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校里的女學生，柳伴月的高跟鞋底子最先釘鐵鞋掌。

    紅色人造革面的高跟鞋，是她大舅母從國外給她帶回來的。

    這皮鞋太時髦，太金貴，必須像馬蹄子，給下面釘個掌，防止鞋底被地球過快磨損。

    這之后，好多女同學都學會了給高跟鞋釘“馬掌”。

    男同學有了新皮鞋，好皮鞋，為了減緩鞋后跟的磨損，也釘鐵掌。

    這就搞得教學樓每天上下課，從樓上到樓下，室里里室外踢踏有聲，“馬蹄聲”狂亂，但毫無節(jié)奏，缺乏美感。

    校長是老古董，聽了煩心，還擔心教學樓的地面受不了這么多鐵蹄的蹂躪，以影響教學的名義，一紙告示——不準穿釘鐵掌的鞋進教室！

    上課時間，派專人在教學樓下檢查。

    現(xiàn)場查到誰的鞋釘了鐵掌，勒令回去換鞋，有違者，現(xiàn)場準備了釘錘、改刀，立馬撬掉！

    柳伴月是好學生，尊守學校規(guī)定，不穿高跟鞋了。

    不穿高跟鞋，腳也不會腫了，也不用小飛拿風油精給她揉腳了，免了揉著腳叫小飛舔他腳丫子的懲罰了，免得腳痛耍嗲叫小飛背了。

    釘了鐵掌的高跟鞋搗地有聲，可暴露人的行蹤。即使腳步放得再輕，夜深人靜的時候?qū)W校全宿舍樓的人都能聽見。

    小飛在學校有寢室，同寢室的同學都是三機廠和二機廠的子弟，禮拜天一般都要回家，這給小飛和柳伴月幽會創(chuàng)造了條件。

    男宿舍，很少有女生來，男生鞋掌懟地的聲音和女生高跟鞋掌搗地的聲音大相徑庭，明耳人很容易就聽出來了。

    每次夜深人靜倆人難舍難分，小飛就把柳伴月背到四樓寢室里，給她換拖鞋穿，免得她高跟鞋打擾樓下睡覺的同學，也避免暴露他倆的秘密。

    雖然柳伴月人長得苗條，不像胖大海豬兒一樣重，但一口氣從底樓背到四樓，也夠戧，每次小飛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

