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十三天之上,正是紫霄宮所在。在開天以來,就是道祖鴻鈞的道場。煙霞凝瑞靄,日月吐祥光。乃是天地間最為清靜的所在。
然而,忽有一日,無數(shù)混沌之氣突然自紫霄宮內(nèi)噴薄而出,地水火風翻涌于紫霄宮之上。一時間天地變色,日月無光。
紫霞宮是道祖鴻鈞的道場,并不在三界五行之中。即使是圣人,亦無法算出因果。
太清老子,玉清原始,女媧娘娘,西方二圣接引準提,五位圣人都是心有所感,可惜卻都無從推算。
自封神量劫之后,洪荒已經(jīng)完全破碎。身合天道的道祖鴻鈞另立地仙界。而今地仙界劇烈振蕩,竟時刻都有再次破碎的危險。
紫霄宮問心境內(nèi),盤膝坐在碧云床之上的通天教主緩緩睜開雙眼,他的手只微微一抬,就有四道殺伐之氣沖天而起!
殺伐之氣,直沖紫霄!
正是通天教主的至寶,誅仙、戮仙、陷仙、絕仙四劍!
四劍錚錚鳴響,混沌之氣猶如得了助力一般,竟將紫霄宮牢牢包裹,地水火風處處翻涌。
通天教主抬眼望去,神色間一片冷凝,道,“苦等無數(shù)元會,終于等到今日?!?br/>
“天地大劫再起,滅教之仇當報!”通天教主鳳眼之中閃過一抹凌厲,末了卻化作不甘,喃喃道,“我通天身為盤古嫡脈,天生圣人。豈能讓你們猶如棋子一般玩弄!”
“老子、原始……鴻鈞!”通天教主一雙鳳眼的目光灼灼似火,滔天恨意蒸騰之下,地水火風劇烈翻涌晃動,整個紫霄宮都震顫連連。
通天教主雙手連掐法訣,地仙界轟然巨震,就連日月星辰都暗淡無光。
五道青光幾乎同一時刻落在紫霄宮前,甫一落地就顯出五位圣人的身影。
一個面相儒雅不怒自威的白衣道人身形一現(xiàn),就直接祭起盤古幡,數(shù)道混沌之氣自盤古幡中激射而出,直接斬向殺伐之氣的來處。
正是闡教教主玉清圣人原始天尊!
虛空中忽地異香縈繞,一個紫衣道人擋在了紫霄宮問心境之前,他只手輕抬,竟輕而易舉的化去了盤古幡的混沌之氣。
那道人生的長眉修目,俊雅至極,然而,他的身周卻盡都是漠然無情的氣息。這正是以身合道之后的鴻鈞道祖。
原始天尊微微訝然,收了盤古幡,稽首道,“老師,通天分明要另立地水火風,重開洪荒世界。再造量劫,又該憑添無數(shù)殺孽!”
道祖鴻鈞的目光在原始天尊面上一掃,卻轉(zhuǎn)而向白須白眉的太清圣人,淡淡問道,“你以為該如何?”
老子略一沉吟,道,“如今三界平和,不該容通天意氣用事。”
女媧娘娘嘴角彎起一絲冷笑,只站在遠處不言不動。接引準提二人一同低誦佛號,并不多言。
再開洪荒世界,固然是天地大事。但是三清同源同根,這也是道門內(nèi)部的事。
無論是與妖族還是佛門,都只要作壁上觀。
鴻鈞的目光掃過兩位弟子,才滿面淡漠道,“今日之厄,乃是自取。通天苦等無數(shù)元會,為的就是今日?!?br/>
原始天尊眉頭一皺,問道,“老師的意思是?”
鴻鈞冷淡的瞥了他一眼,“當日你等令截教道統(tǒng)滅絕,可想過他日人闡二教亦有此報?!?br/>
原始天尊面色一變,急道,“老師,通天以誅仙四劍鎮(zhèn)壓截教氣運,先天就該經(jīng)歷一場殺伐。大劫之中,道統(tǒng)滅絕,是天道注定。又怎會有因果?”
鴻鈞淡淡道,“若非你以大欺小滅殺截教門人,截教怎會道統(tǒng)滅絕?一步錯,步步錯,豈不知天道常在!”
