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回到軍營,跟白聽舟道了一聲晚安就回屋,本想好好睡個覺,但是一向聞慣了了藥味的燕玖對其他聞到很是敏感,一聞就覺察出屋子里有人了,她也不慌,走到桌案前做了下來,倒了兩杯茶,道:
“等了很久了?”
從屋子另一側(cè)走出來一抹紅色,悠悠地坐在她對面,毫不客氣又優(yōu)雅地端起了那杯給他倒的茶水,笑道:
“剛巧渴了……”
容說只舔了一小口,他便放下,一手搭在膝蓋上盤著另外一條腿,顯得有些慵懶,他問:“你今天看起來很不一樣,你走了很遠的路嗎?燕玖。”
原來她的心事這么容易被看出來,她斂起了笑容,眼神里還有一點意猶未盡,說:“今晚夜色很好,去荒野那邊走了走。”
“哦?”容說盯著她臉上還殘留的一丟丟紅暈,覺得有點神奇,再看了一會兒,這點紅暈早已不見,倒是已經(jīng)變成了一種警惕,瞇著兩眼看著自己,他繼續(xù)追問:
“荒漠和月亮,倒是難得的良辰美景??傻糜幸粋€人共賞,才不會辜負,你說是不是?”
燕玖不喜歡他這種揣度的姿態(tài),將茶杯放下,開始了今天的話題:“你忽然來,是有什么事嗎?”
容說并不吃她這一套,要不要結(jié)束這個話題,他說了算,他說:“你要知道,我若是出現(xiàn),最主要的目的還是跟你培養(yǎng)感情。”
那倒是,跟他相處了這么一段時間,她最清楚,他唯一的毛病就是有點懶,但凡懶人都不愛動,連說句話都讓人覺得懶洋洋的。她就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說:
“那次要目的呢?”
容說扇子一甩,一幅墨色山水呈現(xiàn)在她面前,他說:“你那手下小玉,被鸞歌打傷了,作為領(lǐng)導(dǎo)人,我得給另一個領(lǐng)導(dǎo)人賠不是?!?br/>
燕玖差點就火了,但是很快就平靜下來,問了大概的傷勢,容說說了大概的情況,燕玖拖著疲憊的身軀研墨,寫了一個藥方子遞給他,說:
“小玉雖然說話做事都不討喜,但鸞歌也得控制一下脾氣,你身為首領(lǐng),管教不嚴,是不是應(yīng)該付出點什么?”
容說笑道:“作為懲罰,我已經(jīng)把鸞歌派去舊西沅執(zhí)行任務(wù)了,和你家那個小玉短時間內(nèi)是碰不上了?!?br/>
燕玖心里咯噔一下,說:“要不你把鸞歌調(diào)回來吧,我把小玉調(diào)去別的地方?!笔掻[歌這個人,她可惹不起,這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嗎?她摸了摸陣陣發(fā)疼的胸口,將藥方子折了兩次,遞給容說,說:
“這個就麻煩你了。”
容說又從懷里摸出一張字符,說:“這是第二件次要的事。”
燕玖攤開紙,看到了上面的內(nèi)容,紙上寫著一堆符號,她有些看不懂。容說奪過了那張紙,把多余的字劃掉,說:
“這才是主要內(nèi)容,曉得為什么最近你的風(fēng)聲已經(jīng)傳遍了整個幽都,沒多久就會傳遍西沅和南尞,太子妃就是澹月?這就意味著你的身份已經(jīng)瞞不住了。不說這事我還不知道聞人瀲的辦事效率這么高,短短幾天,這個消息已經(jīng)蔓延整個九州?!?br/>
燕玖說:“可是我想不明白,把澹月和太子妃聯(lián)系在一起,究竟有什么好處?這個世上有三種人,一種是順其自然的人,一種是做事一定會有目的的人?!?br/>
容說說:“所以聞人瀲的目的是什么?”
“埋線?!毖嗑琳f:“關(guān)鍵是這個線能牽起什么東西?!?br/>
容說說:“那你得趕緊想出來,我估計這個局馬上就要開始,等到真正開始,哼哼……”
聞人瀲此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安靜了一段時間,你又要掀起什么波瀾?
容說又說:“最后一件次要的事,跟你打聽一個人?!?br/>
燕玖有些詫異,道:“這個世上居然也有你查不到的事?”燕玖想,他都查不到,她自己十有八九也是不知道的。
容說道:“在軍營那么久,可有知道夜驚鴻這個人?”
燕玖搖頭,說:“聽人提起過,不過夜驚鴻是什么人?連你都這么感興趣?!?br/>
容說失聲一笑,忽然覺得這個話題沒有繼續(xù)的必要了,但是還是得給她普及一下,摸摸她的頭,說:
“尞國人可以不知道夜驚鴻,但是身在尞營這么久,你居然不知道夜驚鴻!夜驚鴻是你們尞國的軍師,軍中一切重要事宜方針都由他做主,如果襲驀城是軍神,那夜驚鴻堪稱十個軍神,運籌帷帳之中,而決勝千里之外?!?br/>
燕玖驚愣了許久,說:“不可能,我在軍中這么久了,從來沒見過什么夜驚鴻!”
