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陰一條老街道里，張禾等人坐在一個包間里面。

    包間里面裝修簡陋，就一張大圓桌子，天花板上吊著一個風扇，夏天的時候吹著涼風。

    桌上放著一個竹籃子，里面放著月牙餅。

    水盆羊肉和羊肉泡饃不一樣，羊肉泡饃實際上是煮饃，水盆羊肉才是泡饃，盛行于關(guān)中渭南一代。

    羊肉泡饃用的是坨坨饃，半發(fā)酵半熟的面餅，水盆羊肉用的是月牙餅，半圓形。

    五塊錢一碗的水盆羊肉，兩個月牙餅，再配著一碗羊腩肉。

    月牙餅可以直接從中分開，把肉夾進去，現(xiàn)場做一個羊肉夾饃。

    沒等多久，服務(wù)員將羊肉湯端了上來，湯汁濃厚，肉香四溢。

    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一疊糖蒜，配上肉湯月牙餅，就是人間美味。

    等到服務(wù)員把湯都端上來，包間里面也安靜了下來，眾人將餅掰成小塊扔進面前的肉湯里。

    之前的演出什么情況張德林他們已經(jīng)知道了，不過老人們沒有埋怨，對這個結(jié)果心里早有預(yù)料。

    要是一上來觀眾就有很多的話，那才奇怪了。

    張禾奇怪地看了看劉興武，發(fā)現(xiàn)自己這個老同學(xué)從表演結(jié)束之后就一直處于亢奮狀態(tài)，似乎有什么高興的事情。

    “老劉，你咋回事？”張禾好奇道。

    劉興武嘿嘿一笑：“吃完再說，好事?！?br/>
    “啥好事？”張德林也笑道。

    他們對這個文化局的小同志已經(jīng)了解了不少，辦事認真，談吐幽默，做事也認真負責，師范大學(xué)畢業(yè)，要什么有什么。

    他說了有好事，那肯定是有好事。

    可是之前文化局的領(lǐng)導(dǎo)都聽不下去老腔，直接離開，申請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恐怕都失敗了，這能有啥好事。

    劉興武眉飛色舞道：“爺爺們，容我賣個關(guān)子，等吃完了咱們再好好合計合計?！?br/>
    他的眼神之中透著喜色。

    “行，等我們吃完了再聽聽你這娃娃說有啥好事?！睆埖铝峙牧税澹渌睦先艘布娂婞c頭。

    德林班，張德林是班主，是一個團隊的核心人物，其他的藝人都要聽張德林的話。

    張德林既然說了等會再說，其他老人心里雖然好奇的癢癢，但也忍住沒有追問，開始吃了起來。

    專業(yè)的羊肉泡饃分了五種，干刨、口湯、單走、水圍城、水盆，張禾他們要的都是最后一種，水盆羊肉。

    而水圍城就是饃在中間宛如一座小山，湯汁圍繞在四周，宛如水圍城，這才有了這個名字。

    干刨的煮饃，煮好了要求湯汁完全滲入饃里，吃完碗里沒有湯沒有饃沒有肉，筷子插在碗里能立起來。

    口湯則要求煮好的饃吃完碗里只剩一口湯，單走要求饃和湯分兩碗端來，然后把饃一點點的掰在湯里吃，吃完了再單喝一碗鮮湯。

    要求很多，但是隨著時代的發(fā)展，除卻一些老字號，特別講究的店鋪，已經(jīng)沒有這個樣子的了。

    張禾幾人著急聽劉興武嘴里的好事，都著急忙慌地動著筷子，不多時一碗水盆羊肉就吃的干干凈凈。

    嘴里嚼著糖蒜，配上一碗羊肉湯，吃飽喝足摸了摸肚子，不虛此行啊。

    張禾心里滿足地想到，城里也有水盆羊肉，但是他時間緊，沒有閑工夫去城里專門吃一頓。

    今天能和爺爺們一起吃飯，身心都很是舒坦。

    眾人眼巴巴的望著劉興武，等著他吃完說話。

    “得了，你們這么盯著我，我還是趕緊吃吧?！眲⑴d武加快了速度。

    吃飽喝足，他給椅子背上一靠，將在心里憋了老半天的好事終于說了出來。

    “老腔沒有死，這次申遺有希望，不過需要改變?！眲⑴d武信誓旦旦道。

    張禾心中微動，劉興武敢這么說，心里肯定是有主意了。

    以前在高中的時候，劉興武就是學(xué)校的文藝骨干，搞文藝工作比他還專業(yè)，因為家里有錢，見多識廣，了解不少曲藝活動。

    要不然劉興武也不會一頭扎進文化局去，也沒人逼著他，肯定是心里喜歡這個東西。

    老人們沒有接話的，場面一時有些冷漠。

    不能讓逗哏寒心啊，張禾主動做了個捧哏，追問道：“怎么改變？”