    雖然累，但小飛心甘情愿——一時的累得來是一夜的歡愉，這很值得！

    當然，現(xiàn)在的歡愉不像以前只限于拉拉手，現(xiàn)在如果誰半夜把他倆的被蓋掀開，可以看見兩個白生生的大肉餃子粘在一塊。

    小飛想自己和柳伴月是不是亂搞呢？

    想到這一點有些羞愧，想起偉人說：不是以結(jié)婚為目的戀愛都是耍流氓！

    我戀愛的目的是結(jié)婚，我不是流氓。那沒結(jié)婚就住一起又算什么呢？

    偉人又說：實踐出真知嘛——要知道梨子的味道就應(yīng)該嘗一下。

    我這是好比買梨子前先嘗一下味道而已罷了，沒什么大驚小怪的！

    想到這些小飛就釋然了，心里的包袱也就放下了。

    剛開始的時候，小飛和柳伴月幽會同居，像特務(wù)搞地下活動一樣神出鬼沒，像偵察兵一樣神經(jīng)緊繃，像鬼子進村一樣偷偷摸摸。

    小飛的秘密行動被他爸爸發(fā)現(xiàn)了。小飛以為會把他一頓臭罵，但意料之外的是，他爸爸知道這事不但沒生氣反而高興得不得了。

    杜月旺認為小飛現(xiàn)在確確實實上長大成人了，現(xiàn)在是婚前演練，就像體育比賽之前的熱身運動，不出意外抱孫子的事有眉目了，只是時間問題了。

    后來小飛不想偷偷摸摸，懶得麻煩，干脆就叫柳伴月住家里了。

    這可把杜月旺高興壞了，夜里早早就催促兩人上床睡，早晨起來把洗臉水給倆人準備好，牙膏擠在牙刷上，卻不催促他倆起床。

    金桂怕小飛女朋友長期在家里住不好。

    杜月旺說，現(xiàn)在都啥年代了，誰還過問這些事，人家女孩子都不在意，你怕啥？

    自從小飛和柳伴月好上，懂事多了，馬桶子都自己倒了，長這么大都沒倒過馬桶呢！

    這是一個巨大的變化，難能可貴的變化。這些不說，洗腳水，洗臉水都自己端了。

    小飛和柳伴月在一起，甜蜜恩愛，雖然在這老山溝溝里，可一點都感覺不到寂寞，小飛以為就這樣天長地久地過下去，成家立業(yè)兩相廝守了。

    倆人婚房怎么布置都商量好了，將來有孩子的事都想到了，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生男叫小強，生女叫小美。

    倆人一起到小姨家作客，借小姨家的自行車，球場壩子里學自行車，嘻嘻哈哈，進進出出無拘無束，有說有笑，柳伴月儼然就是小飛家里的人了。

    ……

    再聰明的人，再偉大人，哪怕你當時翅膀比天還大，也無法控制死后的事情。

    沒承想，改革開放，原來的老規(guī)矩好多都沒用了，這改革開放也放得太開了一點吧？

    時代在變，單位上不再管男女間的那些爛事了。

    小姨夫竇樹庚暗自感嘆，好時代被自己趕上，可都老了，荷爾蒙開始消退了，生理要求也沒有那么強烈了。

    這應(yīng)了一句笑話：

    球硬的時候，政策比球硬；政策軟的時候，球比政策還軟！

    ……

    小飛不斷推敲柳伴月的心情和想法，非常怕哪一點事沒做對，哪句話說得不恰當而惹她不高興。

    柳伴月向小飛夸耀自己名字很有詩意:柳伴月——輕風拂柳，月光皎潔，天上人間，相依相伴。

    柳伴月說小飛的名字沒取好，說他父母沒文化——杜小飛？“小飛”像人的小名一樣，小飛和阿飛就一個字之差。

    說小飛一家人在這老山溝里待得時間太長，人都變得老土了，說話里也添了這的土話，口音也不是正宗了。

    柳伴月抱怨這鬼地方，感嘆自己絕對不會一輩子待這，經(jīng)常發(fā)無名火。

    時間長了，柳伴月矯情的一面就顯露出來了，小飛都快樂地忍受著。

    受不了就頂幾句，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發(fā)作，咬牙切齒像要把小飛吃掉一樣，兩個人相互不理。

