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庭軒這老家伙。

    他是黑暗里的人物，從不在王府『露』面，我第一次見到他就是在別業(yè)里。那時我六歲，剛從草原、上京玩了一趟回來，趙王帶我去別業(yè)搞了個小聚會，長史吳酈，字德度，司馬蔣正清，字中行，記室方捷，字元敏，這三人全家都住在王府里，就是這個字子遠的秦庭軒我從沒見過。趙王對他們說，等我長大后才好向皇上請旨立我為世子，但是現(xiàn)在，他們就該當我是少主。我畢竟還小，并不清楚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后來我騙方捷給臨安府尹去信，馬上留個口信去了別莊小住，免得被趙王發(fā)現(xiàn)，我不好解釋。

    在別莊兩日，秦庭軒私下來見我，問道：“小王爺，你可能還不太清楚，秦某負責訓練死士，王爺?shù)闹匾獣艓缀醵际怯伤朗克统鋈サ?，聽說，王爺寫了封信給宋國的臨安府尹，讓普通侍衛(wèi)去送信？”

    我訝道：“你怎么知道這事的？”他含笑不語，我心念電轉(zhuǎn)，已經(jīng)想通了，“破綻就是信使，一定是方先生知道了我只是派了個普通侍衛(wèi)，心下懷疑這信不是王爺?shù)囊馑?，因為信是他親筆寫的，不便去問我父王，怕給他留下失察的壞印象，左思右想下，告訴了你，去宋國千里迢迢，你派人去追回那封信還來得及。方先生想必也告訴了你信的內(nèi)容，沒有什么，丟失了也沒關(guān)系，對嗎？”

    秦庭軒道：“話雖如此，但是，如果信順利送到，臨安府尹有多大的權(quán)力呢，必會告知上官，以小王爺選擇的命令口吻，宋帝若是見到信，一定會覺得王爺太欺負人，會很生氣?！?br/>
    我冷笑道：“趙氏的遺傳特『性』就是自不量力，趙擴是獨生兒子，連爭儲都沒經(jīng)歷過，順順當當?shù)丶次唬瑳]經(jīng)過挫折，就會不知天高地厚，就會總想著建功立業(yè)，沒碰個頭破血流之前，我們再怎么對趙擴客氣，都只會令那個傻瓜更加相信金勢已衰。不過，為了『迷』『惑』我們，讓我們以為宋國甘為侄國，那些不太過分的小小要求，他還是會裝做不知情的?！壁w擴用韓侂胄，搞過一次北伐，我記得很清楚。

    秦庭軒默然半晌，突然道：“小王爺，中行他善于抽絲剝繭，分析情報，元敏善于理財，德度善于政務，區(qū)區(qū)則會搞些見不得人的小把戲，王爺麾下，其實并沒有出『色』的謀士，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我道：“是因為皇上根本不想立儲吧？一個好謀士，會計算一切，投靠誰也會選個好時機。現(xiàn)在投效某個皇子，又無立功的機會，反而受其他勢力打擊，倒不如耐心地等皇上想通，先觀望觀望風向，這就是待價而沽吧。那三人都是趙王府屬官，而王府屬官都是由皇上指定的，里面能有好謀士才是奇了怪了呢?！?br/>
    秦庭軒點頭道；“是這樣，三年前局勢明朗了點，嫡子絳王早早夭折，荊王幼時摔傷，一足微跛，英王沉『迷』書卷，壽王膽小，所以，精明強干的趙王和最會討皇上歡心的榮王立儲的希望最大，我就是那時來的。說起來，這個局勢的形成還有小王爺?shù)囊环莨?，皇上本來對王爺非要立個宋國民女為正妃一事很惱火，可他其實是喜歡小王爺你的，對你的要求才最為嚴厲，所以……嘿嘿，秦某是覺得趙王器量大，也許不會卸磨殺驢，就來了?！?br/>
    我淡淡地道：“你這注押準了。我父王出身高貴，一直高高在上受人景仰，實在是太善良太正直了，很多陰暗的事他不屑為之甚至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做，就需要一個人去替他處理。”

    牛家村的事就做得拖泥帶水的，老實說，如果是我經(jīng)手，很簡單，只要派個手下去臨安府衙門，告牛家村民郭嘯天、楊鐵心殺害官差，尸體就埋在楊家附近。那里確有尸體，都是死于掌力和劍，證據(jù)確鑿，還怕郭楊不認罪？抓不到他們所說的道士，那么，兇手就是他們，不是什么虛構(gòu)的道士。在天子腳下的京師一次殘殺三十四名官差？造反啊，這樣的血腥大案肯定會上達天聽。那時還是宋孝宗在位，看在楊再興為國捐軀的份上，頂多不追究楊鐵心的族人了，殺人償命，天經(jīng)地義。要是趙眘想到楊再興、郭盛都曾是匪徒，只不過后來受了招安，沒準還從重懲處呢。丘處機單是去找臨安府尹說一句“那些人都是我殺的，與他人無關(guān)”沒有用，因為臨安府尹必須當眾將兇手處死，才能上報君恩、中慰同僚、下安民心，丘處機肯束手就擒、舍己救人嗎？不，他只會裝模作樣地去劫法場，而且肯定是不成功，日后救郭楊有身孕的妻子，收兩家的孩子為徒，也就酬答知己之情了，丘處機甚至會教兩孩子仇恨宋國，這樣將來帶他們投效異族時才不會受到*。至于犯『婦』郭李氏、楊包氏的下落，根據(jù)宋律，二人當然是充入官『妓』，趙王正好去使錢為包氏贖身。這樣子多好啊，哪里需要收買什么段天德，沒有任何證據(jù)能證明趙王『插』手了。而且，一定要親眼看到劊子手砍下腦袋來我才相信人是死了。

