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頊難得見沈歡的生氣怒色，不由驚了，趕緊勸道：“子賢、持國先生，大家都就事論事而已，何以至此？”

    沈歡哼道：“殿下所言極是，就事論事而已，若不是持國先生一力咄咄逼人，沈某倒也不至于示之以怒色。”

    趙頊暗暗叫苦，他這位先生眼里最揉不得沙子，比較古板，遵循規(guī)矩，沈歡不說還好，以后輩刁難長輩，對方當(dāng)然看不下去。

    果然，韓維緊皺著眉頭，道：“殿下身份尊榮，結(jié)交朋友還需品行端正之人才可，還望殿下當(dāng)心！”

    “對對，本王一定遵循先生教誨！”趙頊連忙應(yīng)聲。

    韓維大為不悅，趙頊的客套應(yīng)付他看在眼里，知曉對方并沒有聽得進(jìn)去，冷眼掃了一下沈歡，暗嘆一聲，道：“既然殿下已經(jīng)知曉這個道理，還請往后多加注意。臣今日身體有恙，不能多待，就先告辭了！”說完拂袖而去，原來是因為趙頊的態(tài)度生氣了。

    趙頊愕然，看著對方遠(yuǎn)去的背影，不由埋怨沈歡：“子賢，本王想不明白你今日為何會如此失態(tài)，持國先生人品無雙，學(xué)識高深，更是大家子弟，得罪了他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沈歡笑道：“殿下也說了，這位先生人品無雙，又豈會與沈某一般見識呢？”他心里明白的很，剛才韓維大是生氣，更多是一種觀念之爭，畢竟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根深蒂固的思想給沈歡一個辯倒，他辯駁不得，是誰都會郁悶；史書上韓家子弟中，韓維是最正直的，對待政敵，只是秉直上言而已，并沒有像王安石一幫人一樣使出各種手段打倒，特別是有時候政敵落魄了，他非但沒有落井下石，若對方無錯，他更會上言為政敵開脫。這種心胸，沈歡并不擔(dān)憂對方會給自己什么小鞋穿。相反，今日自己的理論，也許有朝一日能在對方心里芽成長也說不定！

    趙頊?zhǔn)亲饚熤氐乐耍勓赃€是不悅：“怎么說持國先生都是長輩，晚輩之人總得給其一點面子，這樣數(shù)落，非君子所為！”

    “殿下難道忘了沈某曾經(jīng)說過的一句話了？”沈歡提醒問，“吾愛吾師，但吾更愛真理！持國先生是師長沒錯，但道理若站在沈某這邊，沈某又安敢唯唯諾諾！”

    趙頊不服地道：“你剛才之言，又一定是真理了嗎？”

    “殿下若覺得沈某是持國先生所說的巧言令色之徒，盡可黜之出門、今后不相往來便是！”沈歡這句話還是學(xué)當(dāng)日歐陽修對宋英宗所說辯駁呂誨的話，一語雙關(guān)――你若還和我交往，留為用之，那么我就是對的；我既然是對的，那么對方便是錯的。威力無雙，讓對方作出選擇，又盡顯自己的委婉寬厚。

    趙頊苦笑不已，道：“看來日后由本王多勸持國先生便是！子賢，來，再給本王說一下剛才‘潭’與‘水’的道理，本王半懂半不懂，很有興趣！”

    沈歡笑了，看著眼前這個勤奮好學(xué)的年輕皇子，點了點頭，算是同意；眼光微微瞥了一眼韓維遠(yuǎn)去的方向，笑得更神秘了。

    再說出了穎王府邸的韓維，沒了初來的興趣，剩下一腔煩悶，低頭上了馬車，讓車夫打道回府。一路上腦子里盡是沈歡所說的“潭大水亦深”的錢財理論，想想又有道理，可多年的觀念又是“天下之財皆有定數(shù)”，這一說法在他腦子里生了根，難以根除，加之外面諸人都是這個說法，更不能說自己錯了！

    腦子里糾纏著胡亂的思維，韓維到家后依然悶悶不樂，進(jìn)了韓府，低頭沉思。這一狀況給剛好在家的韓絳看見，驚問緣故。韓維嘆了幾口氣之后把事情仔細(xì)說了一遍。

    “三哥，小弟擔(dān)心穎王會讓此人誤導(dǎo)了的，這種理財觀念，若是深入穎王之心，他日治國……唉，可惜今日一時失策，未及反駁對方！”韓維憂心忡忡，一臉無奈。

    韓絳比韓維長了幾歲，一路官宦，坐到如今位置，除了家族勢力外，還靠了一身的拼搏，來之不易，加上又坐鎮(zhèn)三司使，整日與帝國財政打交道，精通數(shù)據(jù)，比他這個整日讀書做君子的弟弟更容易了解沈歡所說的道理，不由驚了：“五弟，這個沈子賢當(dāng)真說天下之財就似水潭，潭大水亦深？”

    “是呀！”韓維苦惱不已，“這不是一派胡言么，天下之財皆有定數(shù)，這才是眾所周知的道理！可今日他所說卻讓小弟一時啞口，給他說得穎王大是心動！”

    韓絳聞言沉吟不已：“生財……生財！五弟，你覺得此人說法是否與一個我等所熟知之人相像？”

