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早膳時(shí)分。
蓮殿內(nèi)，皇后靠著朱漆圓桌邊兒，手上的銀筷翕動(dòng)，婢女端著痰盂和茶水，在一旁伺候著。
“娘娘，戚彩女在外求見?！?br/>
繡凳上的人抬抬眼皮，斜眼看向那婢女，眉頭微擰。
“她來做什么？”
下一刻，那眼皮再次垂了下去。
大殿之內(nèi)，十分寂靜，只有銀筷與碗盞的碰撞聲，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叫她回去吧，就說本宮頭疼，不想見人。”
“是?！?br/>
“等等！”
她想起了什么，轉(zhuǎn)過頭去，仰著頭，沉思了一會(huì)兒，指著榻上的一柄綠如意。
“她腿上的傷還沒好全，你把這個(gè)拿去，便賞給她吧！另外……”她眼珠一瞥，看向身邊的明月，“最近皇上去瓊?cè)A殿，都在良嬪處？”
身邊人點(diǎn)點(diǎn)頭：“是，主子。”
皇后的嘴角，忽然綻放出一抹笑。
“那正好，馮妃難產(chǎn)去世，皇上的心里本就不痛快，良嬪侍奉有功，你從本宮的首飾中，挑幾樣好的，親自給她送去吧，囑咐她……”
“再努力些，早點(diǎn)為皇家……開枝散葉！”
明月咧嘴一笑。
“是，主子的意思，奴婢明白?！?br/>
鳳棲閣宮外。
戚彩女淡妝素衣，正站在宮門旁候著，以往婀娜的身姿，此刻遠(yuǎn)遠(yuǎn)兒地看去，卻已經(jīng)纖瘦不少，那雙顧盼生輝的美目，也失去了光彩，變得十分呆滯。
婢女撐著托盤出來。
她一見著，表情倏動(dòng)，立馬飛身迎上去，牢牢拽住了那婢女的手臂。
“怎么樣？皇后娘娘肯見我了？”
婢女先蹲了兩個(gè)萬福。
“戚小主誤會(huì)，皇后娘娘時(shí)刻記掛著小主，怎么會(huì)不肯見您呢？實(shí)在是娘娘頭疼得很，不方便見人。這不……”
她的眼神往托盤瞥一眼。
“這可是皇后娘娘心愛的物件兒，娘娘讓奴婢拿給小主，為小主添添喜氣兒?！?br/>
“添喜氣兒？”
“呵呵……”
戚彩女先是一愣，隨后目光悲憐，不由得倒退了兩步，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苦笑。但在下一刻，那苦笑的聲音，卻陡然變得悲愴。
“連皇后娘娘也覺得，我如今是個(gè)倒霉貨么？！”
“嬪妾如今是不得寵……”
她語(yǔ)氣發(fā)狠，方才憐意全無，直勾勾地瞪著眼前的人。
“可到底……皇上還是喜歡我的！”
“奴婢不敢！”
婢女半蹲下去，神情卻沒有半點(diǎn)兒懼怕。
“這是娘娘的好意，小主別誤會(huì)，聽聞皇上……”婢女抬起頭看她一眼，語(yǔ)氣略微躊躇，“已經(jīng)許久沒去看小主，娘娘賞下這柄綠如意，是為您圖個(gè)好彩頭！”
一席話說下來，戚彩女若有所思。
她掌著管言的手，猛然一用勁兒。
盡管落到如此地步，但那份高傲，卻依舊不減半分，那修長(zhǎng)的脖頸微昂，倔強(qiáng)著，強(qiáng)吞下了一口氣。
“是，嬪妾……明白了?！?br/>
一雙泠泠的眼神，往地上掃過。
“嬪妾，多謝皇后娘娘賞賜！”
說完，她往殿門的方向拂了拂，隨即摔袖，揚(yáng)長(zhǎng)而去。
管言的眼中，早已疼出了淚花。
見主子離開，她連忙接過托盤，直直地去追那背影。
“主子……主子……”
“大白天的，嚎什么？！”
戚彩女回過頭來，沒好氣地瞪著她。
看著托盤上的錦帕，她一把掀開，隨即拿起那柄綠如意，一舉手，就要往地上擲去……
“主子，不可！”
管言瞪大了眼珠子，嚇得雙目渾圓，聲音顫抖。
面前人卻冷笑一聲。
“你緊張個(gè)什么？”她蔑了管言一眼，“皇后娘娘賞下的東西，就算借十個(gè)膽子，我也不敢摔……拿回去，好好兒地收著吧！”
說著，她將物件兒放下，拍拍手，又罩上了。
管言遂噤了聲兒。
二人一前一后，在宮墻底下走著。
走在前面的人，面色蒼白，手底下，卻死死地撕扯著手巾帕子，一雙眼珠呈現(xiàn)出猩紅，仿佛隨時(shí)要吃人。
瓊?cè)A殿外。
