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砂穿著足足大了七個碼的鞋，拖沓的跟在李柯身后，又說：“你都快一個月沒來學(xué)校了，知道高三意味著什么嗎？”
高三意味著轉(zhuǎn)折，意味著人生另一個起點(diǎn)，意味著光明的道路。
李柯卻荒廢高三，真是可恥！可恨！
赫然，李柯腳步一頓，轉(zhuǎn)身，沒看唐砂，昂著頭看天。小半邊天被白云遮住，露出湛藍(lán)的光輝，眼神突然變得有些迷離。
他目光空洞的盯著天問：“所以呢？”
所以知識真的能改變命運(yùn)嗎？改變他的一生？改變他被全世界拋棄的事實(shí)？
“所以我來家訪！”唐砂沒好氣的說。
“呵！”李柯驀然冷笑了聲，“我死了媽又死了爸，你要家訪該不會鉆到地底下家吧？”
在這陰森森的巷子里，李柯忽然說那樣的話，瘆得慌。
唐砂抖了抖兩手，甩掉一身的陰涼，伸手搓了搓肩膀：“你不是還有家人嗎？”
聽校長提起，李柯有個叔公。
話落，李柯定定看了唐砂幾秒，接著轉(zhuǎn)身，背對唐砂，沒抬步子。
他的轉(zhuǎn)折不在高三，在出生那刻。既然他是個累贅，當(dāng)初又何必生下他，又何必讓他來這個世界遭罪呢！
“帶路啊！”唐砂有些不耐煩。
李柯冷冷地：“誰讓你來家訪的？無聊！”
唐砂瞬間眼睛都瞪圓了。
呵，他以為她想來啊。
唐砂在心里腹誹著，現(xiàn)在是十二年義務(wù)教育，要不是校長一副‘如果不把李柯請回學(xué)校就隨時(shí)開除她’的態(tài)度，她至于往賊窩里鉆嗎？
全世界都知道東坑是幫派的聚集地，蛇頭虎哥都在這兒了。來這里兇多吉少，剛剛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長的好看不行，人家?guī)团深^頭瞧上你。
長的不好看也不行，丑過天際被嫌棄。
她如此冒著生命危險(xiǎn)來家訪，居然被李柯一句‘無聊’給打發(fā)了！
真是可氣可恨！
李柯沒帶唐砂回家，直接帶到能打車的地，扔下她丟一句話：“這地，別再來了。”
唐砂沒好氣地冷哼一聲，昂起頭，用下巴看李柯。
切！這破地，她還不屑來，也不看看這是拜誰所賜。
李柯走的絕情，沒有一絲余地。
唐砂跑兩步，抓住他胳膊，急了：“校長說了，要么帶你回去，要么我就別回去了！”
她這班主任當(dāng)?shù)每烧鎵蚋C囊的，都到了求學(xué)生的地步了。
李柯冷漠的甩開她的手，嗤了一聲，眼睛上挑，一副邪魅：“那你也別回去了，那地，陰得很！”
靠！
唐砂氣的差點(diǎn)沒直接一腳踹過去，學(xué)校那地地杰人靈竟被這毛孩數(shù)落的一文不值！
陰，是他這地吧。
蛇鼠一窩，果然沆瀣一氣。
“柯大！”遠(yuǎn)遠(yuǎn)的，有人喊他。
喊他的人由遠(yuǎn)及近，染著頭紅發(fā)，個子倒不高，卻壯得很，典型的魁梧大漢。瞧見唐砂，順勢打量了一番，最后視線落在唐砂腳丫子的鞋上，忽然曖昧一笑。
“柯大，這妞”
聞言，李柯有些不悅的瞪了來人一眼，打斷：“有屁放屁，別給老子瞎扯?！?br/>
來人立刻馬屁起來，呵呵一笑，吆喝一聲：“七爺找！”
說著，遞了煙過去。
李柯接過，咬嘴里，問：“做什么？”
紅發(fā)毛立刻掏出打火機(jī)給李柯點(diǎn)煙，說：“剛瞧見關(guān)爺那幫子，說你帶了一妞回來，七爺讓你過去，興許審話吧?！?br/>
