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芬,我想把念兒托付給你幾天,行嗎?”
“哇,這怎么可以!你干嘛去?”美芬在電話的那頭鬼叫起來。
“我,我想北上一趟,了結(jié)一些事情?!?br/>
“那你為什么不帶上念兒去?他不會賴著找媽媽嗎?”
“不會的,念兒很乖。只是幾天而已?!?br/>
“這……?!泵婪页烈髁恕N抑浪谂耐?,但是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美芬,你放心,我會幫你解釋的?!?br/>
“那好吧,最多一個星期,不然我可不干哦!”
“嗯。”
掛了電話,我沖了杯牛奶給念兒。他還在搭建那堆積木,玩得滿頭大汗,不亦樂乎。
“念兒,別玩兒了,該睡覺了。”
可他理都不理我,自顧自地擺弄著手中的積木,眼皮子都不掀一下。
“念兒?”我不確定地輕喚著,一定是剛才我和美芬的通話,讓他聽見了。
他把手中的積木放下,認(rèn)真地說:“媽媽,我知道不應(yīng)該聽你和美芬阿姨的說話,但是我忍不住?!?br/>
“為什么忍不???”我望著他小大人似的嚴(yán)肅表情,差點兒沒笑出聲。
“因為媽媽說,要把念兒交給美芬阿姨,媽媽一個人走?!?br/>
我吃驚地看著他控訴似的眼神,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孩子是當(dāng)事人,他當(dāng)然有權(quán)利知道。
我低下頭,“念兒,媽媽錯了。但是媽媽因為要去很遠(yuǎn)的地方辦事,念兒又在上學(xué),所以只好把念兒托付給美芬阿姨。”
“我知道,媽媽。我也想見到爸爸。”他氣鼓鼓的模樣,讓我浮想聯(lián)翩。
云,曾經(jīng)年少的你,似乎也這么在母親的懷里撒嬌呢?
“媽媽,你帶我去吧!”
我回過神來,斷然拒絕,“哦,不行。媽媽是去辦事兒呢不是去玩兒?!?br/>
“我不會吵你,我會很乖,我會聽你的話,媽媽?!?br/>
“念兒乖,媽媽真的不能帶著你。你好好跟著美芬阿姨,只是一個星期而已,一個星期之后媽媽就回來了?!蔽也蝗炭此樕仙钌畹氖洌_了頭。
“嘩啦!”他憤怒地推到了堆好的積木,怒氣沖沖地跑進了自己的房間,“砰!”把門關(guān)上了。
這孩子,小小年紀(jì),脾氣倒不小。應(yīng)該是像我吧。我苦笑著,搖頭再搖頭。
隨意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美芬一來,我簡短地交代了一番,就出了門。
美芬對這個家的熟悉程度,我根本不用再多說了,但是因為是頭一次離開念兒,我還是有些不放心,難免嘮叨一番。
念兒呢,他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間里,不肯出來。這樣也好,我怕他抱著我,或者哭鬧或者哀求,那樣我無論如何都不能順利地走。
一樣的路,不一樣的心情。當(dāng)我再次獨自踏上這趟車,心中是無限的感慨與唏噓。
二十多個小時后,我提著小包到了昔日的小區(qū)門口。陽光很好,卻驅(qū)不散我心頭的陰霾。
數(shù)著階梯,邁著沉重的步伐,當(dāng)那扇門在眼前緩緩被打開,所有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涌來。
曾經(jīng),我的所有夢想,我所以為的天堂。分別數(shù)載,沒想到,我又回到了這里。
別夢依稀如舊。難道,年少的夢,真的會隨時間的流逝而人去樓空?
時光悄悄離開,只剩下窗臺上黯然的歲月。
滿室都蒙上一層薄灰,猶如我心上舊事之塵。打開音響,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我又呆呆的過了一整個下午。
世間所有事物都可能會褪色,直至消逝,唯獨記憶,是個美麗的意外。
夜幕落下,我早早上了床,不顧滿床的灰塵霉味兒,我依然覺得,云的氣息還殘留在上面。
我枕著對他的思念,對他的依戀,以及所有一切有關(guān)于他的記憶而入眠。
我的思念,在時光中積淀,我的愛情,卻在時光中遠(yuǎn)去。
怎么都睡不著了,我屏住呼吸,輕巧起床,怕驚醒了那一地的月光。
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細(xì)弱得如縹緲的紗。我迷戀地望著它,云的影子似乎也在墻面上顯現(xiàn)出來。
我開始就著月光舞動身子,光與暗的交織,恍然間,遠(yuǎn)古的妖精便在月華下婆娑的起舞......。
天邊微微露出晨曦,星子暗淡下去,我倦極,在彌漫著強烈的寂寞的房間沉沉睡去。
這寂寞,深深侵入我的骨髓,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這一覺,一直到日影西斜,可惜的是,云不曾入我的夢來。
惦記著此行的目的,我稍作打理就出了門。
走在路上,身邊都是些陌生的臉,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往前走著,天空突然下起,云最愛的毛毛雨。
走著,雨越發(fā)地下得大了。肅穆的墓地里,一切在雨水的洗滌下,煥然一新。大理石的地板,經(jīng)過雨水的沖刷,更顯莊嚴(yán)。
我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出了云的墓。
或許,這世上有些人真的能夠心靈相通?
云在照片里,沉默下來。我望著他凝望的眸子,淡淡的憂傷在我們身邊無邊無際地蔓延開去。
云,你若泉下有知,是否會化作蝴蝶,夢回故土?你若夢回故土,是否看見了那個小小如你一般的人兒?
