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枕邊躺著誰

    她一個后躍，離開那個人的懷抱，撿起自己的衣服披上。

    后退一步，她冷冷地瞪視著來人。

    “你是誰？！”

    月光映著雪色。

    后山的夜并不黯淡。

    雪地上，赫然站著一位紫衣少年。

    以北宮寒的眼力，可以清楚地看到對方睫毛上沾著的一片雪花，緩緩融成晶瑩的水珠。

    目光劃過對方那雙比寒星還要燦爛，比午夜幽潭還要深邃的眸子。

    就是北宮寒的目光也不由地微微一頓。

    面容精致如神手天工，氣質(zhì)軒昂似傲世帝王。

    深紫大氅上隱有雪色，仿佛揮著一層淡淡瑩光。

    雖然對方不過只是一個十五歲上下的少年。

    北宮寒卻是忍不住地想到了她的父王。

    在母親的畫筆下，父王便是這樣地脫塵！

    北宮寒審視對方的時候，對方同樣也在觀察她。

    赤足站在雪地上的北宮寒，身上披著的只是長而濃的黑發(fā)。

    浸過溫泉的肌膚染上淡淡的粉紅。

    洗掉血跡之后的她，少了幾分戾氣。

    赫然就像是天地間的冰雪精靈。

    注意到她的發(fā)尖上，泉水已經(jīng)凝結(jié)成冰。

    紫衣少年抬手解下了手上的大氅，展臂披在她的背上。

    一向總是冰冷的眸子里，少有地閃出溫存之色。

    仔細(xì)地將大氅上的風(fēng)帽拉起，護(hù)住她濕漉漉的小腦袋。

    蹲下身子將她身上的大氅掩好，他竟然挺身將她橫抱在胸前。

    “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北宮寒一直任他所為。

    不是別的，只是因?yàn)樗c她的父王好像。

    重生之前，她尚未出生，父親便已逝去。

    這一世，仍是如此。

    無論是之前做為莫北的她，還是現(xiàn)在的北宮寒。

    從來都不曾享受過父親的懷抱是何樣的溫暖！

    大氅上的溫暖氣息，讓她產(chǎn)生了本能的依戀之情。

    抬眼看著紫衣少年，北宮寒將手掌從大氅中鉆出來，指了一個方向，一邊就看向他的臉。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紫衣少年垂首看北宮寒一眼，將她探出大氅外的小手重新塞入大氅中。

    這才輕輕吐出四個字。

    “端木耀陽！”

    稍稍收緊胳膊，端木耀陽向著她指的方向飛掠而起。

    輕功不錯，與她應(yīng)該不相伯仲。

    北宮寒在心中贊嘆了一聲。

    同時也把端木耀陽這四個字，深深地記在她的心里。

    端木耀陽，北宮寒欠你一個人情！

    很快，二個人便在山腳下的一處小村鎮(zhèn)外停了下來。

    端木耀陽彎身將她放在雪地上。

    攏著大氅，她笑著向他舉起左掌。

    在她白晳嬌嫩的小手中，一枚束發(fā)的金環(huán)閃爍著微光。

    “這個送給你！”

    探過手掌接過金環(huán)，端木耀陽淡淡地?fù)P起了唇角。

    探手抹掉她眉上的水珠，握緊那金環(huán)，轉(zhuǎn)身掠入了雪原深處。

    看他的身影消失，北宮寒這才展開身形，向著陵園的方向一路狂奔過去。

    就算他像她的父王，對他，她仍是存著戒心！

    誰叫她，擁有這般特殊的身份呢！

    佇立在陵園高聳的圍墻上，北宮寒側(cè)首向少年離開的方向回望片刻，這才轉(zhuǎn)身掠回了守陵宮。

    閃身掠進(jìn)宮門，看到大殿內(nèi)的情景，北宮寒不由地一怔。

    大殿之內(nèi)。

    橫七豎八地躲著好多具尸體，鮮血四處流淌。

    “娘！”

    北宮寒低吼一聲，急步?jīng)_向后殿。

    正陽皇宮的寢室內(nèi)。

    正陽皇后正緩緩從許嬤嬤的身上拔出長劍。

    聽到女兒的聲音，她美麗的鳳目中閃過片刻地留戀。

    掃一眼墻上她親手繪制的北宮安的丹青相。

    “安郎，我現(xiàn)在就來陪你！”

    正陽皇后挺劍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噗！

    長劍破體而空。

    北宮寒沖進(jìn)殿門前，正陽皇后正緩緩倒下。

    “娘！”

    北宮寒瘋子一樣撲了過去。

    “寒兒！”

    正陽皇后慈愛地注視著自己的女兒，

    “從現(xiàn)在起，你的路只能自己走了，你要記住，永遠(yuǎn)都要對你身邊的人保持戒心，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記住，娘之前……教過你的……一……一切……”

    身子一僵，正陽皇后抬起來想要撫摸她臉龐的手掌僵在空中，無力地垂落在北宮寒的大氅上。

    “娘！”

    撕心裂肺的呼喊在皇家陵園內(nèi)久久回蕩。

    緩緩放平正陽皇后的尸體，北宮寒的臉上并沒有淚色。

    哭，那是懦弱的表現(xiàn)！

    她知道，娘這么做，是為了保護(hù)她身為女兒家的秘密。

    另外，也是為她免去了后顧之憂。

    生下她之后便冒著嚴(yán)寒舟車勞頓，正陽皇后的身子早就落下很嚴(yán)重的病。

    每到冬天和陰雨的時候，都會全身關(guān)節(jié)酸疼。

    活著，對于她已經(jīng)是一種煎熬。

    而她，之所以還堅(jiān)持著，只是為了北宮寒。

    而今，她的死，仍然是為了北宮寒能夠順利回宮鋪平道路。

    派來殺手的人，如果知道北宮寒擁有強(qiáng)悍的身手。

    是不可能就此罷休的！

    為了將這場戲演得徹底，正陽皇后選擇了這種最徹底也是最極端的方式。

    雪。

    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悄然停下。

    一隊(duì)甲胄雪亮的騎兵浩浩蕩蕩的馳進(jìn)了陵園。

    紅色大旗上，金絲線繡出的“上官”迎風(fēng)飄揚(yáng)。

    為著的魁梧大將飛身下馬，臉面肅然地行到守寢宮前。

    “上官翔恭迎正陽皇后和太子回宮！”

