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衛(wèi)辭封禪為滄周皇帝之后,整個姜都都有了很大的整改。衛(wèi)辭的行宮此前已經(jīng)修繕過,如今赫然是皇宮規(guī)模,金碧輝煌,磅礴大氣。
皇宮位于姜都深處,內斂安靜。衛(wèi)辭此時就在自己的書房中,厚重華貴的桌臺上擺滿了奏折與古籍,他面前站著兩個人,一個面如冠玉,鼻梁微挺,眉目溫和,不過臉色中透著淡淡的蒼白;另一個鬢角斑白,頭上有些許的銀發(fā),更另外一個五官有幾分相似。竟然是俞仙榭和俞翊野父子二人。
此時的衛(wèi)辭,右手提筆,在面前的奏折上快速批示下幾個字。接著衛(wèi)辭才放下筆,道:“俞叔父,您此話當真?”
那年老的俞翊野臉色的皺紋微微展開,道:“陛下,老臣是真的老了。前幾日封臣為文珩王,更是折煞了臣。當前朝堂那么多人杰,臣又有什么資格被封為異姓王?因此真的是想回南境了,就此去帶帶孫子,頤養(yǎng)天年了?!?br/>
衛(wèi)辭輕輕一笑,無奈道:“俞叔父您才多大?。【驼煺f老老老,那讓朝堂里那些拖著殘體還要來上朝的老臣們怎么辦?而且朕剛剛封禪,風曳就要出兵入關了,眼下爛谷子事可不少。您就忍心我一個人忙著?”說到這,衛(wèi)辭語氣里有些對長輩的撒嬌了。
連那俞仙榭也是不動聲色地微微一笑,當年文王衛(wèi)開統(tǒng)帥肅匡軍,衛(wèi)辭找不到人教導。所以小時候那幾年可都是俞翊野在教衛(wèi)辭的,當時好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都讓俞翊野帶著,因此衛(wèi)辭自然對著俞翊野有著父輩般的感情。
那俞翊野哈哈一笑,但笑聲中明顯能聽出有些中氣不足了,道:“哪能啊!陛下你可年輕氣盛著,滄周也正大有朝氣。臣是真不行了,那些負著的擔子是時候放下了?!?br/>
衛(wèi)辭正色道:“這里就我們三人,也別分什么君君臣臣了。我們可都是一家人,那就談談家事吧。”說罷,衛(wèi)辭從座位起身,到一邊拉過兩把椅子,分別給俞翊野和俞仙榭坐下;接著自己也坐到兩人身邊,三人圍坐在一起,頓時拉近了不少距離感。
俞翊野慢慢地坐下,又道:“那我可就真說了。做了這么多年了,身體是真的垮下來了。上個月去看醫(yī)師,他說我再不去調養(yǎng)休息,只怕也要去見先王了?!?br/>
衛(wèi)辭聽到這,也嘆了口氣,關心道:“俞叔父您的身體自然是最重要的。我爹當年不就是操勞過度,才去世的嗎?您也是我半個父輩,我當然也看不得你受累。那這樣吧,俞叔父您這幾天就先回南境五華去吧。朝中的事也別掛念著了,我另外讓人來頂上?!?br/>
說罷,又看了看俞仙榭,道:“俞大哥,你可得好好照顧著叔父。在南境五華那邊,什么都要用最好的!俞叔父去休養(yǎng)了,那你就得頂上來了!”
俞仙榭笑了笑,道:“阿辭你放心吧,回去養(yǎng)魚種田,我爹那可還能再活好久呢!”
衛(wèi)辭和俞翊野均是一笑,衛(wèi)辭繼續(xù)道:“俞叔父你回去了倒好,但是左相、司空、司徒三個位置空了,還有寧州衡度使、允州轉運使也空了,你可得給我把把關,看什么人能上來?!?br/>
俞翊野聽到這里也有些頭大,當年滄周新立,能挑大任的沒幾個人。因此自己攬了好幾個位置,左相是文官之首,還有寧州衡度使、允州轉運使,則都是財權和兵權的實職,這三個位置可是重要的。至于司徒和司空倒還好,虛職罷了。
俞翊野想了想,道:“左相一職,我想目前朝堂沒什么人是既有能力也有地位的。而且左相一位與你關系甚大,寧可空著也不要讓現(xiàn)在那幾個副相上來。我看他們幾個,搞搞小陰謀還行,干大事卻是沒有魄力的。”說到這,俞翊野語氣中有些不滿,看起來是對幾個副相挺有意見的。
“至于寧州衡度使,我這次來姜都之前,倒也去寧州那邊看過。我看如今的那個寧州軍知事,就那個葉憑間,他就不錯。還有允州轉運使,須得是個懂財權的人來做,允州那邊地方勢力交錯,如果直接在那邊提拔人,要么只會讓當?shù)貛讉€世家爭得頭破血流,要么就是讓最后的那個世家變得更難以掌控。允州那兒可不怎么聽話啊,這財權還得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衛(wèi)辭一邊聽一邊點頭,他對俞翊野的尊敬也不是假的,對這個幫衛(wèi)開打下江山的俞叔父,他只有深深的敬佩。聽到這衛(wèi)辭認真思索了一下,才道:“那叔父的意思是,從姜都朝堂這里,特派過去一人來做轉運使?可是這姜都里,懂財政的,可沒幾個啊。宗正卿賀址,御史中丞李沐,還有一個戶部侍郎吳放泊,我也就記得這三個人了。”
俞翊野微微一笑,臉上的皺紋松展開了一點點,道:“賀址常年在朝堂,懂政治多于懂財權了,去了未必能管好財權。李沐年紀太大了,只怕跟我一樣,也想著乞骸骨了,讓他去只怕不妥。那吳放泊呢,倒是一個好人選,孑然一身,背后的家族利益也少,能力和地位也能服眾。我記得前幾年他還寫過一本什么書來著,就是在論滄周鹽鐵的?!?br/>
一邊的俞仙榭看了看衛(wèi)辭和俞翊野,開口道:“是《朝稅賦策論》,里面寫‘一鹽一鐵,國之一刀一劍。鹽鐵分離,廟堂獨統(tǒng),四州置以日轉運之權責,轉運十余點均上策稟之,則其貪贓事少。另分督查以輕其貪念,重法以凜其心欲。另一法下,則分利于民,鹽鐵二、財獨財性大下,則官商分利,牽以民、官之利弊,成平衡之勢力,則鹽鐵官責有利而少害’。我記得大概就是這一段了?!?br/>
衛(wèi)辭二人聽得點頭,衛(wèi)辭更是打趣道:“俞大哥你記得這么清楚,我看你也很懂財權的,要不要出姜都,去允州管一管鹽鐵?”