審話？
瞬間，唐砂對這個七爺異常感興趣。七爺？是個爺……難不成七爺就是傳說的叔公？
“那個”唐砂插話，問紅毛，“七爺是不是李柯的叔公？”
“嘿，神了！”紅毛樂著看了唐砂一眼。
唐砂立刻沾沾自喜：“我猜對了？”
李柯赤腳踢了下紅毛的腿，警告意味一眼，紅毛立刻閉嘴。
“彪子，走！”
李柯轉(zhuǎn)身，被喚彪子的紅毛跟上，唐砂也跟上。
不把李柯攆回學(xué)校，她決不罷休！
還沒走幾步，對面浩浩蕩蕩又來了一伙人，彪子激靈眺望了眼，喜了：“是七爺?！?br/>
說著，迎了上去，畢恭畢敬喊了聲：“七爺！”
唐砂探頭看去，被喚七爺?shù)牟⒎撬胂竽前愕陌装l(fā)長須的老者，反而是個三十出頭樣子的男子。身高挺拔，卻有些清瘦，俊臉清雋雅致，長的那個好看，眉宇間和李柯有些神似。
唐砂擰眉看著仙風(fēng)俠骨的七爺，頗有不解。
這是李柯的叔公？
唐砂不由地在心里感嘆：還真是世界上最年輕的‘叔公’??！
七爺瞇著眼睛，視線越過彪子和李柯，落在唐砂身上，不偏不倚。繼而視線下移，納在她腳上那雙白黑相間的球鞋上。
上前，沉音問：“顧小艾？”
顧小艾？
這七爺誤認(rèn)為她是顧小艾了？
唐砂搖頭，顧小艾是她班上英語課代表，聽學(xué)校的傳言，似乎跟李柯關(guān)系不正當(dāng)。
“不是她?！崩羁律锨?，擋在唐砂和七爺中間。七爺目光如炬，閃過李柯，繼續(xù)盯著唐砂看。
李柯有些不耐煩的：“我說了不是她?！?br/>
“那她是誰？”七爺垂眼問李柯，聲音猝冷，儼然一副長輩對待晚輩的態(tài)度。
李柯不悅地吸了口煙，吐出煙圈，不情不愿的：“班主任?！?br/>
唐砂立刻呵呵笑了兩聲，解釋說：“高三的孩子一個月不著學(xué)校，我來家訪?！?br/>
七爺再度抬眸，在得知唐砂身份后，用另一種眼光重新將她打量，接著略微點(diǎn)頭，啟著薄唇：“應(yīng)該的?！?br/>
果然英雄所見略同！
唐砂頻頻點(diǎn)頭，是啊，她也覺得應(yīng)該，但李柯卻打算將她丟回學(xué)校，這是不是太不應(yīng)該了？
不由地，唐砂狠狠地白了李柯一眼。
“李柯這孩子聰明勁多著，要是放在功課上，清華北大不是問題?！碧粕耙姷嚼羁录议L，免不了絮叨幾句。
她說的并非空話，李柯成績不好，完全是他自己給耽擱的。
“那就請班主任到家里談吧?！逼郀斦f話時(shí)候，斜了眼站在中間的李柯，警告意味十足。
李柯接到眼神問話，蹙眉，轉(zhuǎn)身看了眼唐砂，晦暗不明。
“她要是愿意，我還能不成人之美么？”李柯語氣不屑，然后又踢了腳彪子，脾氣上來，怒斥，“鞋！”
這龍顏大怒的讓每個人都噤若寒蟬，彪子訕笑了下，立刻脫鞋。
房子是少見的民國時(shí)代建筑，朱紅色大門，約兩米多高。昂頭看去，一塊略微破舊的牌匾掛在屋檐下，由左至右念‘李府’，金色字跡有些掉漆，模糊不清，但輪廓還在。
推開朱門，“吱呀呀”一聲，踏著青瓦臺進(jìn)去，入眼的是院子，院內(nèi)種植多種樹木，最為顯眼的便是那萬年青。有三棟房，分別落座東西北方位，兩層高，挑高設(shè)計(jì)，大概一層就有四米多。
房子沒啥優(yōu)點(diǎn)，就一個，清涼。
這九月的天，進(jìn)了這地，跟開了中央空調(diào)似的。
七爺領(lǐng)著她入中間那棟，穿過一個天井，抵達(dá)大廳。
