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曉蘭？怪不得眼皮跳，原來經(jīng)貿(mào)大學(xué)一姐到了！”

    這兩年李翔楠和董曉蘭的關(guān)系有所緩和，也不用躲著藏著了，也敢于和她說點開玩笑的話了。

    “喲！李大處長高抬了。要說經(jīng)貿(mào)大學(xué)一姐，非處長夫人方秋燕莫屬。再說了，如果我當真混上一姐稱號，也不會讓方秋燕把你攫為己有！”

    “嗬！還有這事？莫非你那時想嫁給我？”

    “嫁給你？做夢！我是替楊鈺茹抱不平！”

    又是楊鈺茹！在李翔楠的記憶中，他和董曉蘭在一起三句話離不開楊鈺茹。其實他并不反感扯出楊鈺茹，很多時候還是主動引導(dǎo)董曉蘭談?wù)摋钼暼?，以便從中捕捉楊鈺茹的一二?br/>
    “李處長，我有重要事情和你談?！倍瓡蕴m臉上的笑容不見了，聲音也變得凝重了。

    “不急，我們找個地方坐坐，邊吃邊談?！?br/>
    “不！就在你辦公室談，事情不解決咱們誰也別吃飯！”

    李翔楠有些愕然，不知發(fā)生了什么大事。

    “咳！”董曉蘭一聲長嘆“老同學(xué)，不是我數(shù)落你，當年你那一念之差，害了楊鈺茹大半生?！?br/>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董曉蘭打斷了李翔楠“不要說你迫于無奈，不要說你情非得已，那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我說的不是這些?！?br/>
    “那是什么？”李翔楠很詫異。

    “我問你，你知道楊鈺茹為什么臨近畢業(yè)休學(xué)兩個多月嗎？”

    “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我還多次問過你呢?！?br/>
    “那時我不想說也不能說，現(xiàn)在告訴你，楊鈺茹是生孩子去了?！?br/>
    “生孩子去了？”李翔楠吃驚地看著董曉蘭“此話當真？”

    “我董曉蘭什么時候說過假話？就在你拋棄楊鈺茹的第三天，我陪同她去人民醫(yī)院做檢查，方知懷上了你的孩子。我當時非常氣憤，幾次要找你算賬，都被楊鈺茹攔下了。不僅如此，楊鈺茹還做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決定——她要把孩子生下來，要把孩子撫育成人，要讓孩子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李翔楠霍地站起，又沉重地坐下，壓的椅子咯咯作響。他臉色蒼白，額頭滾下了冷汗，眼前一陣眩暈。

    “后來呢？孩子呢？她為什么不告訴我？”李翔楠感覺嗓子眼在冒火。

    “告訴你？告訴你又有什么用？你敢承認那孩子是你的嗎？你敢陪著楊鈺茹去醫(yī)院打胎嗎？你敢拿自己的前途命運做賭注嗎？”

    “我……”

    “楊鈺茹被你無情地拋棄了。她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她哭了一天一夜，顆粒未進?？墒钱斅犪t(yī)生說她懷孕了，就立馬換了一個人。她不再悲傷不再哭泣。她說孩子是你和她愛情的結(jié)晶，是她活下去的希望，是她生命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她說她要不惜一切代價生下孩子，哪怕被學(xué)校開除學(xué)籍。我恨她太癡太傻太不值，可是又不能不幫她。其實我那時也沒轍，不過我在H市有個表哥，為人耿直熱情，就求表哥相助。表哥費了不少心思，又是騰房子又是跑醫(yī)院拜醫(yī)生，終于讓孩子平安出生。孩子叫楊小霞，長的特像楊鈺茹，簡直就是一個模子摳出來的。如今小霞十一歲了，乖巧伶俐，十分招人喜愛?！?br/>
    李翔楠聽的目瞪口呆，見董曉蘭住了口，急忙問“現(xiàn)在呢？她同意讓我見孩子？”

    董曉蘭又是一聲嘆息“咳！老天爺太不長眼睛了！如今楊鈺茹重病纏身，已經(jīng)時日不多了！”

    聽了董曉蘭一番話，李翔楠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說“我要到H市，我要去見楊鈺茹和孩子！”

    “不用去，她們已經(jīng)來了。”

    “在哪？”

    “商業(yè)廳招待所?！?br/>
    “好！就去招待所！”

    “等等，”董曉蘭攔住了李翔楠“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孩子?！?br/>
    “孩子是我的，當然要接過來?！?br/>
    “要是方秋燕不同意呢？”

    “方秋燕不同意？”李翔楠停下了腳步。是呀，以方秋燕的脾氣秉性，讓她接受楊鈺茹的孩子，會比登天還難。可是不管有多難，他都不能退卻。他已經(jīng)害了楊鈺茹一生，不能再對不起楊鈺茹了；再說，孩子是自己的親骨肉，說什么也要負起當爸爸的責任。