“天道無情,大衍四十九,卻總有一線生機。截教截取天道一線生機,有教無類教化眾生,本有大功德?!兵欌x道祖神色淡漠,竟不再看原始天尊一眼,“原始,你自將事情做絕,就早該想到今日?!?br/>
原始天尊臉上一紅,他已無數(shù)年不曾聽過道祖訓斥。而今又在幾位圣人之前,面皮上著實不好看。
太清老子一直默默不語,站在一旁的女媧娘娘卻連著冷笑數(shù)聲,“二位師兄只看我妖族是披毛帶角之人,濕生卵化之輩,自然當截教是旁門左道不應(yīng)存世?!?br/>
女媧娘娘雖是人族圣母,卻也是妖族大圣,從來就見不得旁人看不起妖族。而圣人雖稱圣人,卻畢竟有喜怒厭憎。無論是老子,或是原始,都不喜截教中的披毛戴角的修士。
人教與闡教門下收徒,無一不看重根腳來處。唯有截教,只要有向道之心,就可聽教化。
接引與準提原本站在遠處,聞言不由面面相覷。當年封神大劫中,西方教趁機收擄了無數(shù)截教門人。
而其中不肯皈依的截教門人,盡數(shù)滅殺。如此算來,與截教已經(jīng)結(jié)下了天大的因果。
接引與準提都是暗自在心中叫苦,他們最多不過是渾水摸魚,罪魁禍首委實是三清兄弟反目,怎地他們就沾了如此大的因果。
唯有女媧娘娘,因巫妖大戰(zhàn)妖族凋零,傷心之下在蝸皇宮內(nèi)閉門不出,才因果毫不沾身。
老子、原始、接引、準提四位圣人各個焦灼,雖說什么圣人因果不沾身,那說的都是與天道無干的小事。截教滅了道統(tǒng),可不是區(qū)區(qū)違逆天道四個字能承擔的。
正當此際,連聲霹靂作響,紫霄宮上連現(xiàn)誅仙、戮仙、陷仙、絕仙四劍。而后一位緋衣道人出現(xiàn)在四劍正中。
那道人生的俊美如玉,身周盡是凜冽攝人的氣息。正是閉關(guān)無數(shù)元會的通天教主!
他一雙鳳眼凝注著蒸騰涌動的地水火風,手中連掐法訣。混沌之氣裹著地水火風向三十三天外涌去。
三十三天之外,已經(jīng)聚集了無數(shù)金仙。就連天庭之上,玉帝王母也注目于此。本是祥和寧靜的地仙界,已經(jīng)變得灰蒙蒙一片。
原始天尊的臉色一白,在他記憶中,通天尚且只是一個飛揚驕傲的青年模樣,而今竟煞氣縈身,凜冽攝人。
原始天尊一時間竟微微怔住,老子忽地長嘆一聲,默默搖了搖頭。
女媧娘娘竟也是一怔,繼而卻笑了一聲,慢悠悠的吟道,“紅花白藕青蓮葉,三教原來總一般?!碑斈曷爜碛卸嘤H近,而今聽來就有多諷刺。
女媧娘娘與伏羲圣皇一向兄妹情深,最看不慣的就是輕賤利用親情的人物。一個修道修的自掃門前雪,一個修道修的胳膊肘往外拐。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女媧娘娘當年雖然不怎么受得了通天教主的張揚脾氣,但卻委實更喜歡這種真性情。只可惜,如今看通天竟已性情大變,再不復當年了。
原始天尊的臉色又是一變,緊走兩步來到道祖鴻鈞身側(cè),道,“老師,我道門而今只有人闡二教,怎能……”
鴻鈞的目光卻一直落在通天身上,好半晌,鴻鈞才冷淡的道,“若非為了道門,你以為你還能享受這些年清靜?”
鴻鈞深深的望了原始天尊一眼,“鴻鈞是天道,而天道卻非鴻鈞。”
正因為鴻鈞是天道,所以方可為道門興盛壓制通天無數(shù)元會。然而,天道卻非鴻鈞,只要天道再起量劫,道門結(jié)下的因果就要還!
積三十年為一世,積十二世為一運,積三十運為一會,積十二會為一元。通天等了無數(shù)元會,終于等到了天地再起量劫的這一天!
原始天尊若有所思,太清道人卻猛然頓悟,急道,“老師……”
鴻鈞道祖身形漂浮而起,站在通天身前不遠處,一道卷軸自袖中飛出,“天地大劫再起,封神榜再次出世,又有應(yīng)劫之人。通天,你的弟子們劫數(shù)已滿。你可將他們的真靈烙印自榜上抹去,令他們轉(zhuǎn)世重修。”
通天教主食指一并,無數(shù)道真靈自封神榜上射出,直奔六道輪回。
鴻鈞的目光一直落在通天身上,突然低聲嘆道,“你等這一日很久了吧?”
通天教主淡淡道,“你雖是道祖,我卻也是圣人。天道體悟,我不如你,但被你關(guān)了無數(shù)元會,再不明白的事情也想明白了?!?br/>
鴻鈞神色淡漠,目光卻微微柔和,“委屈你了?!?br/>
通天教主定定的瞧著道祖鴻鈞,他的目光極冷,極恨,卻極通透,他竟慢悠悠的負起手,緩緩綻開一抹笑。
他雖然在笑,可氣息卻異常危險凜冽。他竟用溫和的語氣笑道,“道祖說笑了?!?br/>
鴻鈞微微一怔,只見通天淡淡一笑,“我這個人一向很公平,我不好過,讓我不好過的人就更要不好過。”
通天教主的笑容忽地加深,既耀眼又冷凝,“用的我的時候,就過來哄一哄,做做樣子。道祖是聰明人,二位道兄也是聰明人。難道就通天一個生就蠢笨?”