    “相像？何人？”

    “王介甫！”韓絳沉聲說道，“你我與介甫相交，當(dāng)然清楚他當(dāng)年所上萬言書時是怎么一回事：‘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fèi)，自古治世，未嘗以財不足為公患也，患在治財無其道爾?！楦@個‘道’，不亦是沈子賢的生財之道嗎？可是此子說的又比介甫還要明了，正如他所言，不說每朝每代，就是同一個朝代，財政亦是多寡不同，別人不清楚，為兄身為三司使，掌管天才財政，還不了解這些數(shù)據(jù)嗎！此子說的不錯，我大宋財政稅入逐年增長，這又都不是在提高各行稅率的前提下增加的，不正是說明了天下之財越生越多嗎？非有定數(shù)！這……人才，真是人才！”

    韓絳越說越激動了，一把抓住兄弟的手，兩眼冒光，道：“天下之財可生也！這些年來為兄一直迷惑這些數(shù)據(jù)，原來是這個道理，今日終于給點醒明白了！五弟，這個沈子賢真是奇才，君實兄收了個好學(xué)生呀！”

    “真的是我們錯了？”韓維喃喃地道。

    韓絳看出了本家兄弟的迷惑，不禁苦笑，就是他自己，多年所受觀念，也以為之前是對的，好在這些年掌管數(shù)據(jù)，經(jīng)常思考這些問題，今日聽聞新理論，把那一層令其疑惑的薄膜給捅穿了，一切也就明了了，像佛家所說的頓悟，有醍醐灌頂之效！他弟弟一心只讀圣賢書，不精世務(wù)，一時轉(zhuǎn)不過來也是正常。

    “五弟，圣人有云：朝聞道，夕死可也！這些道理，你慢慢領(lǐng)悟就是，也許，你所堅持的觀念是對的也說不定呢！”韓絳拍拍弟弟的肩，語重心長，大是感嘆，“沈子賢不愧才名，有此認(rèn)識，足可大用了！不行，聽聞他明年就要科考，若能高進(jìn)，還當(dāng)拉入我三司重用才成！”

    韓維沒有說話，迷糊地點著頭。

    撇開韓氏兄弟這邊的糾纏不說，十二月一天天過去，到了中旬，沈歡所行“欲擒故縱”終于起了效果，音律高手楊信在他盼星星盼月亮的當(dāng)兒到訪。原來這半個月來楊信一直在做家里人的思想工作，說服他們讓自己獻(xiàn)身音樂事業(yè)。好在他們家也只是商賈世家而已，雖大富卻不一定大貴，規(guī)矩也不像官宦那般繁多，更沒有諸多顧忌，在兒子五年內(nèi)成親的承諾下，也就猶豫著同意了！

    對于楊信的加入，沈歡當(dāng)然熱烈歡迎，一番客套之后，終于熟絡(luò)，把他介紹給如怡姐妹。這三人一見如故，都是技藝高之人，有著共同語言，得到沈歡一些后世音樂理論的啟后，更是全心投入鉆研，爭取能熟悉這些用法，還有就是三人看看能否熟練配合。至于什么時候面向世人，這個沈歡自有打算，他們也就不用操心了。

    這件事辦妥之后，春節(jié)又到了。大宋天下也迎來了治平二年。過年風(fēng)俗依然與之前一樣，沈歡又到處買弄春聯(lián)，大肆送人。那給穎王準(zhǔn)備了一年多的大氣春聯(lián)也終于敢明目張膽地送過去，惹來對方的贊嘆。沈家三人歡歡樂樂地過了個大新年，而按民間的算法，沈歡也十七歲，能夠當(dāng)家作主了。

    新年剛過，沈氏看著身高體壯的兒子，大是欣慰，也是感慨：“歡兒，一轉(zhuǎn)眼，你就大了，朝廷也詔告了天下，今年二月十五就開始科考，你到時若能高中，也算給你父親長了臉！他可是考了差不多十次都沒考中呀！歡兒，可有信心？”

    “當(dāng)然！”沈歡看著眼前慈祥的母親，“娘放心，孩兒一定盡力！”

    沈氏又嘆道：“娘老了，其他不奢望，能看到你高中進(jìn)士與成家就很滿足了！”

    “娘哪里老了，還年輕著呢！”這話倒沒錯，沈氏如今也不過三十五而已，還是壯年，不過早年勞累，風(fēng)霜還是爬上了她的額頭，雖說這一年來生活滋潤了許多，但是那白了的一些頭，依然留在頭上，見之令人心酸。

    “找個時間教母親練一下太極拳才成，這東西畢竟是鍛煉身體的好技法！”沈歡突其想，“對，太極拳雖然不能說真是延年益壽的法寶，可怎么說也是經(jīng)過了時間考驗的一種養(yǎng)生技能，若能堅持鍛煉，身強(qiáng)體健也不是難事。此法最好能教教司馬光他們，若能多活幾年，也算是對這個時代有著貢獻(xiàn)，應(yīng)該推廣此法才成！”

    沈歡不知道，他這個想法在將來給他惹出了多大的風(fēng)波！此時的他，心無別物，一心等著他第一次參加的朝廷科舉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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