    虛掩的宮門內(nèi)沒有任何反應(yīng)。

    只有冷風(fēng)颯颯呼嘯。

    上官翔目光中閃過疑惑之色。

    虛掩的宮門突然被人緩緩拉開。

    斑大的黑色門闕內(nèi)，緩緩行出一位身著白衣的精致少年。

    五官精致，形容琚傲。

    如雪白衣，血跡紅的刺眼。

    “您是太子殿下？皇后她……”

    上官翔試探著問。

    “昨日午夜，有殺手沖入，斬殺了所有太監(jiān)宮女，母后和許嬤嬤也沒有能夠尚免……”

    北宮寒的目光緩緩劃過眾人。

    “整個陵園中，除我之外，已無一個活人！”

    上官翔一下子跌跪在地。

    “皇后娘娘，臣來晚了呀！”

    他身后。

    隨行而來的軍士立刻就跪倒了一片。

    陵園之內(nèi)，一片悲聲。

    只有北宮寒挺著削瘦的腰身，傲然而立。

    黑如點(diǎn)漆的眸子中，滿是堅(jiān)毅之色。

    七日后。

    大燕皇宮。

    蹦樂齊鳴。

    文武百官齊齊跪下。

    紅毯上。

    北宮寒一身金黃龍袍，緩步行來。

    每走一步，都讓她思緒萬千，來這個世界雖然時間不是很長，可是，卻是真正的一輩子。

    走在這條艱辛的道路上，那聲讓她重新開始的巨響開始……

    炮彈在頭頂上轟響。

    無論是頭側(cè)膝蓋高的野草，還是背包里的夜視儀和干糧袋、水袋等都在震動著。

    莫北手中的狙擊槍也不例外。

    但是，這震動并不影響她用窺視鏡鎖定目標(biāo)。

    扣動扳機(jī)，爆掉最后一個威脅到隊(duì)長的敵人的腦袋。

    莫北輕輕地松了口氣，對著耳麥吐出四個字。

    “威脅解除！”

    窺視鏡轉(zhuǎn)到隊(duì)長的方向，果然看到他正向她豎起右手拇指。

    莫北依次調(diào)整著手中狙擊槍的方向。

    三位隊(duì)友先后出現(xiàn)在她的視線中。

    每個人都在有條不紊地進(jìn)行著自己的任務(wù)。

    目送著隊(duì)長從排水道潛入敵人指揮陣地，莫北也淡淡地?fù)P起了唇角。

    再過三天便是春節(jié)了。

    只要這次的任務(wù)順利完成，她就會有一個十天的假期。

    自從她以優(yōu)異的成績被特招到“東方神劍”，集訓(xùn)一年后正式開始執(zhí)行維和任務(wù)。

    老媽已經(jīng)有二年沒有見過她了。

    這次，說什么也要給她一個驚喜！

    “引爆裝置已經(jīng)就緒！”

    莫北迅速轉(zhuǎn)動手中的槍，巡視了一圈。

    “可以撤離！”

    “一分鐘之后引爆！倒計(jì)時……開始！”

    耳朵，傳出隊(duì)長熟悉的男低聲。

    “山貓收到！”

    “白狐收到！”

    “墨魚收到！”

    三位隊(duì)長的聲音接著傳來。

    “野北收到！”

    對著耳朵回復(fù)一聲，莫北輕靈地躬起身子，無聲無息地向著西北方向撤離。

    五百米外的密林河水中，有為她們準(zhǔn)備好的逃生氣艇。

    二十秒后。

    莫北順利到達(dá)氣艇上。

    三個同伴與他交換一個眼神，涂抹著偽裝油彩的臉上俱是露出笑意。

    “隊(duì)長呢？！”

    莫北下意識地掃一眼腕表，腕表上的倒計(jì)時已經(jīng)不足四十五秒了。

    “隊(duì)長？！”

    墨魚對著耳麥輕呼。

    如果三十秒的時候，他們還不能發(fā)動汽艇的話。

    那么，強(qiáng)大的爆炸力將會連他們一同毀滅。

    “我的腿受傷了，你們快走！”

    停了兩秒，隊(duì)長低沉的聲音才從耳機(jī)中傳來。

    莫北舉起手中的槍，很快就利用窺視鏡發(fā)現(xiàn)了隊(duì)長的身影。

    在他身后，一隊(duì)敵國士兵正從一個隱蔽的出口中鉆出來。

    扣動扳機(jī)消滅掉距離隊(duì)長最近的敵兵的頭，莫北閃身跳上了河岸。

    “我去幫他！”

    “我們也去！”

    幾乎是不分先后，三位隊(duì)友同時跳出了汽艇。

    很快，那隊(duì)敵國士兵便被消滅掉了。

    四個人將受傷的隊(duì)長背到汽艇上，莫北立刻就啟動了汽艇。

    腕表上，倒計(jì)時顯示“9”！

    汽艇發(fā)射而出，緊隨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爆炸沖擊氣浪。

    感受著那強(qiáng)大的壓力和沖擊力，莫北心中并沒有后悔，有的只是對于母親的歉意。

    她不知道還有沒有重活的機(jī)會。

    此生，她一直是在為所謂的“正義”而戰(zhàn)，而錯過了太多。

    如果有來生，她一定要珍惜她此生沒有來得及珍惜的東西。

    結(jié)果，這一生，她要珍惜的東西，還是慢慢的失去了，唯一握住的，就是手心的這塊冰涼的玉璽。

    那是大燕國的傳國玉璽。

    只有手持玉璽之人，才能號令大燕百官。

    在她身后，上官翔緊步相隨，目光深邃。

    從跪地的百官間穿過去，獨(dú)自一人行上高高的臺階。

    北宮寒在天子早朝的齊天殿龍位前停住，緩緩轉(zhuǎn)身。

    將手中平端著的錦盒放在龍案之上，這才緩緩地坐到了黃金椅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聲山呼。

    聲音久久在大燕皇宮中回響。

    “平身！”

    只聽得一陣衣衫瑟瑟之響，眾大臣齊齊起身。

    垂下目光，北宮寒緩緩環(huán)視階下眾人。

    在壽王北宮嘯身上略作停留，這才輕咳一聲開了口。

    “這十年，壽王并文武兩相為我大燕鞠躬盡瘁，朕代父王和母后謝過三位及眾位大臣！”

