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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珺依舊騎著自己那匹白馬，帶著自己和毛毛兩人緩緩走在蘇州的道路上，蘇州城的道路修得并不很好，路基高矮不一，高的比矮者有時候能高出半尺去，因此雖然全由石塊砌疊，路面用石灰石板鋪砌，其實(shí)走起來還是有些顛簸。

    周珺的前面是一撥又一撥狂熱而憤怒的士民，他們先是被師尊挑動起內(nèi)心的憤怒，又因?yàn)閹熥鸬难葜v而熱血沸騰，最后還被“天降神雷”掃除了所有的恐懼，因此此刻的士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因?yàn)樗麄冋J(rèn)定自己就是在替天行道！

    當(dāng)年打著“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漢們到處打家劫舍，沖州破府，殺了不少無辜良善，而今這些士民們也是自以為自己無比正義，無比正確，那么誰會成為他們的犧牲品呢？

    這個答案其實(shí)就在他們的嘴邊，只不過兩個人都不愿意說出來。

    因?yàn)樗麄兌贾?，也許一旦說出來，那結(jié)果就是永別。

    兩人像在捉迷藏一樣，明知道這不過是時間早晚的事情，卻無比希望對方先說出來，能減輕自己道德上的壓力。

    兩人像兩只在天空相互盤旋爭斗的雄鷹，都在等待對方露出破綻。

    想到這里，周珺無奈苦笑，好好的相遇，好好地姻緣，為何鬧到這般地步？

    賊老天啊，賊老天，你還真是對我周珺不??！

    周珺留神聽著周圍士民們的談?wù)摚麃淼挠行┩?，因此錯過了一些訊息：

    “剛才那天降神雷您老聽見了嗎？那可是文曲星爺爺親自元神出竅，從玉皇大帝和三清老祖那里請來的，本來想直接劈死魏忠賢，后來想著那樣太便宜了他老小子，就先把他的生祠滅了，等咱們逮到魏忠賢，活活剮了他！”

    “可不是嘛！想這魏忠賢在咱們江南干了多少破家滅門的事情？城南的周家、王家、李家不都是因?yàn)槟菛|廠太監(jiān)破家的嘛！”

    “要我說，這魏忠賢該死，這應(yīng)天巡撫也該死！當(dāng)年若不是他派兵抓人，那五英雄如何就能死了？那葛將軍不還在牢里面好好的！”

    “說的也是！老哥哥剛才不在虎丘山，那是不知道，咱們柳公子說了要‘天譴魏忠賢，公審毛一鷺’，這就是要替天行道了！”

    “敢問一句，這‘公審’作何解釋？”

    “您算是問對人啦！這秀才公們方才給我解釋，這公審就是要公開審判，要大家伙看著，一起審判這毛一鷺的罪行！”

    “這可難得！這朝廷大員被審判也都是在什么大理寺，要不就是‘三法司會審’，咱老百姓能看到的次數(shù)可不多！”

    “這當(dāng)然啊，柳公子說了，要讓大家都看看這閹黨走狗是個什么的德行，所以要公審！您要是不緊走兩步，估計就趕不上了！”

    周珺沒有再聽下去，他已經(jīng)差不多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而更重要的是身后的女孩已經(jīng)全身顫抖，眼看就要摔下馬了。

    “我告訴過爹爹的，我告訴過爹爹的，可是他雖然寵愛我，卻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聽我的，他不聽我的！”毛毛在周珺背后哭喊著，她的聲音凄涼而悲哀，好像一束經(jīng)歷了風(fēng)吹雨打的殘花，尤其是那略帶顫抖的聲線，讓周珺有一種用力抱住她，告訴她一切有自己在的沖動。

    但是他不能，他是松江才子、文曲星下凡柳伯陽的首徒，是有著遠(yuǎn)大前程的少年郎，是有著血海深仇的周家子弟，他身上背負(fù)了太多太多，有責(zé)任，有義務(wù)，更有刻骨的仇恨，這些東西讓他無比堅強(qiáng)、無比強(qiáng)大，卻也深深地束縛住了他，讓他不能掙脫。

    他多么想對這些責(zé)任，對這些道義，對這些仇恨說一聲“去你媽的！”，但是他不能，師尊信任他，母親期待他，家仆們崇拜他，他們都認(rèn)為他周珺會作出一番大事業(yè)，會成為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又怎么能讓他們失望？

    他的身子是自己的，但是他這個人卻不全是自己的，這個社會上的每個人都擁有了別人的一部分，也都有一部分被別人擁有。只要他還活著，還有著社會關(guān)系并在乎人情冷暖，他就不能獲得自己的全部所有權(quán)。

    “即使是師尊那樣的人，也不能自由吧，他已經(jīng)背負(fù)了那么多的期待和責(zé)任，即使他不想走下去了，別的人也會推著他一路走到底吧！”這樣想著，周珺心里多了一絲淡淡的無奈和悲哀：“沒想到，這個世界上竟然沒有一個人能夠完全自由！”

    周珺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他勉強(qiáng)側(cè)過身子，用一只胳膊摟住毛毛，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給女孩一些溫暖：“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么做，你比我聰明，若是個男兒定然比我有成就，你能教給我該如何做嗎？”