剛走進(jìn)宮門，戚氏便遠(yuǎn)遠(yuǎn)兒地，聽見了那主殿里的說笑聲。
“嬪妾多謝娘娘掛念！”
“娘娘侍候皇上辛苦，咱們娘娘一直惦記著，如今后宮子嗣稀少，咱們娘娘還盼著呢！”
外頭人停下腳步，趴在宮門口，凝神聽著。
“是……”
“嬪妾定當(dāng)竭盡全力，不負(fù)娘娘的厚愛！”
戚彩女還要再聽，卻見皇后身邊兒的明月，正從殿內(nèi)走出，良嬪在殿門口站著，正笑盈盈地，望著明月離去的方向。
眨眼間，這人便朝她走來。
動(dòng)作太快，她根本躲閃不及！
“喲……小主吉祥！”
見著人，明月先迎上去，行了個(gè)屈身禮。
面前人訕訕的。
“姑娘好……”，戚彩女竭力維持著端莊，眼珠幽幽地轉(zhuǎn)動(dòng)，往主殿覷了一眼，“姑娘這是給良姐姐……送禮來了？”
聽得這話，明月卻倏然一笑。
“皇后娘娘今兒早起，翻凈事房的檔案，念良嬪娘娘侍奉辛苦，特地命奴婢，前來慰問?！?br/>
戚氏驀然冷笑。
“怎么？皇后娘娘不是……頭疼么？還有精力管理凈事房？”
明月笑笑，盯住面前人的雙眼，將聲音放得極低。
“所以……才會(huì)頭疼呢?！?br/>
只這一句話，戚氏的眼皮驀然一跳。
“姑娘是說……”
“皇后娘娘管理六宮辛苦，縱然頭疼，也是常事，小主切勿掛念，等下次若得空，娘娘定是會(huì)見小主的?！?br/>
說完，明月拂了拂。
“奴婢告退?！?br/>
她腳步匆匆，只剩下戚氏一個(gè)人，還呆愣在原處。
“主子，咱們走吧?！?br/>
見面前人沒反應(yīng)，管言小心翼翼地，又將語(yǔ)氣提高了。
“主子？”
“啊？！”
“主子您這是怎么了？”
她頓了頓，小心道：“您也不要難過，皇后娘娘不見咱們，或許真是因?yàn)轭^疼……”
后面的話，戚氏卻再也聽不進(jìn)去。
她往主殿瞪了一眼，回頭呵斥管言。
“葷湯喝昏了頭吧！瞎嚼什么舌根兒？！”
說著，她將托盤中的錦帕掀開，拿起那柄綠如意，細(xì)細(xì)地?fù)崦?，方才的頹敗一掃而空，神情很是妖嬈得意。
“皇后娘娘和愛六宮，又不是只賞了誰一個(gè)？你妄自菲薄做什么！”
婢女連忙垂下頭。
“是，奴婢不敢?！?br/>
主殿內(nèi)。
澹雅正站在殿門后根兒，瞧著外頭的場(chǎng)景，心里簡(jiǎn)直樂開了花兒。
“嘻嘻嘻……”
“主子，您聽見了么？”
她興奮地疾步跑進(jìn)來，一邊給良嬪揉著肩頭，語(yǔ)氣自得。
“方才咱們的殿外，有一只狐貍，望著咱們殿里的葡萄呢，饞得很，只可惜呀，這葡萄再怎么酸，也只長(zhǎng)在咱們殿里?！?br/>
“外頭的人吶，望……不……去！”
說到后面三個(gè)字時(shí)，她故意拖長(zhǎng)了聲音。
良嬪伸出手指頭，往她的眉心一點(diǎn)，笑罵道：
“死蹄子！”
“你也學(xué)得這么牙尖嘴利的！那頭兒的人，向來都是小家子做派，你可不許跟著胡來?！?br/>
“是……是……”
澹雅緩緩搖著頭，嘴角抿著笑。
“戚府沒教養(yǎng)，咱們可不同！”
說著，她捏肩的手上，更加殷勤。
“方才夏公公來傳話兒，說皇上今晚來，您是否提早準(zhǔn)備著？奴婢好去準(zhǔn)備?！?br/>
良嬪的臉上浮現(xiàn)出紅暈。
“急什么？皇上也不是第一次來，瞧把你樂得！趕明兒讓你……”
她忽然噤了聲兒。
那雙笑意的眼珠子，驀然變得冰冷，她緩緩地轉(zhuǎn)過頭去，盯著面前人的臉，神情異常警惕。
澹雅摸摸自己的臉。
“主子……您……您這是怎么了？”
許久后，良嬪卻只是笑笑。
她看著手上的制香匙，怔忡了好一會(huì)兒，卻兀自搖搖頭。
“瞧本宮，怎么連你也疑心呢？你可是本宮的陪嫁丫頭，看來這些日子，真是被那賤人……搞得心神不寧?！?br/>
澹雅緊緊抿著嘴，不敢再說話。
“茶水涼了，奴婢給您換一盞來?！?br/>
說完，不等面前人反應(yīng)，她便匆匆退下。
殿內(nèi)響起一陣“篤篤”的腳步聲，腳步點(diǎn)地，幾乎是踏著小碎步，跑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