我來不及告訴你,你在我心里,再多的時間不能抹去,全世界的悲傷都落在我肩上,就算用一輩子的時間,也不能忘記。
我的含辛茹苦,我的心酸淚水,我的無處訴說,我的滿腹委屈,我該怎么告訴你?
你在那個世界,也會回憶嗎?那些美麗的過往,是否就此漸漸遠(yuǎn)去了?
你曾經(jīng)說要給我一片風(fēng)景,你會陪我暢游一生……,這一切,你都忘了嗎?云。那些年少時的夢,已經(jīng)像那凋零的花,隨著你的離去而埋葬。
天地間,只有雨聲,和著我的低泣。跪坐在云的墓前,我肝腸寸斷。
“小姐,天很晚了,回去吧!雨大,淋壞了身體就不好了?!睆那胺竭^來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婆婆,好心地提醒著我。
“謝謝您!”我揩干淚痕。
“你也來看親人的嗎?”老人微笑著看了看云的墓碑。
我點點頭。
“不用太過傷悲。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人比死去的人痛苦,因為啊,我們是靠著對他們的回憶活下去的。”
她說著,往山下走去,漸行漸遠(yuǎn),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白點,在蒼茫的天地間。仿佛一盞小小的燈光,指明著我下山的路。
我拍拍麻痹的雙腿,也慢慢朝那個小白點兒走去。
這時,有兩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竟往山上走來。咦?什么人,竟然這么晚了來祭奠呢?
我模模糊糊想著。擦身而過的瞬間,我看見了傘下是一男一女,我開始飛奔。
沒錯,我看見了阿然。我不想讓她看見我這副模樣,蒼白的臉,像個鬼魅。
霓虹閃爍的路面,這個都市繁華而又妖嬈。誰還會想起那句遠(yuǎn)古的詩,“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br/>
而我,再怎么回首,都望不見我所愛的人站在“燈火闌珊處”了。
才一天不見念兒,我腦海里想念的苗便瘋狂地竄得飛快。
撥通美芬的電話的時候,我還在想,我的念兒,他這會兒應(yīng)該寫完作業(yè)了吧。
“喂,葉靈,你總算舍得給我們打電話了??!我都擔(dān)心死了。事情辦的怎么樣了?”
聽著美芬的連珠炮,我感受到她真心實意的關(guān)懷。
她一向也是惜字如金的,跟從前的我有得一比。她常說,做她這行的,要少說話多做事,否則容易出錯,所謂言多必失嘛!
“美芬,我很好,你不用擔(dān)心。念兒他……?!?br/>
“你也放心,念兒他好著呢!這下子該睡著了吧!”
她的話音才落,我就聽見聽筒里一陣吵雜,念兒在那頭叫囂著,“媽媽,是媽媽!我沒睡著了,阿姨騙人!”
“好了好了,我真是敗給你了!葉靈,你看看吧,你到底生了一個多聰明的兒子?。 ??!?br/>
話筒被搶走,念兒奶聲奶氣,并且得意地喊了一句,“媽媽!”
我的心霎時軟得能滴出水來,這一句,讓我心底長出了柔柔的綠芽。
“念兒,聽美芬阿姨的話了嗎?”我故作嚴(yán)肅地問。
“聽了。媽媽,我好想你。你有沒有想我?”
“媽媽當(dāng)然也想念兒?。 ?br/>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等媽媽辦完事兒,就回來啦!”
“噢!”他短短的停頓了一下,“媽媽,美芬阿姨的故事講得不好聽!”
“為什么?”我訝然,這孩子,就開始告狀了。
“她很多故事不知道,只會講《小蝌蚪找媽媽》、《寶蓮燈》、《王二小》!”
“呢?……?!蔽覠o語,這還叫不知道故事嗎?
“媽媽,美芬阿姨的菜炒得不好吃!”
“嗯~~,那怎么不好吃了?”
“一點兒都不辣!”
“呢?你不是喜歡吃辣椒嗎?……?!?br/>
“可是我現(xiàn)在不喜歡吃了呀!”他理所當(dāng)然地說。
我大跌眼鏡。
“媽媽……?!?br/>
“好啦,念兒,你不能因為媽媽不在家,就對阿姨挑毛病,知道嗎?”我覺得有必要給他上一堂教育課。
“你知道嗎?阿姨每天上班很辛苦的,還要照顧你,是多么不容易。你長大了,不應(yīng)該這么不懂事!”
“……”
我還要再說下去,那邊突然沒有了聲音。
“好了,葉靈,小家伙跑了。”美芬無奈的聲音響了起來。
“對不起,美芬,讓你費心了?!?br/>
“沒什么的,我們是啥關(guān)系??!還說這樣的話?!?br/>
“我可能還要呆幾天,事情不知道會不會很麻煩?!?br/>
“嗯,記得給我們打電話??!”
“好?!?br/>
“葉靈……?!?br/>
“嗯?”
“別太難過,你還有念兒呢,還有我,我們都在等你回來?!?br/>
“我知道?!?br/>
掛斷電話,我的淚水卻流了下來。難道我的表現(xiàn)太過明顯,讓心思細(xì)膩的美芬看出了什么不好的端倪?
脫下**的衣服,我坐進浴缸,扭開了蓬頭,一陣熱水灑在我身上,霧氣蒸騰中,云的氣息久久不散。
這屋子,沒有一處不帶有云的記憶的。你叫我怎么能夠忘記?事實上,記憶從來都不曾將他驅(qū)逐。
天依舊沒有晴。我來到李家湖,雖然是個高山湖,但這只是一個很平常的湖泊,沒有什么特別之處。
我仔細(xì)勘察了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湖心里生長了密密的水草。除此之外,這個湖,與云河相比,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
我突然意識到,云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面對著湖面上細(xì)細(xì)密密的漣漪,我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