通天教主忽地一聲冷笑,“這一天,我確實等的夠久了!”
通天教主雙手一震,誅仙四劍連聲作響。霹靂道道在混沌之中猶若金蛇亂舞,只劈的紫霄宮片片狼藉。
原始天尊祭出手中三寶玉如意意欲阻攔,卻被道祖鴻鈞用手一點收在手中。
女媧娘娘暗自咂舌,通天道兄委實好大的怨氣,竟連道祖的道場都劈了!
鴻鈞默然瞧著這一幕,忽地道,“通天,你究竟想說什么?”
通天教主冷笑連連,才道,“你以為放我出來重立道統(tǒng),就能償還了截教因果?”
鴻鈞道,“你也是道門中人!”
通天教主聞言冷笑一聲,“不破不立,我也是為了道門大興!老師,天道在看著呢?!?br/>
道祖鴻鈞定定的瞧了通天半晌,才緩緩道,“隨你。”他可以壓制通天無數(shù)元會,因為那對天道來說都是小事情。但大劫之前再繼續(xù)一意孤行,那就是逆天而為了。
通天教主微微瞇起鳳眼,冷冷淡淡的瞄了鴻鈞一眼,手上法訣再度變換。
這一回,三十三天外霎時異香飄渺祥云籠罩,誅仙四劍連聲錚鳴之后,一道道血氣自通天教主身上噴涌而出,末了一道耀目至極的紫氣沖天而起。
傳自盤古大神的鴻蒙紫氣裹夾著通天教主的真靈,倏忽之間便即消失不見。與此同時,張揚攝人的緋衣道人也就此消失在眾人眼前。
原始天尊霎時間面色大變,他不由得跺了跺腳,就要沖上前去。卻被老子一把拉住,“老師已經(jīng)允許了?!?br/>
原始天尊急道,“他效法盤古大神,再開小世界。截教這番天大的功德,我們怎么還?”
圣人不死不滅,通天就算是舍去肉身,卻總有元神重修。就算元神也舍了,還有真靈在。天生圣人的真靈,誰能捕捉?年深日久,總有修回來的一天。
而只要截教有一人在世,這番天大的功德就在截教頭上。人闡二教滅了截教道統(tǒng),怎么還?只怕一眾弟子還到身損道消也還不完!
道門是不破不立,可日后道門大興,卻也絕不會著落在闡教上了。
女媧娘娘卻深深一稽首,“通天道兄舍身開辟小世界,造福無數(shù)眾生,此乃大功德。”
接引準提一個心中叫苦,一個直接就苦著一張臉,截教的因果他們也是要還的!可惜事已至此,也只能認了。二人俱都是合十低首,輕誦梵音。
不過好在通天教主最恨的是人闡二教,最大的因果也在人闡二教。佛道之爭的量劫剛開,就可見結(jié)局。這一量劫,是他們贏了。
他們又一次撿了三清反目的便宜。至于道門的諸位仙人們,還是先去慢慢還截教因果吧。
地仙界接連劇烈震蕩之后,山川改道,星辰變軌。無數(shù)奇珍異草現(xiàn)世。地仙界原本日漸稀薄的靈氣,也變得濃郁異常。
三十三天外,紫霄宮又恢復了祥和寧靜。慶云漂浮,異香飄渺。唯有宮殿處處斷壁殘桓看起來分外惹眼。
道祖鴻鈞搖頭暗嘆,誅仙四劍不愧是先天殺伐靈寶??上?,如今卻不知落去了何處,也許追隨通天左右,也許隱匿起來另待有緣之人。
原始天尊暗自掐指演算,卻終究只是一片模糊,通天教主的真靈已不知往何處去了。
老子默然望著通天消失的方向良久,終于嘆道,“我三人都是盤古嫡脈,何至于此?!?br/>
女媧娘娘聞言暗自冷笑不止。她冷淡淡的掃了老子與原始一眼,暗道你們坑了通天無數(shù)次,這一回被通天坑回來是你們活該。
鴻鈞只長嘆一聲,就又恢復了淡漠無情的模樣。他的目光順次掃過幾位圣人,淡淡道,“天道自有定數(shù),都散了吧?!?br/>
(二)
通天教主舍卻了肉身與元神重塑地仙界,唯余下一點真靈被鴻蒙紫氣護持著。
虧得是天生圣人,才能不死不滅??上б参ㄊO逻@一點真靈,就連誅仙四劍都在混沌之中不知落在何處去了。
待到通天教主意識清醒,才發(fā)現(xiàn)他落在了一處碧水池中。周圍是層層疊疊的白霧,頭頂是飄飄蕩蕩的云朵,腳下是清澈明凈的碧水。
通天教主一步步從池中走出,他的身體已經(jīng)變成淡淡虛影。他掐指演算了數(shù)次,卻發(fā)現(xiàn)根本算不出這是什么所在。
不止如此,他根本走不出這層層疊疊的白霧。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