    三人同時向我行禮，北宮嘯便笑道。

    “皇上言重了，這些本就是臣等應(yīng)該做的！現(xiàn)在，皇上登基，我等自當(dāng)把大權(quán)交回！”

    北宮寒揚(yáng)起唇角。

    “皇叔說哪里話，朕尚年幼，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儀仗皇叔和兩位丞相多加指點(diǎn)，三位依原樣協(xié)助朕理政就是！”

    她此舉，卻是在示弱。

    早在陵園之時，正陽皇后已經(jīng)向她講過朝中的局勢。

    她知道，就算是她削了北宮嘯的權(quán)，真正的實(shí)權(quán)也不會到了她的手中。

    十年前，北宮嘯在朝中的勢力已經(jīng)不小。

    又過了這十年，他肯定也是苦心經(jīng)營。

    如果她現(xiàn)在便大刀闊斧，逼得他狗急跳了墻，只怕形勢與她會愈加不利。

    暫時示弱，慢慢營建自己的勢力，待到時機(jī)成熟，再發(fā)出致命一擊！

    這就是北宮寒的計(jì)劃！

    她不急！

    反正，她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皇上英明！”

    北宮嘯淡淡地?fù)P起了唇角。

    按照祖制，北宮寒入主歷代天子住的天福宮。

    身邊一眾太監(jiān)宮女俱是北宮嘯安排。

    北宮寒表面上不以為然，心中卻是明了，這一個個的奴才卻都是北宮嘯的一雙雙眼睛。

    她的一言一行，都必須謹(jǐn)慎。

    如果換做普通的孩子，這些確是太苛刻了。

    可是北宮寒不是普通人。

    作為一名以狙擊為主要手段的特種兵，她最擅長的便是潛伏和隱蔽。

    入夜，脫掉一身束縛躺在寬大的龍床上。

    北宮寒的心情卻是久久無法平靜。

    她知道，從她走進(jìn)大燕宮門的那一刻。

    她的戰(zhàn)爭就正式開始了！

    按照北宮嘯和文相歐恒、武相上官翔的意見。

    北宮寒只需每隔五日早朝一次便可，如有重要國事，三人會與她親議。

    第二天，北宮寒早早就起了床，由小太監(jiān)服侍著裝上衣袍，又用罷了早膳，便一路向著上書院行去。

    這也是北宮嘯等人的意思。

    北宮寒沒有表示任何異議。

    雖然她需要讀的書正陽皇后早已經(jīng)教過了。

    上書院中，除了她之外，還有不少王孫貴族和大臣之子伴讀。

    這是她拉攏親信，構(gòu)建自己勢力的好機(jī)會。

    大步行向上書院，身后小太監(jiān)張德亦步亦趨地隨著。

    其實(shí)，北宮寒是可以坐車的，她有這個權(quán)力。

    她之所以選擇步行，為了卻是能夠準(zhǔn)備地掌握皇宮的布局和方位。

    張德是她從一眾小太監(jiān)里挑出來，生得眉清目秀，不過也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

    據(jù)說是剛剛?cè)雽m三年，一直在凈水房里做事臨時被抽調(diào)來的。

    許是在宮中時間不長，張德身上還沒有那種油滑之氣。

    北宮寒看中的便是他這一點(diǎn)。

    以她對張德的判斷來看，他作為北宮嘯眼線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不過，這并不代表，北宮寒便真的完全信任張德。

    正陽皇后的提醒北宮寒一直銘記在心。

    “永遠(yuǎn)都要對你身邊的人保持戒心！”

    “皇上，前面就是上書院了！”

    張德細(xì)著聲音說道。

    北宮寒收回心神。

    “好，你回去吧！”

    張德答應(yīng)著轉(zhuǎn)身離開，北宮寒便繼續(xù)向前朝著上書院的大門走了過來。

    只見前面不遠(yuǎn)處，高大門廊上掛著上書院的匾額。

    門額下，一位青衣少年正從上書院的大門內(nèi)走出來。

    他身形削瘦，也就是十三四歲的年紀(jì)。

    一身淡青的布袍十分清爽。

    秀致長眉斜飛入鬢，丹鳳眼中目光溫柔。

    黑發(fā)盤在頭頂，用一只淡青的玉簪子別著。

    雖是生得秀美，并無半點(diǎn)脂粉女氣，舉手投足間有著說不出的清雅和飄逸之態(tài)。

    看到北宮寒，他躬身行禮。

    “伴書郎歐朗音恭迎皇上！”

    他聲音和他的人一般清清爽爽，不卑不亢。

    對于北宮寒，并沒有一般子臣的阿諛謙卑之態(tài)。

    歐朗音？

    北宮寒在心中默念著他的名字。

    “歐恒是你什么人？”

    “回皇上，歐恒乃是家父！”

    歐朗音一邊回答，一邊就挺直了身子。

    “皇上，里邊請！”

    北宮寒剛要邁步，就聽得一陣馬蹄急響。

    她猛轉(zhuǎn)過臉，只見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從不遠(yuǎn)處的一條巷子里急奔了出來。

    馬背上的錦衣少年臉色蒼白地緊抓著馬韁，一邊不住聲在喊著。

    “快救我，救命……”

    很顯然，那馬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受了驚。

    轉(zhuǎn)眼之間，那馬已經(jīng)到了北宮寒和歐朗音面前。

    北宮寒右手一翻，一道幾不可見的寒光便向那驚馬眉心擊去。

    與此同時，她上前一步，擋在了歐朗音的面前，展開雙臂，做出了保護(hù)的駕式。

    “朗音，小心！”

    那驚馬被北宮寒發(fā)出的梅花針擊中，吃疼地人立而起。

    馬背上的少年哪里還有力量握緊僵繩，身子直接就被摔了出去。

    斜下里一道紅影閃過。

    在空中接住那摔下馬的少年，同時就飛起一腿，擊向那驚馬。

    撲！

    一聲悶響。

    那馬竟然被他踢得直接飛出去，撞在上書院墻外的一顆大樹上。

    長嘶一聲，口中噴出一口鮮血，落地便沒了聲息。

    接住摔下馬少年的紅衣人放下懷中的少年，轉(zhuǎn)過身來，恭敬地向北宮寒彎身行禮。

    “末將來遲，讓皇上受驚了！”

