地看著他?！斑@個不確定。目前失蹤案還沒有發(fā)現(xiàn)尸體，我們還在追查。我不能再告訴你們更多了，就這么點。回去吧，有必要我們會再通知你們?！?br/>
    王一山看著向和的眼睛：“向和，之前咱們的恩怨都不論，單就這件事，如果你能幫我們查出來，我這輩子——”

    向和一把抓住他的衣領(lǐng)，把他拉近了，冷聲道：“第一，我和你的事早就扯干凈了；第二，我是警察，該查的案子我自然會查；第三，我們不是不查這件事，不然也犯不著找你們來做筆錄，只是上面批文沒下來，我們要開展調(diào)查也不容易，所以現(xiàn)在只有等。明白？”

    盧暉：“我們不是不相信你……”

    “放心，我比你們更想破這個案子?！毕蚝痛驍嗨?，放開王一山，“兩位回去吧?！?br/>
    盧暉和王一山一起走出的警局，在知道楊啟安的死訊之后，這個人身上浮躁的心形終于有了些許的沉淀。

    八月艷陽天，大街兩旁的樹木也顯得沒精打采，蔫蔫地矗立著。

    “以前啟安住的地方還在嗎？”

    王一山突然問。

    “當(dāng)然在，他走的時候沒處理，戶主是你，沒人動過。”

    他點頭應(yīng)了一聲，走了兩步又頓住?！皨尩模涘e方向了?！?br/>
    因為常年封閉，屋子里暗得很，他順手按開燈。燈沒有亮，也是，這么久沒人住，水電早斷了。盧暉把窗簾拉開，大片的光亮洋洋灑灑進(jìn)來，刺得人眼疼。

    王一山躺倒在地板上，回想起從前的事情，眼睛里沒什么神采。

    盧暉踢了踢他的腿：“這地板兩個月沒拖了?！?br/>
    “暉哥，能買箱酒過來嗎？”

    ……

    冰鎮(zhèn)的啤酒，打開時發(fā)出“呲——”的一聲，仰頭咕咚咕咚喝下，再長長地把那股子余味呼出來。

    這才叫借酒澆愁。

    兩個人一直把盧暉叫上來的酒喝完，喝得兩眼通紅。王一山沉默了許久，看著盧暉：“暉哥，謝謝你。”

    “我現(xiàn)在想想，以前我干的混賬事……我他媽真不是個東西。啟安走了，我就放任他走，他不要我，我就找了別人。他娘的他被人剁巴成了好幾塊，在外面孤魂野鬼，我還在花天酒地?！彼麅墒执炅舜昴樒?，眼淚刷刷的往外蹦，“以前他老說我是小孩子，我不懂事……”

    “我是真的不懂事，我知道自己錯了?！?br/>
    王一山捂住眼睛?！翱墒莵聿患傲?，來不及了啊……”

    盧暉把手里的空瓶子往邊上一放。

    “現(xiàn)在不是頹廢的時候。你要真覺得對不起他，就打起精神來?！?br/>
    現(xiàn)在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找出那個兇手，為楊啟安報仇。

    邵朗搬家的效率相當(dāng)高，比先前預(yù)料的還早了幾天。

    他沒有車，李研升就過來充當(dāng)他的勞動力幫手。東西本來也不算多，兩個收納箱一個行李箱就完事，黎旭幫了個手，給抬到了車上。

    搬完東西，三個人上樓去稍作休息。

    邵朗回房間檢查有沒有遺漏，李研升和黎旭在客廳里開著風(fēng)扇納涼。李研升突然湊近他，小聲地問：

    “旭子，你上次說的事，是真的嗎？”

    黎旭先是一愣，而后反應(yīng)過來，淺笑一聲?！罢娴摹！?br/>
    李研升臉上露出不敢茍同的神色：“老實說我真沒想到……你……這……唉，這不正常?。　?br/>
    黎旭：“有什么不正常?！?br/>
    “你之前不是談過女朋友的？你對女人能行，怎么會突然喜歡男的了？我想不通?！?br/>
    他又喝了一口水，問：“那你現(xiàn)在有男朋友嗎？”

    “有?！?br/>
    這個李研升倒不是很吃驚，他知道就是那天被他打了電話的那個人。

    “別的倒也沒什么。畢竟現(xiàn)在這個社會那么開放了，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你媽要是知道了，我估計你得褪層皮?！崩钛猩龂@口氣?！皟蓚€男人也不能生孩子，光這點老人家就不能接受。你走這條路啊，以后可有的你受的！”

    原本李研升還打算再說點什么，恰逢邵朗在這時候走出來，喊了聲：“小舅，沒別的了，咱們什么時候走？”

    “著什么急？你趕著去投胎？”

    李研升站起身來?！靶褡樱±蔬@幾天多虧你照顧了。改天有時間，我和巧巧請你搓一頓?！?br/>
    “好，我等著?！?br/>
    邵朗步子輕快地走過來，對著黎旭笑了笑?！袄柘壬x謝啦?！?br/>
    說完還眨了眨眼，表情頗為狡黠。

    這句道謝什么意思兩人心里心知肚明。

    離出門了李研升還拍了拍黎旭的肩，語調(diào)沉重：“好哥們，你要保重啊！”

    這話說的，像是他被怎么著了一樣。黎旭也拍拍他的肩膀，同樣語調(diào)沉重：“你也要小心啊?！?br/>
    你家那個小刺猬頭，指不定會興什么風(fēng)作什么浪呢。

    李研升先是答了聲“嗯吶”，仔細(xì)一琢磨不對：“啥？我要小心啥？黎旭你給我說清楚——喂！”

    黎旭已經(jīng)把門關(guān)上了。

    沒過半個小時，外面的門又被人敲響。

    他們忘記拿東西了？黎旭把書擱在茶幾上，起身開了門。

    盧暉一身的背心短褲站在外面。

    “你怎么來了?！?br/>
    盧暉擦了擦額上的汗，側(cè)開身體?！安恢刮?，還有她?！?br/>
    酒酒從盧暉的腿后面鉆出來，仰著脖子看黎旭，高興得喵喵叫。黎旭俯下身要抱它，它很自覺地跳進(jìn)他的臂彎，撒嬌似的又叫了一聲。

    盧暉跟在他們身后，關(guān)上了門。

    黎旭正逗弄著懷里的酒酒，身后突然貼上來一個炙熱的懷抱。酒酒在他手上蹭，另一個人的大腦袋在他后腦勺上也蹭了蹭。一人一貓頗為同步。

    “阿旭，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