“老師，坐！”他對唐砂顯然多了幾分客氣，這份客氣是出于她是李柯的班主任，唐砂也看出來了。
“我姓唐，叫唐砂。”她自我介紹，總不能讓他一直老師老師的喊。
七爺勾唇笑，從性感薄唇緩慢吐出三個字：“李亦安?！?br/>
“李易安？”唐砂驚訝后失笑了一聲。
易安居士仙逝多年，這家伙，高仿的吧？
李亦安司空見慣，眉梢上提，解釋：“天若有情天亦老的亦。”
唐砂秒懂，點(diǎn)頭，好名字，好詩句。
彪子提了壺茶上前，邊報(bào)備李柯行蹤：“柯大去了西街，說約了嫂子?！?br/>
西街？
唐砂蒙了，西街不是小情侶逛街的地方嗎？
嫂子？
李柯是有老婆呢？還是女朋友？亦或者馬子？
“顧小艾？”李亦安問。
彪子點(diǎn)頭，“對?！?br/>
顧小艾和李柯關(guān)系撲朔迷離，在學(xué)校傳聞甚多，唐砂也聽過一些，素日里看顧小艾是對李柯挺上心的，卻不見李柯對顧小艾有多關(guān)切。
“這早戀學(xué)?？刹惶岢??！贝鴻C(jī)會，唐砂就要說教。
彪子雙手奉上茶，笑了下，魁梧的身軀和那笑很有違和感，他說：“老師，柯大是道上混的，有個馬子也正常。”
唐砂：“”
她能說道上混的學(xué)校也不提倡嗎？
斜了眼李亦安，他正閑情逸致的喝著茶，臉上依舊風(fēng)平浪靜，實(shí)在看不出幾個意思來。
“唐老師，李柯在學(xué)校表現(xiàn)如何？”忽然，李亦安問。
談起李柯的表現(xiàn)，唐砂實(shí)則頭疼要命，嘆了口氣說：“高三開學(xué)一個月了，李柯的影子我都沒看見過。我是高二跟著學(xué)生一起升上高三的，算起來任職李柯語文老師一年了，他這孩子我還是很了解的。先不說成績這事，光是紀(jì)律，就夠我頭疼?！?br/>
李亦安淺笑：“是我教育不周。”
唐砂：“”
完全沒聽出抱歉的意思。
思忖半分后，唐砂斟酌開口：“你們家族情況特殊，可孩子在學(xué)校學(xué)習(xí)，你們做家長的要營造一個學(xué)習(xí)氣氛，不要整天拉幫結(jié)派的”
“唐老師可能不知道?！崩钜喟餐蝗淮驍嗵粕?，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回到最初‘早戀’問題，“李柯鮮少能聽進(jìn)別人的話，但這個顧小艾很特別，她的話李柯多少能聽點(diǎn)?！?br/>
高二李柯成績突飛猛進(jìn)，就是顧小艾的功勞。
“你這是贊同他們戀愛？”唐砂有些不可思議的反問。
還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的家長，早戀都不反對，老師都找上門了，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有何不可？”李亦安揚(yáng)眉。
劍眉傲嬌模樣，差點(diǎn)氣的唐砂摔杯子走人。
這么不合作的家長，頭一回，頭一遭，人生頭一遭
她忘記自己怎么離開那個烏漆墨黑的巷子的，只知道穿著李柯的鞋一路上受到多少雙眼睛的歧視，回到家恨不得跨火盆，洗柚子水。
不過唯一讓她舒一口氣的是李亦安保證明天李柯會來上學(xué)，唐砂如釋負(fù)重松了口氣，真不容易啊，這年頭做班主任的都要低三下氣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