    那少年與羅朗音年歲相仿，個頭卻是比普通成年男子還要高一些，身材健壯。

    劍眉虎目，面部線條明朗的仿佛刀雕斧鑿一般。

    雖值嚴(yán)冬，他身上卻不過只是穿了套暗紅色的勁裝。

    黑色軟甲一側(cè)，掛著張揚(yáng)的寬口大劍。

    罷才飛身救人，單腿踢馬，整個動作是一氣呵成。

    一匹馬硬是被他一腳踢飛，卻是臉不紅氣不喘，力量之強(qiáng)悍可見一斑。

    北宮寒上下打量他，目光中滿是贊賞。

    “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末將名喚起段星魄！”

    紅衣少年朗聲答道。

    北宮寒輕輕點(diǎn)頭，如此年幼便已經(jīng)有了這樣的本事。

    只要假以時日，必然是一名大將之材。

    默默記下他的名字，北宮寒的目光便越過洛星魄，看向了被他救下的清秀少年。

    “你沒事吧？”

    那少年顯然是余悸未消，聽到北宮寒的聲音，轉(zhuǎn)過臉來。

    看到一臉關(guān)切之色的北宮寒，他不由地被她的風(fēng)采所攝，竟然呆呆地忘了回答。

    “錦王爺！”

    急急的喚聲從遠(yuǎn)處傳來。

    兩個太監(jiān)喘著粗氣追過來，追到那少年身邊，忙著就左看右看。

    “錦王爺，您可受傷了？”

    “我沒事，是段將軍救了我！”

    那少年抬手指向段星魄。

    兩個太監(jiān)抬眼看向段星魄，這才注意到被段星魄擋住的北宮寒，趕忙就跪地行禮。

    “奴才沒有看到皇上，請皇上不要責(zé)怪！”

    “起來吧！”北宮寒抬手示意他們起身，一邊就目光炯炯地看向那錦衣少年，“他是誰？”

    錦王爺？

    能夠被稱為王爺，又可在宮中騎馬行走的人。

    難道和她一樣，也是先帝的遺腹子？

    “回皇上，錦王爺是錦妃娘娘的兒子，晚您九個月出生！”

    那太監(jiān)一邊恭敬回答，一邊就輕輕扯著那錦衣少年。

    “王爺，還不快拜見皇上！”

    被稱錦王的少年這會才回過神來，恭敬跪下，“北宮錦拜見皇兄！”

    目光滑過北宮錦的臉，在他與北宮嘯還如同一轍的眼睛上略頓了一頓。

    北宮寒在心中冷哼了一聲。

    娘說過，父皇早在臨逝前幾個月就已經(jīng)病在床上，怎么可能和錦妃生出皇子。

    這個北宮錦小弟弟的身世，不簡單??！

    雖然心中惴測，北宮寒的臉上卻露出了笑意。

    上前兩步，親手把北宮錦扶了起來，一邊就彎身替他拍了拍膝蓋。

    “太好了！朕一直以為自己是孤身一人，沒想到父皇還給朕留下了一個弟弟！罷才可是嚇著了？”

    北宮錦不過只是十來歲的孩子，哪里會有北宮寒的心計(jì)。

    看這九天童子一樣的皇上并不像娘說的那樣可怕，反而還非常可親，立刻就露出了天真的笑意。

    “讓皇兄擔(dān)心了，都是娘，非要讓錦兒騎馬，幸好沒有沖撞了皇兄，要不然，錦兒直是后悔死了！”

    北宮寒回他一個微笑，一邊就側(cè)臉吩咐兩個太監(jiān)。

    “你們兩個！馬上帶錦王爺回去，尋太醫(yī)來仔細(xì)診治，看看可是傷到了！下次若再出了這樣的事，仔細(xì)你們的腦袋！”

    兩個太監(jiān)只磕頭謝恩不止，牽著北宮錦亦步亦趨地去了。

    看著北宮錦漸行漸遠(yuǎn)，北宮寒的目光卻是慢慢地冷了下來。

    如果這北宮錦真是北宮嘯與錦妃的私生子，那么她的處境便更加兇險(xiǎn)了！

    只要她稍有不慎，北宮嘯隨時可以讓北宮錦名正言順地取而代之！

    想來，這馬驚之事也不是偶然！

    深吸口氣，北宮寒緩緩地轉(zhuǎn)過了身子。

    “洛將軍，多謝你救了朕的弟弟！”

    洛星魄不由地一怔。

    九五之尊，竟然同一個小小的御林軍隊(duì)長道謝。

    這種事情，他可是聽都沒有聽過。

    “保護(hù)宮中安危，是末將的本分！”

    北宮寒揚(yáng)起唇角，“如果我要你做我的貼身侍從，你可愿意！”

    洛星魄抬眸看她一眼，片刻才朗聲答道。

    “末將自當(dāng)誓死相隨！”

    “好！”北宮寒滿意地點(diǎn)頭，“你先下去，此事我自會向壽王提起！”

    洛星魄恭敬退下，轉(zhuǎn)身離開。

    北宮寒這才看向了一直默不作聲的歐朗音。

    “朗音，咱們進(jìn)去上課吧！”

    歐朗音心中何嘗不是滿腹驚訝。

    其實(shí)，父親讓他來這上書院做侍讀，他并不愿意來的。

    與父親不同，歐朗音自幼便是輕賤了名利的人。

    所以見到北宮寒之后，他并未向父親要求的那樣，對她極力奉承追捧，以博君心。

    可是，剛才北宮寒的種種作為，卻是撼動了他之前的看法。

    向一個低等武將道謝，不顧自已安危地護(hù)在一個普通的伴書郎身前！

    這些事，怎么可能是一個皇上的作為？

    注視著北宮寒精致的側(cè)臉，歐朗音的目光中露出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恭敬。

