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我叫南子，那一年，我二十五歲。正處于人生的緊要關頭，如果我再不正視現(xiàn)實，勇敢的往正確的人生道路上走，那么我的人生可能幾近于無?！簧紝o所獲，對，就是這樣。’、‘一生從來沒有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樣，毋庸置疑?！５胺接惺裁茨?？甚至，我的眼睛都感到疲倦，我只能看到波光瀲滟下的水波，它們就像我過去的青春歲月一樣滌蕩著。

    二十五歲之前，我努力去過一種閑適的生活，成為一個隨遇而安的隨處可見的普通人。生活本身固然可供挑剔的不多，但至今一事無成。二十五年來我越來越活出一個道理：如果按社會的標準去安排自己的生活，那么這種生活勢必與自己的性情處處碰壁。但生活在中國，學會接受，永遠比反抗重要。否則，你就被排斥在了正常之外。這就是悲哀，而轉身四望，悲哀的人到處都是。所有的人都在為社會的準則而活著，用社會定義的成功去規(guī)劃自己的人生。我過一種閑適的人生，勢必受到許多人的責怪。父母親的失望、那些以前以為你會大有出息的人再也不聯(lián)系你、交朋友越來越難。但無論怎樣的人生，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二十五歲之前，你大可以去多想一想、走一走、看一看、愛一愛。

    我二十二歲從中南大學畢業(yè)。從大學畢業(yè)到二十五歲，我先后做過五份工作，分別涉及律師事務所、圖書館管理員、廣告公司、體育網(wǎng)站編輯、國際青年旅館服務員。畢業(yè)后，先在律師事務所做實習律師，但一方面司法考試怎么也通不過，另一方面我的工作的實質便是幫助那些想要鉆法律空子的人尋找法律依據(jù)，使之規(guī)避法律，成為法律準繩的漏網(wǎng)之魚。于是，做了不到半年，就有些心力交瘁，良心不安，便辭掉了工作。不多久，成為了學校的圖書館的管理員，負責整理書籍，將學生們還回來的書按書號擺回原位，同時，負責維持圖書館秩序。工作清閑無比，能抽出許多時間來自由看書，但工資太微薄了些。后來又應聘了一家廣告公司，整日被差遣，幫忙整理資料、打印復印等，而主管是一位極富控制欲，總是頤指氣使，目空一切的家伙。于是，到一個月就離開了。體育網(wǎng)站編輯負責網(wǎng)上作業(yè)，我負責nba版塊，將劃定的比賽看完，整理比賽過程，分析比賽結果，最后做一些評論。簡單之極，而且部分比賽也極富趣味和競爭性。但一天平均看兩場比賽，工作之余散步時，腦海里仍充溢著比賽的細節(jié)、教練的戰(zhàn)術、運動員的技術特點等，大腦始終處于昏昏沉沉之中。而且，在看球賽的過程中，我明白過來，這是一件最容易沉迷且毫無負擔的愛好：打開電腦，播放體育臺，盯著屏幕看就是了?？晒┧伎嫉暮苌?，就算喜好思考也益處無多。喜歡上之后，就成了打發(fā)無聊時間的最好武器，就會不知道真實的生活是個什么樣子。三個小時忽地逝去，而且，會立馬期盼下一個三小時。在做編輯的過程中，我看到海明威的一句話：那時候我懂了不論是好事還是壞事，一旦停止了，總會留下一種空虛之感。如果那是壞事，空虛之感就會自己填補起來，而如果那是好事，你就只能找一個更好的來填補?？辞蛸惍斎粺o所謂好壞，但看完之后，除了刺激感，也會留下空虛之感，這種空虛之感來自于這三個小時你本可以更加好的利用。為了填補這種空虛之感，我需要另外一種打發(fā)時間的方式。于是，去了青旅。那是在廈門大學附近沿海的一個青旅小店。店主即是廈門大學畢業(yè)生，不舍廈門風光，便留下來開了小店。人和善大方，品味也獨特，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喜歡聽故事的人。開一家青旅店，原因也或有關于此。在青旅做服務員，我一共堅持了一年零三個月的時間。在這段時間里，我看到過形形色色的人進出青年旅館。他們來自世界各地，帶著各自不同的語言、膚色、行囊、故事和夢想。他們在青旅短暫停留，又匆匆而去向未知的旅途。國內的大學生開始不斷的增多，他們越來越明白，說走就走的一場旅行，在大學里，擁有最好的實現(xiàn)的機會與勇氣。