    當我第一次想到這些時，我自己都給嚇壞了，原來我這么有做壞人的潛質(zhì)。都是受兵家、法家的不良影響，前者極言兵不厭詐，后者更是絕對功利主義，加上丘處機教的道家內(nèi)功心法，斬情滅『性』，啊，我已經(jīng)成功修煉到六親不認的地步了，繼續(xù)下去，沒準我真能得道成仙。

    秦庭軒恭恭敬敬地對我行了個下屬禮，緩緩道：“小王爺，牛家村民一定會不堪其擾而遷走，佛家說，善良的人，都會去極樂世界?！?br/>
    我望著他，開心地笑了。難得有人認同我，還是個聰明人。有一個聰明人認為我值得追隨了！我不想完全依附于趙王，我需要自己的勢力，遂道：“秦先生，你既然能負責訓練死士，當熟悉江湖，可知東邪黃『藥』師？”

    秦庭軒道：“知道，此人是當代絕頂高手，本來的綽號叫‘邪怪大俠’，到處貼大字報，攻擊宋廷茍延殘喘、不思雪恥，后來霸占了東海的一個小島，按五行奇門之法遍植桃樹，自號桃花島主，不再出現(xiàn)于江湖。不過聽說，他因為有本秘笈《九陰真經(jīng)》被徒弟陳玄風梅超風偷走了，就把其他徒弟都打斷腿趕出去了。小王爺從哪聽到他的名字的？”

    我笑笑道：“黃『藥』師的其他徒弟冤枉啊，必想重回師門，就要投其所好，比方說去抓那兩叛徒?！?br/>
    秦庭軒點頭道：“是的，陸乘風曾四次邀人圍攻黑風雙煞，就是那陳梅二人，這幾年卻沒消息了。”

    我慢吞吞地道：“還有一法，就是搜羅古玩書畫奇珍異寶，這些東西，皇宮中的收藏最豐富最集中?！?br/>
    秦庭軒驚道：“小王爺?shù)囊馑际?？?br/>
    我道：“反正你要派人去牛家村的，多派些人手，要可靠的，在臨安城附近找斷了雙腿的年輕人，黃『藥』師懂得奇門遁甲機關(guān)器械，他徒弟如有人在那里，殺了，找密室，里面一定有收藏，拿回給我，我拿去賣，這些，就是我們培植勢力的本錢了，別讓我父王知道了?！鼻`風，別怪我狠毒，上得山多終遇虎，就算沒有我，你最后還是會死在宋國大內(nèi)侍衛(wèi)手上的，你偷來的贓物，與其十二年后給黃『藥』師搬回桃花島擺著生灰，不如給本皇孫當本錢生利。

    秦庭軒笑道：“小王爺洞若燭火，大業(yè)可期?？磥恚啬秤盅簩毩?。”

    想起這些前塵往事，我不禁微笑起來。這個秦庭軒可是非常非常非常地愛面子，那事兒之后不久，他有了個女兒，就是無邪了。秦庭軒是天天對他女兒說他們是始皇帝的后裔，她是大秦的公主，也不管小小嬰兒根本聽不懂。趙王也知道這事，懶得管他，隨他吹去，反正他只是對他的寶貝女兒這么說，也沒有要騙別人的意思，甚至把找人偽造嬴氏族譜的開銷堂而皇之地入帳報到方捷那了。方捷拿去問趙王，趙王搖頭苦笑，只說了一句，“想多要些賞賜就直說嘛，何必繞彎子?！比鐢?shù)出了。

    我經(jīng)常去秦庭軒的秘密訓練基地，我要讓那些死士明白我才是他們效忠的對象。那里是個隱蔽的山谷，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就叫“鬼谷”。春秋百家爭鳴，但都講究團結(jié)，也就鬼谷子傳授弟子是兩兩一組，讓他們彼此爭斗，龐涓和孫臏，蘇秦和張儀，太有名了。

    秦庭軒在人前都對我很親切很和善，但是，有一次我偶然注意到他在望著我時賊笑，他想干什么？沒有證據(jù)，我還真不好拿他怎樣。畢竟像他這樣詭計多端而又就喜歡躲在陰暗的角落里害人的屬下實在是太難得了，趙王對他的評價是眼光毒、看人準，這些死士，幾乎都是他從成千上萬的孤兒中挑出來訓練的，其中有才干的就會送給我當侍讀，和我一起聽吳酈講解史實。他自己的武功不高，趙王另聘了數(shù)位高手教死士們武功，但是秦庭軒設(shè)計的暗殺干凈利落，比最有名的殺手組織冷劍殺手（冷劍殺手，見司馬紫煙《天馬行空》第十七章）出手都強得多，往往能一箭雙雕，一個死者，一個兇手，鐵證如山，官府縱有懷疑，也不會沒事找事，非要放過現(xiàn)成的兇手而再去大海撈針，都是就這么定罪了，結(jié)案了。迄今，他投效趙王已經(jīng)十年了，成為其心腹也八年了，只有第一次的暗殺有破綻，落了案，但也一直是懸案。這樣的人才，我也希望是我多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