    這時，上書院內(nèi)的侍衛(wèi)和一并伴讀郎們已經(jīng)走到門廊內(nèi)。

    羅朗音看一眼走出來的眾人，欲言又止。

    北宮寒三言兩語解釋了剛才的事，便吩咐侍衛(wèi)們將馬尸等物打掃干凈。

    伴讀郎們到底還是少年心性，向北宮寒行了禮，便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

    “一腳把馬踢飛，這一腳的力量好強(qiáng)悍?。　?br/>
    “那有什么，這洛星魄可是去年的武狀元呢，只可惜出身卑微，要不然也不會只是一名御林軍的小頭目！”

    眾人的議論聲，北宮寒全都仔細(xì)聽了，默默記下。

    “莫白先生來了！”

    不知道是誰低語了一聲。

    眾侍書郎立刻就如同見了貓的老鼠一般鉆回了上書院內(nèi)。

    除北宮寒外，只羅朗音一人站在原地不動。

    北宮寒轉(zhuǎn)過臉，只見身后臺階上站著一位須發(fā)皆白，一身灰色長衫的老先生。

    她猜出來人便是給他們上課的先生了，忙恭敬行禮，“莫白先生！”

    “皇上對老臣不用多理！”

    莫白先生并不領(lǐng)她的情，微沉著臉道。

    “明天，我希望您不要遲到！郎音，帶皇上進(jìn)去！”

    說罷，莫白先生甩袍走回了書院內(nèi)。

    “您不要介意，莫白先生嘴巴雖然刻薄，卻是位正直的好人！”

    歐朗音笑著做個請的姿勢。

    “皇上，請吧！”

    北宮寒輕輕搖頭，這莫白先生比起他們的魔鬼隊(duì)長來說，可是差遠(yuǎn)了呢！

    她邁步走進(jìn)上官院，歐朗音的聲音卻從她身后低低傳來。

    “皇上舍身護(hù)佑，朗音此生不忘！”

    轉(zhuǎn)過臉，注視著歐朗音真摯的目光，目的達(dá)到的北宮寒輕輕地?fù)P起了唇角。

    “朗音言重了！”

    這次上書院之行，收獲可真是不小??！

    北宮錦，這次可是真的托了你的福！

    轉(zhuǎn)身和歐朗音一起走進(jìn)書院。

    北宮寒上課的時候，并沒有表現(xiàn)的很乖巧。

    莫白先生幾次嚴(yán)厲地看過來，她只當(dāng)沒看到。

    對于莫白先生今日所授的課業(yè)不感興趣是次要原因。

    主要原因卻是，北宮寒故意要做出這種紈绔子弟的姿態(tài)來。

    她要讓北宮嘯相信，她就是一個不思上進(jìn)，扶上不墻的阿斗。

    對于北宮寒，莫白先生也是很無奈。

    看她對自己的目光視若不見，莫白先生在心中長嘆一聲，也就無奈地由他去了。

    待一堂課講罷，莫白先生轉(zhuǎn)身去了。

    北宮寒立刻就從錦毯上起身，坐到了條桌上。

    “各位自幼在京城中長大，可知道這京城中最好玩的是什么地方？”

    這些伴讀郎大多都是些真正的紈绔子弟，只恨不得與這小皇子結(jié)上交情。

    她此言一出，除了歐朗音之外的眾伴讀立刻就向她圍攏了過來。

    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安靜！”

    北宮寒皺眉豎起手掌，隨意指向一個臉上撲著香粉，油頭粉面的少年。

    “你先說！”

    “皇上！您果然是慧眼識珍，要說這京城之中，還沒有我陸樂不知道的地方！”

    那少年仿佛被點(diǎn)到牌子的妓女一般，阿諛地笑著走近北宮寒。

    “要說這京城中最好玩的地方，莫過于兩街一巷！”

    “兩街一巷？”

    北宮寒故意露出期待的表情。

    “說來聽聽！”

    “兩街，指的就是天福和地安兩條大街，天福街上是俱是酒樓飯肆，在那里，您可以品遍天下美味。地安街上，則是各種賭坊賭場，戲樓茶館，隨您是聽曲看戲，還是要賭個痛快！”

    陸樂吐沫橫飛，如數(shù)家珍說的是條條是道。

    “至于這一巷嗎！”

    他嘿嘿一笑，“就是橫通這兩條大街的柳蔭巷，只要是男人，進(jìn)了這巷子，都會腳軟地走不動路，皇上要是有興趣，陸樂干愿為您獻(xiàn)犬馬之勞……”

    “陸樂！”

    一聲清冷低喝猛地打斷了他天花萬墜的描述。

    歐朗音大步從一眾伴讀郎中走進(jìn)來，擠到北宮寒身側(cè)。

    “皇上，不要聽他亂講，京城中自有美景如畫之地！”

    陸樂自然不愿意被搶風(fēng)頭，立刻就反唇譏道，“歐朗音！你是個只知道游山玩水，品琴弄畫的書呆子，難不成，皇上也像你這般不解風(fēng)情！”

    歐朗音豎起眉毛，“你誘君玩樂，是禍國禍民！”

    陸樂只急得一把抓住歐朗音的衣領(lǐng)，“你敢再胡說……”

    北宮寒猛地站直了身子，“放肆！”

    陸樂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忙著就松開歐朗音的衣領(lǐng)。

    “皇上恕罪！”

    “你知罪便好！”北宮寒揚(yáng)起唇角，“朕就罰你，晚間到天福宮來，帶我到你說的二街一巷去看看！”

    陸樂初時還擔(dān)心北宮寒治他的罪，聽到后半句，不由地喜笑顏開。

    “是！陸樂尊旨！”

    “皇上！”

    歐朗音不甘心地喚道。

    北宮寒側(cè)目看歐郎音一眼，看他眼中隱有痛心疾首之意。

    心中暗自喜悅，臉上的表情卻是淡淡的。

    “怎么，朗音也想一起去！好，晚飯后你也一起到天福宮吧！”

    “皇上……”

    歐朗音還要再勸。

    “歐朗音，你不是要抗旨吧？”

    陸樂不失時機(jī)地?cái)D兌道。

    歐朗音無奈，只得垂首道。

    “朗音遵旨！”

    北宮寒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這才環(huán)視一眾侍讀郎。

    “剛才朕所說之事，你們不得泄漏半點(diǎn)，否則，朕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一眾侍讀郎哪敢不應(yīng)。