容說白了她一眼:“如果被你見過,就不叫夜驚鴻了,就像你當(dāng)初用澹月的身份一樣,澹月就叫澹月,可是平時卻用另一個身份混在軍中,所以多年來,誰也不知道夜驚鴻究竟是誰。”
“這么說是我那拙劣的偽裝把澹月的名聲給毀了?!毖嗑灵_始沮喪,多好的一個身份啊,現(xiàn)在她丟失了一點神秘感,一堆爛名聲,還不如當(dāng)初待在宰相府。她說:“不過夜驚鴻為什么要躲著?”
容說說:“你不知道嗎?一般被暗殺幾率最高的人不是對方的主帥,而是軍師。夜驚鴻潛藏在軍中二十多年了……”
“等等……”燕玖打斷,驚訝道:“二十年?那不是很老了?我都沒二十歲!這不久很好找了?這不就是四五十歲的樣子?軍中這個年紀的人也不是很多?!?br/>
迎來的是容說的一陣嘲笑,道:“一般這種情況下,你師父只會猜另一種情況。夜驚鴻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身份?!?br/>
燕玖點頭,說:“就是說,二十年前,在軍中擔(dān)任智謀的是這個人,那么二十年后的今天,在軍中的可能是他的傳人?”
開竅了,容說欣慰。
臨走前,容說還有一勸,道:“很多事情都是有雙面性的,比如這次澹月的身份被曝光,也不是全無好處,既然如此,你可好好利用這個身份,你能做更多的事情。不過我需得提醒你還是要多加提防,聞人瀲是什么目的尚不得知,你處處小心,萬一踩到他的坑里了……”
“怎地?”
容說回眸一笑:“我好英雄救美?!?br/>
燕玖朝他的背影丟了一紀白眼,打了個哈欠,躺回床上。
聞人瀲接下來究竟會設(shè)一個什么樣的局呢?她想這個想一整晚都沒睡著,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都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zāi),她所擔(dān)憂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徹夜未眠的人,不止她一個,相同的天空下,共望同一輪月亮的,還有他聞人瀲。
月色靜好,院中沉寂,他手中有一壺美酒,月影斑駁,他顯得有點孤單。
喝下一杯酒,喉嚨有一股火燒的感覺,他放下酒壺,就這月亮的光華看著自己的手心,全然不知道另一個身影的靠近,直到那個身影已經(jīng)站在身后,影子落在他的手心。
趙昊煦說:“原來這樣的夜晚,不止孤王一個人睡不著,一個人喝酒不免有些落寞,不如孤王陪先生一起喝?!?br/>
他從身后掏出一只酒杯,拿起桌子上的酒倒了一杯,一飲而盡,他也擋不住這點酒意,回味無窮過后,他笑道:
“先生,這個酒甚好?!?br/>
聞人瀲說:“幽都一個酒家一個姓霍的老板娘釀的,叫百日香?!?br/>
“百日香!”趙昊煦說:“聽聞這種酒是用最糟糠的谷物釀制而成,通常在深秋的時候釀造,埋在桃花樹下一百日左右,等到春天時節(jié),桃花盛開的時候挖出來,味道最是香甜,飄滿整個桃花林,最后都不知是桃花香還是酒香?!?br/>
“是的?!碧一ò?,真是一種美好的花,也不知道是美好在哪里,大概是在那一個什么都很新的季節(jié)里,桃樹下曾經(jīng)彌留的兩個身影吧?
往事總是不堪回首,他收住了思緒,道:“相比之下,雖然是同樣的原料和制作工藝,埋了千日的千日醉便多了些滄桑,因為那是無人赴約而沒有被挖出來的酒,等到千日后再來挖,卻少了百日時的那種香甜?!?br/>
趙昊煦說:“所以,有人喜歡百日香,有人喜歡千日醉。”
聞人瀲嘆了口氣,想起這個季節(jié)應(yīng)當(dāng)不是百日香的季節(jié),他輕聲問了一句:“先生的百日香,無人赴約嗎?”
聞人瀲淡然一笑,說:“看來今天有心事的,不止瀲一人。王上有煩惱的事嗎?”
趙昊煦也一笑,說:“有聞人先生在,替孤王擔(dān)去了不少煩心事?!?br/>
聞人瀲說:“王上明日就要回朝,途中必是勞累萬分,應(yīng)當(dāng)早些休息,養(yǎng)好精神?!?br/>
趙昊煦說:“這座城,平時看的時候不怎么起眼,可是真的等到要離開的時候,那種不舍的情節(jié)在深夜時翻滾而來,擾得人無法入睡?!?br/>
聞人瀲說:“舍不得離開一個地方,大抵是因為這里留著一個在乎的人,世上最無奈的事便是越走越遠?!?br/>
原來,舍不得離開,是因為心底忽然有了一個人,這種不安的感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趙昊煦望著頭頂那輪明月,找不到答案,披風(fēng)上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霜,他說:
“孤王先回房了,先生亦早些休息?!?br/>
原地,只留下聞人瀲一個人對著月亮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