    一吵嘴，小飛就痛苦地沒法活下去一樣，末了只有請胖大海和小敏的調(diào)解，很快就重歸于好。

    每每和好之后，小飛就指天發(fā)誓，向xxx保證再也不會惹柳伴月生氣了。

    和好之后胖大海背地里陰陽怪氣說他倆：鍋戳漏了，補上也是一個疤！

    小飛奇怪，這心靈美和外貌美怎么是成反比的呢？原以為外表美，內(nèi)心就一定美，這都是被電影、小說給糊弄了！

    技校最后一年的寒假之前，小飛和柳伴月又鬧別扭。

    柳伴月不辭而別回了省城。

    一個寒假，小飛給柳伴月寫了幾封檢討信都沒有得到回復(fù)。

    柳伴月也沒閑著。

    柳伴月的大叔大舅，一個在美國，一個在臺灣，因為有海外關(guān)系這事，那些年給他爸爸定成“特嫌”。

    此一時彼一時，原來不敢說出口的現(xiàn)在變時髦了，可以拿出來炫耀了。

    柳伴月的大舅母是個愛漂亮的人，皮吊肉松的人還扎個刷把鬏鬏，說話嗲聲嗲氣，有極度想冒充少年兒童的嫌疑！

    上次回大陸，見著晚輩每人給一條金項鏈，見同輩或長輩的一人一個金戒指加一個大紅包。

    這些親戚老表沒收過這樣的禮，都把這大舅母尊崇的不得了?？渌贻p漂亮，比往她心里塞糖還甜。

    大舅母最喜歡伴月，喜歡她長得漂亮，說可惜生在大陸了，要是生在國外或港臺，早點培養(yǎng)八成就是電影明星了。

    大舅母要給柳伴月介紹對象，是外國人。那年寒假伴月和老母回上海老家看爺爺，他大舅母果真給他介紹了對象。

    寒假回來，柳伴月就給胖大海講了她大舅母給她介紹男朋友的事。

    技校最后一學期，胖大海見到小敏，說柳伴月她大舅母給她介紹了個比她大二十幾歲的老板，那老板的老婆死了，給他留下兩個孩子，不過那老板有錢得很，來大陸開了大工廠云云。

    小敏不解地問：“大二十幾歲，比的上她爸爸的歲數(shù)了，長啥樣？”

    胖大海說：“長啥樣不清楚，估計長得像老頭唄。嘿嘿。別和你家小飛說！有了異性朋友就疏遠了同性朋友，伴月現(xiàn)在和我在一起都沒有什么話說了?！?br/>
    “和小飛的話肯定就多了”小敏問胖大海。

    “估計也沒有什么話說，他倆見面，就直接找沒人的地方，進行**交談了，一切盡在不言中?！迸执蠛＝?jīng)常這樣說他倆。

    自從小飛和柳伴月好好上之后，胖大海和柳伴月在一起的時間就少多了，反而和小敏成了好朋友，倆人時常形影不離了。

    胖大海神神秘秘地問小敏看過《少女之心》沒有。

    小敏說她沒看過，反問胖大?？催^沒有。

    胖大海笑而不語，把一疊揉得像咸菜的手抄本給小敏塞在口袋里，環(huán)顧一下四周沒人，小聲說：“看了盡快還我，別讓人知道。這是伴月從別人那拿的，不叫給其他人看的！”

    小敏找地方偷偷把那手抄本一氣看完，猶如被欲火焚了一次身。第二天假裝沒事，不屑地跟胖大海說沒時間，沒看那手抄本，給胖大海塞回去了。

    胖大海鼻子吭聲冷笑收了手抄本。

    從這之后，小敏也下定決心要找一個男朋友了。

    柳伴月不喜歡那小老頭樣子的大老板，可大舅母說這人有錢，有不動產(chǎn)什么的。

    這不動產(chǎn)是什么鬼東西柳伴月不知道，有那么多錢干什么，是招人偷還是招人搶??？思想僵化，還不知道錢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外面逛了一圈，也許沒遇到更中意的，柳伴月心里還是喜歡小飛，有句歌詞唱的：金山銀山我不愛，只愛哥哥好人才。小飛也是柳月伴的初戀。

    小飛調(diào)皮，長相端正，愛說些俏皮話，乒乓球打得好，柳伴月喜歡小飛無疑?？尚★w一家人在這老山溝里，沒有調(diào)出去的可能。

    和小飛好，八成自己就要在這叫人極其憋悶的山溝里待一輩子，想到這些就叫柳伴月極為糾結(jié)，苦惱。

    給柳伴月印象最深的是，剛?cè)雽W的時候，學校組織學生到車間參觀，鉆床的冷卻液像牛奶一樣好看，小飛用手指蘸來嘗了一下，趕忙吐掉，不停地啐唾沫，同學們都笑話小飛。

    看那車床車鐵件輕松，呈藍色的鐵刨花旋轉(zhuǎn)著落下，小飛撿起看，結(jié)果燙得趕忙扔掉，使勁往燙著的手指頭上吹氣。

    有好多同學都不理解柳伴月這樣大城市來的，漂亮高雅的女孩，怎么被這山溝溝里的人迷住了。如果都是這山溝溝里的人，或都是大城市里的人，相好還可以理解。

    可柳伴月喜歡就是喜歡小飛。

    愛是不講道理的，這些事本來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剝開浪漫的外皮，硬要說出理由，說出原因，那就是青春期的荷爾蒙在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