    北宮寒即知道，他們答應(yīng)的快，散步這個消息的速度會比這還快。

    想要什么消息傳得快一點(diǎn)，告訴許多人，讓他們保密，這就是最佳的方法！

    皇上不會知道是我說的！

    這個僥幸心理會讓他們很快樂地，向別人炫耀皇上的秘密！

    事實(shí)正如歐朗音所料的一樣。

    她還沒有用罷晚膳，皇上要出宮玩樂的消息已然有不少人知道了。

    北宮嘯便是其中之一。

    向他告秘的不是別人，正是在上書院向北宮寒大獻(xiàn)殷勤的陸樂。

    “王爺！”陸樂一臉討好地笑意，“您要不要……”

    陸樂探手做了一個抓的手勢。

    北宮嘯側(cè)目看他一眼，眼底有隱約的不屑之意。

    “陸賢侄，皇上他不過還是個孩子，少年心性，愛玩也是正常的，我這當(dāng)叔叔的也不能對他要求太高。你去吧，就帶他好好地玩上一回，記得出宮的時候多加幾個侍衛(wèi)，以免發(fā)出意外！”

    “王爺對皇上真是一片忠心！”陸樂彎身行禮，“那侄兒就此告退！”

    北宮嘯向他擺擺手。

    “恩，去前面帳房上領(lǐng)一百兩金子帶著，也好供皇上消遣！”

    “多謝王爺！”

    陸樂高興地不能自持。

    他自然知道，這金子說是供皇上消遣，其實(shí)卻是給他的跑腿費(fèi)。

    看陸樂離開，北宮嘯臉上的笑意立刻就消失殆盡，目光迅速地冰冷了起來。

    暮色中。

    一輛輕便馬車悄悄地駛出了皇宮。

    馬車上，北宮寒一身白袍，披著白色狐皮的大氅，赫然一幅紈绔子弟的模樣。

    陸樂和歐朗音分坐左右。

    陸樂是一幅意氣風(fēng)發(fā)，滿心期待的模樣。

    歐朗音卻是微挑著眉尖，目光不時地向北宮寒身上看上一眼。

    坐在車轅上趕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上午踢馬救主的一等侍衛(wèi)洛星魄。

    按照陸樂的指點(diǎn)，馬車很快便拐上了一條繁華的大街。

    “皇上，您看咱們是先去哪條街呢！”

    陸樂笑著問道。

    北宮寒斜他一眼。

    “現(xiàn)在是在宮外，怎么還喚朕皇上，你們只管叫我寒公子便是！”

    她皺眉想了想，這才接著說道。

    “就先去地安街吧！你和本公子說說，哪家賭坊最有趣！”

    這一下，陸樂立刻就打開了話匣子。

    “要說這地安街上，最大最有名最特別的賭坊，那當(dāng)然要屬如意賭坊！”

    “特別在何處？”

    北宮寒隨口問道。

    “公子有所不知，一般賭坊賭得不過是些金銀錢物，這如意賭坊卻是無所不賭，小到金銀、大到莊園土地，只要你肯拿出來賭的，他們無所不收，甚至賭人賭命都可以！”

    “哦！”

    北宮寒眼底也有了些隱約的興致。

    “咱們就去這如意賭坊看看，這人怎么個賭法？”

    “公子，朗音覺得，吉祥戲館里的皮影戲最是一絕，您不如去看看！”

    北宮寒眼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個家伙，終于忍不住開口了嗎！

    側(cè)目對上他的目光，她輕揚(yáng)著唇角說道。

    “朗音放心，本公子舍不得把你輸了的，就算是輸，我也只輸陸樂！”

    對上她眸中看似不羈卻是認(rèn)真的目光，歐朗音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復(fù)雜的情緒。

    “能被公子輸出去，是陸樂的福氣！”

    陸樂不失時機(jī)地表著忠心。

    “哈……”

    北寒宮朗笑出聲。

    目光卻是始終停在歐朗音的臉上。

    以他的聰慧，一定聽出她的弦外之音了吧！

    如意賭坊，燈火通明。

    門外的空地上各種華麗的馬車擠得滿滿的。

    足見這如意賭坊的人氣非凡。

    坊外的丈高木樁上，大紅燈籠迎風(fēng)飄搖。

    “賭金賭銀賭天下！”

    七個大字，顯得格外地耀眼。

    還未進(jìn)門，就可以聽到里面?zhèn)鱽淼泥须s的人聲。

    “公子，咱們直接到三樓！”

    陸樂顯然是此地?？停p車熟路便帶著北宮寒三人繞過喧鬧的大廳，順著樓梯上了三樓。

    三樓仍是一個大廳。

    和一樓二樓大廳不同的是，這三樓十分安靜。

    偌大的廳堂中，只中間的玉石錦桌邊，背對著樓梯坐了一名賭客。

    因?yàn)槭潜硨χ鴺翘?，無法看到他的模樣。

    只能看到身著紫袍，背腰挺直的一個背影。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背影。

    卻已經(jīng)是透著凌人的氣勢，讓人的目光忍不住就要在他身上停駐。

    注意他頭頂上那束發(fā)的金環(huán)，北宮寒的心不直在縮緊。

    那……是她的金環(huán)！

    莊家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骰盒。

    “公子，請下注！”

    “公子，這叫一骰定乾坤！不猜大小，只猜單雙！”

    陸樂在北宮寒耳邊小聲介紹著。

    “單！”

    賭客緩緩向?qū)懼鴨巫值姆娇蚶飦G進(jìn)兩只紫色的圓幣。

    陸樂不由地倒吸一口涼氣。

    “乖乖，二十萬兩！好大的手筆！鮑子，這是如意賭坊最貴的賭幣！”

    北宮寒立刻就明白過來，這賭幣就在她之前生活的那個時代的籌碼一樣。

    黑衣莊家的眉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緩緩移過雙手，捏住了骰盒。

    注意到他的左手在錦桌上輕輕地彈了一下，北宮寒輕蔑地?fù)P起了唇角。

    看那莊家就要移開骰盒。

    順手扯出一方白帕來遮住臉面，她冷冷地喝道。

    “慢！”