    毛毛凄慘地一笑，聲音里隱藏著一種化不開的哀傷：“我本來以為你師尊只是想要嚇一嚇我爹爹，多少還是要給他留些體面的，加上跟你在一起又是那么的好玩，所以才跟著你一起炸生祠，卻沒想到你師尊竟然如此狠辣，要讓一個朝廷大員徹底威風(fēng)掃地，徹底身敗名裂！”

    說完這一句，她又用一種詠嘆式的聲音說道：“我早該想到的啊，人人說‘松江柳伯陽，美名天下?lián)P，文曲下凡塵，高才報我皇’，這么精明的宣傳，這么高明的手段，這么狠辣的權(quán)謀，怎么可能不會把事情做絕呢？嘖嘖，先拿下蘇州知府示敵以弱，然后借神雷之威一鼓作氣！今天之后，只怕‘蘇州神雷降世，柳旭公審毛撫’就要傳遍大明十三省了，說不定你們這幫人還會編成話本到處傳唱！到時候就算天啟爺爺還在都保不住魏忠賢，何況新皇即位！而魏忠賢一死，我爹爹就一點(diǎn)用都沒了，你師尊如何不會在爹爹還有一點(diǎn)利用價值的時候，像吸果汁一樣吸干他最后的汁液！”

    周珺發(fā)現(xiàn)，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氣憤，沒有惱怒，沒有懊悔，只有好像一個絕世高手對于另一個絕世劍客的贊嘆，這是一個聰明的頭腦對高明謀略的贊揚(yáng)。毛毛的腦子的確比他好用，在這個時候仍舊能看出師尊的全部布局，這種冷靜和睿智讓他既敬佩又驚訝。

    “毛毛，我——”周珺只想著說一些話來打破這惱人的氣氛，只是他看開口之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什么可說的。

    譴責(zé)師尊嗎？可是他做錯了什么？現(xiàn)在形勢就如同兩軍相爭，從來只有兵不厭詐，慈不掌兵，若是換了周珺自己上去，只怕做得還要決絕一些，他自己又還是獲利者，更不用說他還在這里面添油加醋，為王前驅(qū)，他又如何能指責(zé)師尊？

    求得毛毛原諒嗎？可是他能怎么做呢？像毛毛這樣的女孩看到的永遠(yuǎn)是事情的實(shí)質(zhì)，只要不能改變毛一鷺被公審的命運(yùn)，毛毛永遠(yuǎn)就不會原諒他，他哪怕把世上最動人的情話說上三天三夜也沒有用！

    一走了之嗎？但是他驀然發(fā)現(xiàn)這個認(rèn)識了不到三天的女孩已經(jīng)徹底占據(jù)了她的內(nèi)心，她的一顰一笑，她的一言一行都是那么的迷人，那么的讓他心醉。若是強(qiáng)行掰開，那就等于把他的心臟切成兩半！

    “賊老天啊，賊老天，你真是會捉弄人??！”

    周珺仰天長嘆，神情悲涼。

    白馬似乎感覺到身上一對男孩女孩的糾結(jié)心思，自己也變得有些無精打采，再也不復(fù)之前的活躍模樣。它只是慢慢在路上走著，原本歡快的噠噠聲也變成了一聲又一聲沉悶的叩擊，狠狠敲在周珺的心門上。

    馬走的畢竟比人快，他們逐漸趕上了一些人，他們的議論隨風(fēng)飄入兩人耳朵中：

    “你說這毛一鷺會不會服軟呢？他要是服軟認(rèn)罪，估計柳公子也不可能真殺了他，頂多把他趕出蘇州城！”

    “嘿，這朝廷二品大員給人趕出治所，這簡直是奇恥大辱，這對于這些死要面子的文人來說可比殺了他們還要他們難受！”

    “要我說啊，最好這毛一鷺頑抗到底，要是他認(rèn)錯了柳公子還怎么發(fā)落他？伸手不打笑面人嘛！可要是這毛一鷺怙惡不悛，這柳公子可就有了借口，說不定還得當(dāng)眾打他屁股，這朝廷大員挨廷杖從來可都是在午門，說不定咱們今天還能看到昔日威風(fēng)凜凜的大官被當(dāng)眾打屁股！”

    這些議論荒誕不經(jīng)，這廷杖從來都是天子的特權(quán)，師尊雖然名聲極高，可也不過是個舉人，如何能打毛一鷺的屁股？但是這卻給了他一個靈感，周珺轉(zhuǎn)過頭去，看著毛毛，卻沒想到毛毛也正盯著他，眼睛發(fā)亮，很明顯，他們想到一塊去了！

    “難道你也想？”周珺試探著問道，他不想再犯任何錯誤，所以謹(jǐn)慎無比。

    “我覺得讓我爹爹認(rèn)錯雖然難，但是也不是不可能，畢竟如果認(rèn)錯讓天子知道了，多少也能減輕罪責(zé)，到時候再給那些京官使點(diǎn)銀子，說不定還能留點(diǎn)體面，讓父親自行致仕！”毛毛出口不凡，一下子就抓到了問題的本質(zhì)。

    “那還等什么？”周珺興奮地一揮馬鞭，大聲喊道：“馬兒，馬兒，今天就看你的了，一定要在公審前讓我們趕到巡撫衙門，事情成與不成，就看你的了！”

    白馬似乎感受到兩人昂揚(yáng)的斗志，自己也是昂首闊步，邁開四蹄撒歡地奔跑起來，他身上的銀鈴響動，在古老的石板街上留下一串串美麗的音符……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