    在青旅中，我最難忘的是一對來自韓國的‘雙胞胎’同性戀。的母親生下他之后不久，的母親在半年后與b的父親相識，那時候b的父母親剛剛離婚不久。之后，a的母親就和b的父親結了婚，生活在一起，共同撫養(yǎng)兩個年齡相近的孩子。四年之后，父親離奇的失蹤，音信全無。母親一人迫于生活壓力，無奈之下，便去了一家休閑中心工作。學校里，因為家庭原因，備受歧視和嘲笑，晚上回到家中，在無數(shù)個沒有父母在身邊的漫漫長夜里，他們相互依靠，這種依靠又轉為喜歡，直至迷戀。等母親一離開后，他們就會一起全身赤裸著睡覺，到長大后，依然如此。但作為妹妹的b極討厭作為哥哥的a的男兒身（這種討厭是有理由的，因為在b還很小的時候，她曾不小心看到父親一個人在電視里看那種需要付費的頻道。電視畫面里傳出來男性的**，以及男女之間如動物一樣的交合的畫面。她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刻當她看到男性**之后從內心深處產生的厭惡感。），哥哥明白這點，與此同時也從內心里覺得無論如何作為女子一方，肉體才具有自然的靈性的美。這樣的美是通過與妹妹的對比而得出的。妹妹的身體宛若大自然最美的造物，水一般的柔嫩光滑。而自己作為男子，卻身材瘦削，不見陽剛之氣。到了哥哥十八歲時，兩人一起在酒吧兼職了一段時間之后便商定，由哥哥做變性和整容手術，成了與妹妹長相幾近不可能分別出來的‘女人’，兩人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了‘雙胞胎’同性戀。母親知道后，自然是暴跳如雷，傷心欲絕，無論如何覺得難以接受，不久就跳河自殺。‘雙胞胎’安葬了母親后，懷著歉疚的心境，就開始在世界各地環(huán)游，遇到心儀的地方，就生活一陣子，對外則自稱是‘雙胞胎’。當我看到他們時，‘哥哥’已經三十二歲，‘妹妹’也已經三十一歲零八個月。他們無論面容、身材、言語間透出來的氣質，都像是彼此的影子。從她們走路的姿勢就可以看出來，她們彼此相愛，卻又感覺到罪惡，一種宿命般的黑暗如煙霧一般始終盤旋在她們的身上。

    但她們并非不好相處，相反的，她們平易近人，這從她們那閃亮的眸子就可以看出來，眼睛是從來不會欺騙人的。她們在世界上不同的地方見識了更加廣博的生活，他們摯愛彼此，別無所求，生活已經掩藏了她們所歷經的無數(shù)傷痛。

    “對于生活，你不能總是去奢求它。它只有那么多，活成你想活的樣子就好?！薄绺纭糜⒄Z對我說。

    我微笑的點點頭。和她們一起坐在廈門海灘上抽煙，心里升起了希望?！蝗缛懓?，就那樣活?！诤┥?，海風徐來，心情輕松而倦怠時內心一個聲音那樣說。于是，我一把將其抓住，想知道寫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不要害怕人生，不要絕望?？傆行〇|西，是在你的預料之外出現(xiàn)在生命里的?！泵妹媒又f。她是個煙鬼，一只接一只的抽個不停。

    她們在廈門呆了一個半月之后，就離開了。離開前送了我一本米蘭昆德拉的《生活在別處》。等‘雙胞胎’離開之后，我就下定決心辭掉了在青旅的工作。然后回到了長沙。按‘哥哥’所說的‘活成你想活的樣子就好’。我想去寫?；蛟S那就是我想活成的樣子。

    *

    在我大約七八歲的時候，每次春節(jié)期間在外公家，都會有一大家子的人圍著火爐，閑話家常。他們總會爭著問我：‘你長大了想成為什么？’。我總是堅定的回答，我想當一個科學家。那時候，科學家是最神圣也最偉大的事業(yè)。當時，還有一個姨媽家里的表哥，他比我大兩歲。晚上我們睡在一起的時候就商定，當大人們問我們時，我們就共同的回答想成為一個科學家，而且那時候我們是從內心里那么堅定的認為的。當我們回答科學家時，總能得到一種贊許，這讓我們益加喜悅于自己的選擇。