    她此言一出，那莊家不由地側(cè)目向她看了過來。

    那身著紫衣的賭客也是好奇地轉(zhuǎn)過了臉。

    仿佛出自神手天工一般的精致面容，不是端木耀陽是誰呢！

    北宮寒只是目光斜視，努力不去看端木耀陽的眼睛。

    看到北宮寒的時候，端木耀陽的眼中閃過一道亮色。

    不過，很快，那亮色便消退了下去。

    然后，他緩緩地轉(zhuǎn)過了臉。

    知道他沒有認(rèn)出自己，北宮寒輕輕地松了口氣。

    邁開大步走到錦桌邊，她探出小手按在那個雙字上。

    “我壓雙，一百萬兩！”

    “公子！”

    莊家眼光閃爍了一下。

    “我們?nèi)缫赓€坊從不接受這等空口押注！”

    “大膽！”

    陸樂大聲對那守莊的伙計(jì)冷喝道。

    “你以為我家公子拿不出一百萬兩嗎？我告訴你，別說是一百萬兩，就是千萬，我家公子也絕不眨一下眼睛！”

    “陸樂！”

    北宮寒沉聲喝住他繼續(xù)再說下去，側(cè)目看向歐朗音。

    “朗音，以你的名義寫一張一百萬的欠條！”

    “是！”

    歐朗音答應(yīng)一聲，緩步行到廳角記帳的桌前。

    取了紙條，幾筆就寫就了一張欠條，恭敬地送到北宮寒手中。

    北宮寒將那字條遞到掌莊的黑衣人面前。

    “這位是歐恒歐丞相的公子，這欠條可做數(shù)？”

    端木耀陽的眼中閃過冷色。

    如此琚傲，如此不羈。

    身邊隨著丞相之子。

    隨隨便便開口便是百萬的賭注，卻不敢以真面示人。

    這個少年。

    一定就是他在這里等的人吧！

    “公子，這不合我們這的規(guī)矩！”

    守莊的伙計(jì)面有難色。

    吱呀一聲輕響，從廳角的方向傳來。

    北宮寒轉(zhuǎn)過臉。

    只見一位黑袍男子，緩緩地從一扇木門后行了出來。

    他的五官遠(yuǎn)不及端木耀陽和歐朗音的精致，組合在一處卻是讓人怎么看怎么舒服。

    尤其那雙狹長的鳳眼，眼波流轉(zhuǎn)，卻似能一眼便看到人心里去。

    “這位就是如意賭坊的老板，風(fēng)行！”

    陸樂輕聲向北宮寒介紹道。

    風(fēng)行的目光淡淡掠過北宮寒的臉。

    “小安子，開骰！”

    “是，老板！”

    守莊的伙計(jì)緩緩拿開了骰盒。

    骰盒的陰影緩緩移開，一只晶瑩的玉骰子出現(xiàn)在眾人的眼中。

    赫然是一個二點(diǎn)。

    “公子，您贏了，您贏了！”

    陸樂興奮地叫起來。

    守莊的伙計(jì)面不改色地將端木耀陽的賭幣劃到了北宮寒這邊。

    北宮寒捏了一枚賭幣在手中把玩著，目光淡淡地轉(zhuǎn)過端木耀陽臉上。

    “公子，還賭嗎？”

    端木耀陽淡淡地?fù)P起了唇角。

    “甘愿奉陪！”

    “二位這么好的興致，今兒我也破回例！”

    風(fēng)行緩緩行到那守莊的伙計(jì)身側(cè)。

    那伙計(jì)立刻就恭敬地退到一邊，讓出了莊家的位置。

    風(fēng)行白晳纖長的手指便探出來，捏了那骰盒。

    緩緩用黑色的玉質(zhì)骰盒罩住桌上的骰子。

    風(fēng)行輕輕地晃了兩下手中的骰盒，便移開了手掌。

    說來也是奇妙，他看似隨意地晃了這兩下。

    直到他的手掌離開骰盒，里面清脆的玉石相擊之音仍是久久不停。

    北宮寒淡淡揚(yáng)起了唇角。

    探手將手中剛贏來的兩枚紫色賭幣丟到雙字圈內(nèi)。

    “我還是押雙！”

    “既然小鮑子押雙，在下便還是買單吧！”

    端木耀陽隨手向單字圈內(nèi)丟出二枚紫色賭幣，語氣和她一樣隨意。

    二人的表情都是淡淡的。

    陸樂卻是暗中咋舌。

    北宮寒大手筆他還猶可接受，這紫衣少年也這般瘋狂。

    他是什么來頭？

    “買定離手！”

    風(fēng)行輕吐四個字，探指捏住了骰盒。

    骰盒之內(nèi)的玉石相擊之音，嘎然而止。

    骰盒拿去，露出來的仍是一個兩點(diǎn)。

    “二位既然都不是看中錢的人，不如就換點(diǎn)新鮮的賭一賭！我如意賭坊好久沒有賭過人了，不如今天二位便讓我盡興一回！”

    捏著銀勾將端木耀陽的賭幣劃到北宮寒面前，風(fēng)行笑著提議道。

    “賭人？在下倒是頭回聽說，不知道是怎么個賭法！”

    端木耀陽眼中露出了興致。

    “自然是和錢財(cái)一樣，輸了的，人便是對方的！”

    風(fēng)行說的輕描淡寫，就好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好！被刺激，在下便來賭上一賭！”

    端木耀陽轉(zhuǎn)臉看向北宮寒。

    “小鮑子，可敢跟注！”

    “公子，不可！”

    不等北宮寒和端木耀陽開口，歐錦音第一個就出言反對。

    “是啊，公子，你小賭兩把過過癮便好，這賭人可是萬萬賭不得！”

    陸樂也意識到事態(tài)嚴(yán)重，趕忙附和著勸道。

    “這次，我還是押單！”

    探手掌壓在那個單字上，端木耀陽眸子中滿是挑釁之色。

    “公子！”

    陸樂只急得臉都白了，上前一步附到北宮寒的耳邊。

    “這風(fēng)行是有名的賭術(shù)高手，您的輸贏盡在他的掌握！”

