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并未返程,而是繼續(xù)上了山。
難道這一趟行程還沒有結束?
日頭漸烈,晌午將至,是要到山上用午食的意思?
顧莘在心內暗自嘀咕。
這樣一趟行程,其中具體的安排,張嬤嬤并未做具體的交代,也并沒有人會去主動詢問。
會在心里猜測,會順從任何的安排,會在安排下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
這是每個人心中都有的行事準則。
所以疑問再多,也只能暫壓心底。
窗外丘陵起伏,山石嶙峋,有阡陌縱橫。
視野遠處,不時有屋子從眼前滑過。
綠意盎然,生機勃勃,卻是一如天色剛亮上山之時一樣是不見人煙。
如果說剛上山那會兒時不見人的足跡,是因為天色尚早,那此時天光大亮,縱橫的阡陌上竟仍是不見一個路人。連上山砍柴的樵夫都沒有看見。
長長的徑路上,只有一輛輛馬車緩緩前行,盤于飛來峰腰脊,蜿蜒而上。
……
行到后頭,徑路漸漸開闊起來,道旁林木高聳,枝葉繁密,灑下一片片蔭涼。
隱隱有如遠古鐘聲般的回音傳來。
顧莘微側了身子,扭轉脖頸,以右指掀開簾子,頭微微右側,稍低,讓看向窗外的視野更加廣闊。
入目是郁郁松柏,枝椏交錯間留下一個個縫隙,透過縫隙,看到的是聳峙的山脈,山勢巍峨,盤旋直上。
顧莘漸漸抬起眸子,由平視,轉為仰視,順著山勢,如順著脊椎柱,目光由高及低,越過樹梢,遠遠投射出去,凝在山頂。
隱約可見,重重樓宇朱殿,盤踞于險峻突起的山峰上。沐浴于日光影下的屋宇,周身隱約有層層光華流動。
再強烈的日光,經由那重重屋宇,褪去凌人的盛氣,再折射入眼里,也變得溫和起來。
就此時馬車的走勢來看,猜想要去的就是那地方了。
可……這是……寺廟?
飛來峰上的……寺廟?
是什么寺呢?
哦,對了。
顧莘幾乎要直直拍一下自己的腦門。
譚山寺!
在張嬤嬤那處討來的《慶州二三事》里不就說到了慶州唯一的古剎譚山寺么?
原來是在飛來峰上。
顧莘正處于恍悟的狀態(tài)中,忽覺有人扯了她的袖子,她的右手指頭一松,簾子晃了下來,一瞬扭轉回頭,正撞上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臉的主人正直直地盯著她。
“說是之后行走的路段上土質較為松散,馬車駛過,揚起的塵土會較多,最好把簾子放下。”白蕖壓低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然后自己還掀著簾子,然后自己剛才還在發(fā)呆,然后被扯了袖子才醒過神來……然后,對方盯著自己有多久了?
顧莘自行腦補了一下,頓時羞慚地臉色爆紅,她下意識就縮下了頭。
腦中瞬間有一道光劃過,顧莘忙止下低頭的動作,在三分之一秒內又迅速抬了頭。
可就在顧莘低頭抬頭的這三分之一秒內,那人早已自行轉回了頭,簾子一垂,隔開了車內車外。
顧莘盯著那正在晃動的簾子,腦中回想起剛才撞上的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心中哀呼。
怎么就不也直直地盯過去呢,白白失去了一次練練臉皮子的機會。
雙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而有些微熱的臉皮,哀嘆。
這下好了,在剛剛認識的少年面前,面子里子都給丟了一大半。
顧莘稍稍感慨完一番,抬了眸,卻見幾雙眸子齊齊盯視著她,眼前的一張張臉神色怪異。
顧莘又低下眸子,看了看自身,只見自己將胳膊肘抵在并攏的膝蓋上,上身微微前傾,兩手捧在自己的臉上,又是捂臉又是捂眼的。
多不雅的姿勢啊!
再看看對方,上身挺直,雙手放在并攏的膝蓋上,端正嫻和。
顧莘頓了頓,輕拍了拍微熱的臉,慢慢直起身子,輕輕將雙手擱放在雙膝上。
抬起眸子,慢慢地扯開嘴角,緩緩地,朝對著的幾個人,微微一笑。端正嫻和。
……
馬車一輛一輛,駛進一片林子,未幾,有秀竹郁郁,芳草萋萋,緩緩從眼前鋪展開來。
顧莘下了馬車時,發(fā)現(xiàn)自己正置于一片竹林中,倒是跟虞洲苑后頭的墨竹林很是相似。
從竹林出,再往竹林入。
興許這會兒是在與古剎后院隔著一道墻的地方呢
顧莘漫不經心地想著。
可顯然,她想對了。
在竹林里沒走多久,眼前就出現(xiàn)了一扇敞開的窄門。只能同時容忍兩個人進去那般的大小。
“白”字輩丫頭的馬車行在“明”字輩丫頭的馬車后頭,顧莘坐的那輛馬車又是在“白”字輩丫頭坐的馬車里面行在靠后的,故而等到她們進門時,前面有較多的丫頭已經被安頓在后院廂房里住下了。
跨進這道窄門,入眼是古木森森,陰翳籠著幽徑,空氣中隱隱沁著一股檀香味。
顧莘深深地吸著這股氣味,只覺得路途顛簸帶來的些微疲憊慢慢地消散了去。
不知緣由地喜歡這種氣味,甚至是迷戀。
她的心緒漸漸寧和下來。
眼前的小徑岔開了三個方向,正前方還有左右兩道,
有幾個著了素袍的小僧正各自引了幾個丫頭向不同方向的小徑上行去。
正前方方向的小徑,可見的盡頭遠處,張嬤嬤并一個年歲與她相仿的,著裝看著和她相似的嬤嬤正與一身披袈裟的老僧側身站著,顧莘隱隱看到張嬤嬤嘴邊微動,在說著什么,那老僧微微點著頭,接著都轉過了身子,緩步行了起來,留下幾個背影,在路的盡頭拐了彎,消失在視線里。
顧莘這一番看下來,已經有一個小僧行到了面前。
“小施主,請隨這邊來?!?br/>
小僧先是做了個僧禮,然后便徑自轉了身,往左側小徑方向上行去。
顧莘白蕖二人對視了一眼,便向左轉了身子,跟了上去。
一行人于小徑盡頭轉彎,經了一有些凋敝的荷花池,穿過一條清幽寂靜的長廊,到得一廂房門前,那小僧方停住了腳步,轉過身子,往這邊施了一禮,道:“小施主們請于此處暫歇,午食不多時便將送到?!?br/>
說著便越過了幾個小丫頭,往原路返回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