    但隨著年歲漸長，我也想過可以做一個政治家、一個演員、國際義工、社會學家、心理咨詢師等。我大學畢業(yè)之后，再次回到外公家，那時候，外婆已經逝去，埋在屋后山上東頭的一棵桑樹下。但桑樹上卻開起了小小的白色鮮花來，鄉(xiāng)親們都說那是外婆的化身，她仍在庇佑著這片土地。我悄悄的一人走到那里，跪在外婆的墳前，把心里的話告訴她。我為自己未能見到她最后一面而哀嘆不已，而外公告訴我說，外婆臨死前還不停的念叨著我和表哥的名字，說她多希望她能有兩個有志向有出息的外甥。外公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淡漠，語言輕微，好像這根本就是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

    外公是一個慈祥而睿智的老人。和許多其它村里的老人一樣，外公在一年年的歲月中漸漸懂得了這個鄉(xiāng)土社會的樂趣和運行法則，他們有他們自己理解這個世界的方式。他們一輩子忙著自己的農活，開墾農田、修筑房屋，安土重遷，安安穩(wěn)穩(wěn)的活著，盼望著兒女有出息能過上好日子，晚年則以養(yǎng)孫子為樂。外公在同輩人當中屬于身材高大型的，鼻子上翹著，整個面容很端莊，有一種知識分子的味道。可是外公卻是從來沒有上過學，他大字不識一個，從小便在家中做農活，以養(yǎng)活整個家庭。媽媽出生后，在學校求學的時候，成績非常好，總是鄉(xiāng)里面的小學的前三名?？缮系剿哪昙壍臅r候，外公還是迫于生存壓力沒有讓媽媽繼續(xù)上學，媽媽只得回到家里也開始天天做農活。外公的想法是希望家里唯一的男孩舅舅多讀一些書，可舅舅讀到初中之后，自己卻沒有了興致，任憑外公怎樣威逼，也毫無辦法，于是也便回到家里做農活，后來就成為村里的支書了。

    外婆是一個個子小巧、精明能干，卻又蠻橫至極的人。她可以做所有男人能做的活，包括自己犁地、耕田、放牛養(yǎng)豬、從山林里背百斤重的松樹回家。但真正讓她遠近聞名的卻是她有著極準確的預測兇吉的本領。無論鄉(xiāng)親里哪一家要出災禍，她總能在許多天之前就知曉，而且會在和鄉(xiāng)親們的無意聊天中透露出來。連續(xù)預測了好幾家的事故后，她開始被傳為神仙下凡。鄉(xiāng)親們大到此生富貴、出門打工、新修房屋、送孩子上學，小到與人爭吵、收割莊稼，都會來外婆家征詢意見。鄉(xiāng)親們總是拎著一大包一大包的禮物來到外婆家，外婆也只是和他們閑聊，并不直接去點明事宜，按鄉(xiāng)親們的理解，那些兇吉全都在可能的哪一句不經意的話里呢。外婆死的那年剛好六十三歲。死之前的白日，她和全家人一起在屋頭的地里收了兩畝多地的玉米，夜晚，家里依舊是前來詢問的鄉(xiāng)親，她和他們一如往常的一直聊到夜里八點。然后把全家人都招待在火爐旁，嘴里開始說起閻王殿生死簿和黑白無常來，又說到人死必有星落。大家都不明所以，就在一旁安靜的聽著。到了夜里九點一刻，去外面廁所方便的舅舅回來之際看到天邊一顆星墜落，直落到群山之中，等回到屋中，外婆還依然的坐在木椅上。但等他呼叫外婆時，卻沒有外婆的聲息，這時，眾人才圍攏來，發(fā)現(xiàn)外婆已經坐在木椅上死掉了。

    小時候，爸媽常年在外打工，我便被寄養(yǎng)在外公家。常常是被外公背在小背簍里，放在農田的田壟上，好讓他們能一邊做農活一邊照顧著我，那時候，那些翠綠的青山、金黃的稻谷、曲折的溪流、有著裊裊炊煙的木房子，便構成了一幅幅彩色的畫卷。到我稍稍大點之后，外公便將我獨自放在家里，讓我看電視。那時候，外公那邊已經用上了電，有了黑白電視機。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歲月一年年逝去，大家也一年年的老去。

    我大學畢業(yè)后回到外公家，就算是春節(jié)，家里也冷清了許多。我睡在小時候睡過的床上，想起小時候的科學家的夢想，內心里像下了一層層的白雪。外婆死了，外公沉默寡言了許多，世界在一天天的改變著。

    長大之后，和表哥相見就越來越少了。他爸爸在外打工，吃喝嫖賭，用光積蓄，還揚言要將荒山和農田賣掉，到他十三歲時，父母親就離了婚。之后，他便和媽媽常年待在媽媽打工的外地，到處漂泊著。后來他考上了武漢的一所大學，學習檔案管理學，畢業(yè)后成了檔案管理員。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