    不用他提醒，北宮寒早已經(jīng)猜到了。

    一個賭場的老板，如果不是高級老千那才奇怪呢！

    早在剛才，她已經(jīng)感覺到這次的賭局有些不對勁。

    憑著她敏感的直覺，她能感覺到端木耀陽與這風(fēng)行之間。

    看似淡漠，卻似乎是有某種聯(lián)系。

    如果她猜得沒錯，這兩個人應(yīng)該是在合作。

    北宮寒本以為風(fēng)行上手之后，會幫著端木耀陽翻盤，可是他沒有。

    之前北宮寒還在奇怪。

    待到風(fēng)行說出賭人之后，北宮寒立刻就明白過來。

    這二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們，是沖著她的人來的！

    對此，北宮寒一點(diǎn)也不奇怪。

    她故意放出話來，為得便是引蛇出洞。

    現(xiàn)在，蛇來了，她這只餌鼠哪有退縮的道理！

    她倒想看看，這端木耀陽要她的人做什么？

    “好，那我就照舊買雙好了！”

    不理會陸樂的提醒，北宮寒探出小手壓在了雙字上。

    “痛快！”

    風(fēng)行興奮地吐出兩個字，探手在桌上一拍。

    盆中的玉骰立刻就飛跳而起。

    他手掌翻動，在空中將那顆骰子盡數(shù)接在骰盒內(nèi)。

    揚(yáng)手便將那骰盒拋了出去。

    那骰盒在空中盤旋許久，最后卻是穩(wěn)穩(wěn)落在他的手中。

    翻手將骰盒倒扣在盆子上。

    風(fēng)行唇瓣張開。

    “兩位，我可要開骰了！”

    “慢著！”

    歐朗音猛地上前一步，探右手放在了北宮寒的小手上。

    “公子，如果您一定要賭，朗音愿望做注！”

    北宮寒在面巾下?lián)P起了唇角。

    轉(zhuǎn)臉看向歐朗音，她輕輕地?fù)u頭。

    “朗音，你忘了我說過的話了？”

    推開歐朗音的手，她轉(zhuǎn)向了風(fēng)行。

    “開骰吧！”

    這三個人，瘋了！

    這是陸樂此時唯一的念頭。

    骰盒被風(fēng)行纖長的手指緩緩揭起。

    陸樂和歐朗音緊張地看向了下面的骰子。

    晶瑩的凈白玉面上，兩顆紅色點(diǎn)跡在燈光下閃亮。

    陸樂抬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心有余悸。

    片刻才歡聲高呼。

    “公子好彩頭，好彩頭！”

    歐朗音雖然臉上還算鎮(zhèn)靜，手心里也滿是汗。

    看到北宮寒贏了，這才輕輕地吁了口氣。

    北宮寒臉上雖是波瀾不驚，心中卻是隱約也有些吃驚。

    “小鮑子運(yùn)氣真好！”

    風(fēng)行輕聲感嘆著，一對眼睛卻是淡淡向著端木耀陽臉上飄了過去。

    直至此時，北宮寒才算是徹底明白！

    端木耀陽，他是故意要將自己輸給她的！

    他為什么這么做？

    北宮寒心中充滿了好奇。

    不過，這并不影響她查收自己的專屬物。

    “公子！”

    她緩緩收回按住那個雙字的小手，“現(xiàn)在你就是我的人？”

    端木耀陽自嘲地?fù)P了揚(yáng)唇角。

    “愿賭服輸，現(xiàn)在，我端木耀陽就是小鮑子您的人了，您要怎么處置我呢？”

    北宮寒滑下椅子，順手將手中抓著的賭幣丟到陸樂手中。

    看陸樂忙不迭地拿了賭幣到樓下?lián)Q銀票。

    北宮寒這才目光亮亮地看向了端木耀陽。

    “如果你真的聽我的，就去把今年的武狀元給我拿下！”

    順手捏起桌上歐朗音寫的欠條，北宮寒轉(zhuǎn)身走向樓梯，“星魄、朗音，咱們走吧！”

    風(fēng)行輕輕抬起手掌，侍立在他身后的伙計(jì)立刻就知趣地退下。

    待伙計(jì)退下他這才向端木耀陽開了口。

    “耀陽，你不是真的要去考什么武狀元吧！”

    端木耀陽目光深沉地注視著樓梯的方向。

    “我想，他只是想找個合適的理由將我留在身邊，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

    風(fēng)行捏起那顆玉骰子在手中把玩著。

    “我覺得這個小皇帝，不簡單！”

    端木耀陽轉(zhuǎn)過臉，“我讓你查的那個人可有消息了？”

    “那村鎮(zhèn)方圓百里之內(nèi)，絕沒有你說的那等人物！”

    風(fēng)行懶洋洋地聳了聳肩膀。

    “我懷疑，你是不是遇到妖了！”

    “他不是妖！”

    端木耀陽很確定這一點(diǎn)。

    懶洋洋地放下手中的骰子，風(fēng)行展臂打了個哈欠。

    “說來也是，如果是妖的話，你現(xiàn)在恐怕早已經(jīng)被他掠到洞府里做壓洞夫君了！”

    馬車內(nèi)，北宮寒輕輕扯下了臉上蒙的帕巾。

    陸樂立刻就將手中捧著的一沓銀票恭敬地向她送過來。

    “皇上，這是您贏的錢！”

    北宮寒接過銀票，隨手抽了幾張送到陸樂的手里。

    轉(zhuǎn)手便將剩下的銀票連同之前的欠條一共送到歐朗音手上。

    “皇上，這是您贏的！”

    歐朗音并不伸手。

    北宮寒探手抓住他的手掌，將銀票拍在他的手里。

    “本錢是你的，贏來的錢自然也是你的，如何支配，權(quán)力在你的手里！”

    那綿若無骨的手掌，傳來的是溫潤細(xì)膩的觸感。

    手掌被她握住，歐朗音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異樣的悸動。

    他不由地片刻失神。

    待他回過神來，北宮寒早已經(jīng)靠到椅背上，瞇起了眼睛。

    一邊假寐，她一邊暗暗思索著端木耀陽的身份。

    后背突然莫名地冒出寒意，北宮寒猛地睜開了眼睛。

    嘭！

    一只指粗的弩劍突然沖破了車廂后壁。

    “星魄小心！”

    北宮寒猛地彎下腰身，順手將歐朗音扯下座椅。

    弩箭貼著她的大氅滑過，直接將陸樂盯在了車廂壁上。

    北宮寒華貴的白狐皮大氅立刻就多了一條尺長的裂縫。

    彼不上理會這些，北宮寒雙足一頓，人已經(jīng)彈射而起。

    直接就拉著歐朗音沖破車廂掠到了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