俞仙榭嘴角一揚,笑道:“我哪里懂啊,還不是你俞叔父整天叫我背書背書的。說是這個吳侍郎吳放泊很有才,寫的財權策論都很好?!?br/>
俞翊野這時也道:“吳放泊這個人我倒也認識,做事有氣魄,在財權上的能力更是出眾,我看再不了幾年,他就要升去戶部尚書了吧?”
衛(wèi)辭微微一愣,道:“叔父你這都知道了?我確實打算讓他上去做戶部尚書了,但是如今讓他去允州轉運使,倒也是可以的?!?br/>
俞翊野微微搖頭,道:“轉運使和戶部尚書,雖然都是從一品的,但若讓吳放泊來挑,他是不會去允州的。他這個人眼光高,胸懷廣,要做的是一國一朝的大事,只有尚書這個位置能讓他去做想做的事情。我這幾天倒是發(fā)現(xiàn)一個人也挺不錯的,就那個現(xiàn)在在戶部的那個屯田員外郎,宗畔?!?br/>
衛(wèi)辭聽到這,眼睛微微一瞇,似乎在想著這個宗畔,想了一會兒才道:“好像有點印象了,是前年的朝堂大試的第二名吧。我記得是跟羽毛同一年參加朝堂大試的。”
俞仙榭點頭笑道:“對對對,羽毛那年考了個一百多名。而這個宗畔,在朝堂大試的最后一場策論中大放異彩,確實是個有才的人?!?br/>
衛(wèi)辭不置可否道:“叔父怎么會注意到這個人?”
俞翊野緩緩道:“阿辭你沒印象了嗎?去年攸州,黑水湖大濫一事;還有荀城的賦稅走私案,都是他去操辦的,而且辦的還不錯。這兩件事之后,你還想把他下放到允州去,還問過我的意見?!?br/>
衛(wèi)辭頓時思索起來,好一會兒才道:“哎,叔父你這么一說我就想起來了。去年他辦的兩件事確實不錯,我是想讓他去允州來著,不過叔父你說當時不適合,也就不了了之了?!?br/>
“當時確實不適合,他辦完那兩件事,風頭正盛,留在姜都多結識些人才對。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這個人確實有能力,在我看來,他以后一定會是朝中的中流砥柱。如今是時候讓他去地方上歷練歷練了。”
衛(wèi)辭模棱兩可道:“還年輕了,去做轉運使未必適合,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對了,那俞大哥你呢,叔父的擔子你可得挑起來了,六部、三府,想去哪里先學學?”
俞仙榭輕輕一笑,穩(wěn)聲道:“阿辭你可真是看得起我。我現(xiàn)在忙外事司都忙不過來,你還想讓我干嘛?”
衛(wèi)辭哈哈一笑,道:“那可不行,你的能力誰不知道?我看,就先去兵部,剛好前線戰(zhàn)事來了。對了,出使百城部那件事辦的怎么樣了?!?br/>
俞仙榭道:“那件事可有很多辦法能做好,但是阿辭你想抓出內奸,那我只好設了個局。半個月內,那幾個內奸就會露出馬腳了?!?br/>
衛(wèi)辭點了點頭,俞仙榭辦事他倒是放心的。三人又談了好一會兒,接著看俞翊野有些倦意了,衛(wèi)辭才急忙讓老人家回去休息。
衛(wèi)辭扶著俞翊野到了書房門口,俞仙榭接過手,攙扶著老人家慢慢遠去。衛(wèi)辭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俞翊野父子兩緩緩遠去的背影,怔了好久好久,才忽然回過神來,招過旁邊的一個侍衛(wèi)過來。
“去城東把褚神醫(yī)請來,還有陽槐城的戚神醫(yī),兩個人都請來?!?br/>
接著偌大的姜都皇宮深處,只傳來微微的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