    “撤掉簽手，從今以后只唱，不用再演皮影戲了?！眲⑴d武臉上帶著興奮之色。

    話音落下，包間里面的老人們臉色都是不太好看。

    “不可能！老腔皮影是祖上傳下來的，不表演皮影還是老腔嗎？”張德云第一個不同意，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開玩笑，張德云是簽手，你不要簽手了還能干什么去？

    人都有私心，大家都不例外。

    張德云也喜歡老腔，但你一上來就要撤掉簽手，你算什么東西，沒有直接罵人，張德云就已經(jīng)給足了劉興武面子。

    其他的老人也是紛紛搖頭，嘴里竊竊私語。

    老腔從來沒有說只唱不表演皮影戲的，張家族人一直是在幕后工作。

    張禾也是被劉興武的話嚇了一跳，這小子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不過他性格本就不沖動，劉興武在藝術(shù)方面的造詣比他要深厚，這么說肯定有理由。

    張德林敲了敲桌子，臉色淡然道：“都別吵了，小娃娃，你說說為什么不讓演皮影戲?！?br/>
    劉興武深吸了一口氣，雙眼盯著對面一群老人，沒有絲毫的畏懼之意。

    “爺爺們，我剛才看到了你們的表演，在看你們表演前我也做足了功課，我覺得，撤掉皮影戲后，老腔真正吸引人的地方才能展現(xiàn)給觀眾，這就是我們獨特的地方，要發(fā)揚光大?！眲⑴d武緩緩道。

    “還有呢？”張德林不動聲色。

    “老腔這種唱法是獨一無二的，而你們在演奏過程中情不自禁表達出的動作，如果將其展現(xiàn)出來，觀眾一定會驚喜的?！眲⑴d武已經(jīng)沉浸在了自己的想象當中。

    張德云哼了一聲道：“我們皮影就不吸引人了？”

    劉興武連道不敢，解釋道：“我們的皮影和皮影戲有了重合，觀眾看了也會覺得是皮影，缺乏吸引力，但是我們最有特點的就是我們的唱腔，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以我為主，為我所用?！?br/>
    “我覺得老腔大有可為，絕對不會僅局限于華陰這個小地方，還可以走向世界！”

    劉興武唾沫橫飛，老人們不為所動。

    早就過了熱血的時候，怎么會被幾句話就煽動。

    “小娃娃，我們幾個老頭子一直都在幕后演出，要是到了臺前，肯定會不習慣的。”張德林的話一針見血。

    老腔藝人都是在幕后演出，現(xiàn)在讓來到臺前，心理上、身體上都有壓力。

    老人們年紀大了，從來沒有這么做過。

    “這不要緊，我們練一練就熟悉了?！眲⑴d武還是不死心。

    “這活沒法干，皮影都沒了，老腔還是老腔嗎？”張德云嘀咕道。

    他直接站了起來，走出了包間。

    其他的老人們也一個接一個起身，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離開了這里，包間里只剩下了張德林一個人還沒有動。

    劉興武的心里也是五味雜陳，開口之前他也想到了這個結(jié)果，老人的反應(yīng)超出了他的預(yù)料。

    “德林爺爺，老腔想要傳下去，必須做出改變，這個改變絕對沒有問題！”劉興武拍著胸脯道。

    憑借他的審美觀和藝術(shù)觀，可以判斷出老腔的潛力很大，不可限量。

    張德林是班主，只要能把張德林說動了，其他人都不是問題。

    等到演出效果出來了，大家都會打心底里認可他的決定。

    “你確定？”張德林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劉興武不敢說話了。

    這個包票他不敢打。

    “小娃娃，這是一次冒險，要是出現(xiàn)了意外，老腔就沒有翻身的余地了?！睆埖铝终f完起身離開了包間。

    劉興武神色頹喪，被打擊的不清。

    “行了，我爺肯定不會答應(yīng)的，唱了幾十年的老腔了，從來沒有來到臺前，你想憑幾句話說動他們，難?！睆埡贪参康?。

    劉興武嘆了口氣：“老腔一定要改變，張禾，我給局里領(lǐng)導(dǎo)做申請，再給我們一次機會，你做一做老人們的思想工作，讓他們答應(yīng)下來，我也要親自登門拜訪?！?br/>
    “看你現(xiàn)在的樣子比我還熱心啊?！睆埡剔揶淼?。

    劉興武笑了笑，心中回想起在臺上看到的那一幕幕畫面。

    那個時候，他感覺他的血液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