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一直在逃,似乎自己的半生就這么被一個逃字,耗盡了。
身負長劍的韓琪,單手緊抱著懷里的包袱,一邊領著身后僅存的五百精兵,追隨著蕭澤的隊伍策馬狂奔。紅色的血水順著包袱滴滴答答地淌落。
父母雙亡那一年,是自己帶著妹妹拼了命得逃,才終于躲過了那被斬草除根的命運。蒼瑯之變那一年,是自己帶著易之拼了命得逃,才終于為芊然保住了她僅剩的這個孩子。漂泊十年余,今朝卻又開始了亡命之途。
“當心前方有攔截!”忽然身旁的琴音一聲大喊:“大家保護二王爺!”
說完,她就抽出背后的兩柄彎刀,雙腿將馬身一夾,急速駛到前方蕭澤的馬側。反身一躍,落入敵陣,手起刀落,幾枚人頭骨碌碌地滾出好遠,而那些身子遲了片刻,才緩緩倒下。
韓琪扯住韁繩,看著那些頭顱在塵土中翻滾,已經被抻成細線的理智終于崩裂了.
他只感到身子一輕,接著就發(fā)現自己也躍入了那些被派來攔阻的軍士中。劍光過處,除了飛濺入塵沙中的血,韓琪什么也看不見了。他唯一能夠意識到的,就是那個被緊緊抱在懷里的包袱,似乎還有滾燙的血正不斷地涌出。
楊思遠。楊思遠。
“殺!”韓琪爆發(fā)出一聲怒喝,寒光劍氣震得幾個圍上來的兵士不住地后退。他就勢跟上,一劍就穿透了其中一人的肩胛,手腕反轉,帶得血肉飛濺。而后他一把抽出長劍,默然地看著那人仰躺在地上慘叫著打著滾。
正在此時,身后有劍氣襲來,韓琪一側身,對方刀鋒貼著他面頰而過,而他的劍則橫著斬向了對方的腰際。那陌生的臉上瞬間閃過一剎惶急,身子就從半截斷開落到地上,而那個神情都還未及從臉上褪去。接著,韓琪反手又是一劍,斬斷了另一個想要突襲之人的雙足,然后上前,沖著那人肋骨的地方,踩下。
聆聽著傳來噼啪之聲,韓琪覺得自己在笑。雙頰染滿融融春色,眉宇輕展似遠山綿延。而眼中倒映著,不僅是對方兵士如遇妖魔的恐懼,還有琴音驚愕的回眸。
可是,韓琪只是笑,笑著斜了斜身子,一腳更深地踩進了那脈動的胸膛。
“我殺了你這個魔鬼!”
迎面,有人撕吼著舉刀砍來。韓琪輕巧地挪開半步,手中的長劍若游龍般斬向來人。可劍,卻在抵達那人面門時,猛然剎住。只見,淚水血水混雜著泥土染花了那人的臉龐,可是那眼中絕望的憤然卻是遮也著不住。
他大概是自己腳下這人朋友吧。
遲疑中,韓琪的左肩被刀穿透,手臂一松,包袱掉在了地上。包袱皮開了一角,恰巧能看見了是雙未及闔上的眼睛。
楊思遠,楊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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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琪跟隨在李晉的身后,踏上了設在平京城門處的高臺。他打量著四周,不由地一陣嗤笑。這個蕭燁果然還是貪生怕死得厲害,高臺四周圍除了身著墨甲的御林軍,其余所有的房舍都被清除,連樹木都砍了個一干二凈,不留任何可藏身之處。在烈日高懸下,這巨大的紅色高臺孤然兀立,毫無喜慶之色,反倒像一張血盆大口,小心地掩飾住自己紅唇下白森森的利齒。
臺階終于走到了頂端,韓琪微微抬了抬頭,看見了不遠五在風中招展的黃色巾旗,下面坐在紫檀蟠龍,椅上的,正是著金冠金袍的蕭燁,兩側數十位身負盔甲的武將和紫袍文臣正肅然而立。
“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蕭澤沉厚的聲音響起,韓琪等一行人齊齊跪拜。屈膝時,韓琪望見了立在西側武將隊列中的楊思遠,他的身旁正是近日剛加封的威國公,楊洌。
其實,就算到了此刻,韓琪無法肯定楊思遠真正的企圖。他要幫一群已經失勢的前朝舊臣,來踩踏他自己哥哥的赫赫地位,為什么?究竟是為了什么?
誰能說,這不是他另一個圈套?打算將他們騙至平京,再一舉殲滅?用他們這些人命,他楊思遠足可以買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不過是除此之外,他們已經再沒有別的機會了。再沒有別的機會,以最小的傷亡,看著蕭燁從那高高的金座上,掉下來,粉身碎骨!
“免禮,平身?!?br/>
韓琪跟著眾人起身,驀然他覺得似乎有視線落過來,待他想要找尋時,已經痕跡無尋了。
韓琪不知曉的是,那大概是楊思遠最后一次看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