    “放心！”李翔楠眸子里閃出一道寒光“如果方秋燕當真不明事理，我和她的路也就走到頭了?！?br/>
    十多年了，在外人眼里，李翔楠有著一個令人羨慕的家庭：妻子賢惠，兒子乖巧，岳父有權(quán)有勢；還有他的事業(yè)，年紀輕輕的就當上了副處長，眼下又要提正處，真是順風順水?？墒侨绻麆?nèi)トA麗的外表，內(nèi)心深處埋藏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羞愧和恥辱。為了名利，他拋棄了深切愛著他的楊鈺茹；為了名利，他和一個不相愛的女人結(jié)婚生子；為了名利，他做了插門女婿，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每逢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懷疑當初的選擇是否對頭。他想，他大可不必攀龍附鳳，大可不必一門心思留在A市。憑借自己的本事，即使沒有方家罩著，照樣能干的風生水起。董曉蘭就是活生生例子。董曉蘭很快就要提副局長，其前途也是不可限量?？龋?br/>
    李翔楠來不及多想，拉起董曉蘭的手，急匆匆出了商業(yè)廳大樓。

    招待所305房間，楊鈺茹正在一遍遍囑咐著女兒“小霞，一定要記住媽媽的話。爸爸是干大事業(yè)的人，很忙，經(jīng)常不在家，千萬別讓爸爸分心。要多聽方阿姨的話，無論方阿姨說什么都要聽，不能頂撞，不能撅嘴耍脾氣。還有，一定要照顧好弟弟，凡事要讓著弟弟，好吃好玩的要盡著弟弟，不能和弟弟爭搶，更不能和弟弟吵架……”

    電話響了，董曉蘭打來的“楊鈺茹，在房間呆著，我和李翔楠馬上就到?！?br/>
    “他怎么說？”楊鈺茹心里突突跳著。

    “很好，一切都在預(yù)料之中，掛了?！?br/>
    天?。±钕栝獊砜此?！楊鈺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多少個相思之夜，多少個夢中的生死離別，在他們分離十一個春秋后，終于要見面了！

    楊鈺茹嘴唇在發(fā)抖，身子在發(fā)抖，心臟在發(fā)抖。她在地上轉(zhuǎn)了一個圈又轉(zhuǎn)了一個圈，慌里慌張地來到衣柜前。她隨手拉開了柜門，里面有一面大鏡子。她要化化妝，要把最好的一面展現(xiàn)給李翔楠。鏡子中出現(xiàn)了一張瘦削的蒼白的毫無生息的面孔。她吃了一驚，滿腔的熱火頓時涼下去。她已不是原來楊鈺茹了。她是個即將離世茍延殘喘的病人。她的相貌早已變了，即使用再多的脂粉，也找不回青春和美貌了。她不能和李翔楠相見，不能破壞留在李翔楠心中的印象。

    楊鈺茹從包里取出一封信，那是昨天晚上含淚寫給李翔楠的一封訣別信。她不敢耽擱，又寫了一張紙條，對女兒說“小霞，爸爸和董姨馬上就來。記著，把紙條交給董姨，把信交給爸爸。媽媽想起了一件事，要出去一趟。”楊鈺茹轉(zhuǎn)身就走，邁了幾步又回來了。她將女兒擁進懷里，淚如雨下。

    樓下響起了腳步聲，接著又響起了董曉蘭的喊聲“小霞！爸爸接你來了！”

    楊鈺茹一顫，對女兒說“快！下樓接爸爸去！”

    看女兒跑下樓梯，楊鈺茹快速上了四樓。她倚在扶手上，側(cè)身朝下面望去。她要看李翔楠最后一眼，要把十一年的相思和等待做一個了斷。

    李翔楠心情更急迫。他痛恨自己太愚鈍太絕情。楊鈺茹離他并不遙遠，他們本可以經(jīng)常見面；如果他能去看望楊鈺茹，就一定會見到女兒，就不會讓她們母女遭受如此多的苦難?？墒撬砻孕母[，偏偏要聽方秋燕的擺布。其實細想起來，方秋燕固然是一個障礙，但并不能阻止他的腳步。說穿了是自己太自私太怯弱。大學(xué)時代，他和楊鈺茹許下海誓山盟，可是最終卻選擇了方秋燕，拋棄了楊鈺茹。對此，董曉蘭指責他薄情寡義，罵他是當代的陳世美。楊鈺茹沒有指責他，更沒有罵他，主動提出和他分手。每逢想起離別的那個夜晚，每逢想起楊鈺茹那憂傷的眼睛，他的心就隱隱作疼。畢業(yè)后，他留在了A市，楊鈺茹去了H市，相隔不過一百公里，可是卻不知道楊鈺茹獨自養(yǎng)育他們的女兒。當他聽完董曉蘭這石破天驚的一番話，被深深地震撼了。他不能繼續(xù)傷害楊鈺茹了。他要守護楊鈺茹，陪伴她走完最后的路程。

    招待所到了，李翔楠看見從樓梯上跑下來一個漂亮的女孩。他眼前一亮，立馬斷定那女孩就是他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