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懷心里鎮(zhèn)定,心想父皇放了那圣旨在龍書案,定然是要看他的反應(yīng)?！景俣人阉靼私渲形木W(wǎng).會員登入無彈窗廣告】誘他去看,他若回到榻上佯裝不能看,反比冒死進(jìn)諫更是危險(xiǎn)。讓父皇知道他看了,總比讓父皇知道他偷窺了又要欺瞞的好。
昭懷一仰頭據(jù)理力爭：“父皇留孩兒在寢宮伺候,就沒曾想到君臣這層，麟兒為人子，不忍父皇盛怒下造成大錯(cuò)。四弟才華聰穎過人,人人皆知，他對太子哥哥不滿之處,也不過對事不對人。父皇只為四弟同朝中半數(shù)大臣們聯(lián)名彈劾了太子就要輕言廢儲,怕是還有半朝大臣有異議。若是為個(gè)聯(lián)名彈劾就廢黜，也有失父皇的龍威?！?br/>
太宗笑了點(diǎn)頭道：“麟兒長大了,言之有理。”
說笑幾句，反沒了拘束，不必端了身份，隨口問蜷縮在被中的兒子：“麟兒，父皇憐愛你兒時(shí)的小模樣，可你這小樹總是要長大成才，成為朝廷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望著昭懷遲疑片刻，目光卻緊鎖他的目光道，“身為皇子，寄情江海你就不要去奢望，日后輔佐你大皇兄做吐脯周公般的名臣，才是朕對你的期盼?！?br/>
一句話即出，昭懷斂住了笑容，神色黯然時(shí)，太宗的心一緊，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坐直身子厲聲呵斥：“孽畜，莫不是你還心存不分之想？”
昭懷長睫如簾幕低垂，抬眼時(shí)深眸蓄淚，慘笑道：“哪里是孩兒不肯從命，鳳州姑母府中是他步步緊逼要索孩兒的性命，適才藥碗灑扣在身上，孩兒疼燙時(shí)首先記起的就是奶公的驚呼聲，若是奶公還在世，此時(shí)此刻為麟兒更衣的定是奶公。”
哽咽一聲道：“寄情江海不過是避世之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日后父皇千秋，麟兒隨了父皇侍奉仙體而去就是了。”說的越是坦然，太宗反聽得揪心，看他側(cè)頭去抹淚，不由伸手去扳他的臉。卻聽侍衛(wèi)一聲通稟：“皇后娘娘駕到?！?br/>
昭懷此時(shí)的尷尬難以言狀，想起身依禮迎駕，卻精赤了身子；想躲進(jìn)衾被，卻是失禮。
急惱得埋怨般哀哀喊了一聲：“父皇！”
太宗狠揉他的短發(fā)兩把哈哈的笑，仿佛被他的窘態(tài)逗樂。
皇后公孫氏端莊秀雅，六宮之首，率嬪妃們來請安，才到幕簾外就被太宗慌得喊一句：“止步，多有不便，只梓童進(jìn)來罷了?！?br/>
環(huán)佩叩鳴聲，衣衫聲窸窣，公孫氏妝容一絲不茍，同她為人一樣。夏日暑熱，昭懷都穿了常服進(jìn)宮，皇后娘娘卻一身朝服謹(jǐn)肅的樣子，倒沒有穿金戴銀的奢華，鬢角插了幾朵白色的茉莉花，透出幾分愁容。昭懷才記起二國舅殉國不久，怕是皇后娘娘還在追悼。
公孫娘娘進(jìn)帳請安，舉頭望見蠕動(dòng)在被衾中的昭懷，臉一沉，多了幾分不快和怨怒。
昭懷只含糊一句：“兒臣昭懷給母后請安，衣冠不整，恕難全禮。”
龍床豈是外人能擅入的？這不合禮法！皇后緊顰了眉頭毫不容情的斥責(zé)：“麟兒，大膽！還不下來謝罪，皇上的龍床可是你做臣子的能上得？”
“梓童，莫錯(cuò)怪了麟兒，是朕積壓在心頭的火氣無處發(fā)泄，正在發(fā)愁，麟兒就自己送來討打。朕正不忍拿皇后的兒子們出氣，就剝光了麟兒打幾下泄泄火氣?！?br/>
調(diào)侃的言語，反是惱得昭懷哭笑不得，難得見父皇如此促狹的時(shí)候，可見心情大快了，只是他啼笑皆非，百口莫辯。
“父皇！”他嗔怪的一聲。
不茍言笑的六宮之主搖頭無可奈何，她深知皇上寵愛昭懷，卻堅(jiān)持了勸諫皇上此舉有違宮中禮法，轉(zhuǎn)而又義正詞嚴(yán)的勸皇上服藥。
“皇上不保重龍?bào)w，是江山社稷之哀，百姓之哀……”
無非這些冠冕堂皇的老話，說來倒去。
溫公公捧了換洗的衣衫在屏風(fēng)處幾次探頭探腦無法進(jìn)入，滿頭冷汗的太醫(yī)們被皇后傳喚進(jìn)來責(zé)備，昭懷急怒不得，明明知他躲在龍衾中，母后娘娘還偏偏要傳喚外臣入內(nèi)，父皇卻也不阻止。
從未遇如此的狼狽情景，昭懷索性貼在父皇身邊說：“既是皇上不喜那湯藥，如何不能搓成丸藥給皇上吞下？”
“定西郡王！”皇后怒形于色，似乎昭懷阻攔皇上服藥就是佞臣。
太宗回手給了昭懷一巴掌，卻是面帶笑容。
鐘太醫(yī)恍然大悟：“三殿下此言有理，老臣去尋些丸藥給皇上服用?！?br/>
“兒臣心里只有父皇，只知父皇喝那苦藥湯害胃難過，實(shí)不忍父皇受苦，才出此下策，哪里顧得那許多宮中禮法，大道理。”昭懷嘟噥著，一臉的委屈。
皇后這才勉強(qiáng)笑笑道：“我兒一片孝心可嘉。”
國舅爺入宮時(shí)，立在屏風(fēng)旁遲遲的不動(dòng)，目光呆滯的望著龍榻上喂皇上服藥的昭懷，心里一種莫名的失落，卻強(qiáng)打了氣力堆了笑臉退出。
幾日來，昭懷衣不解帶晝夜伺候在父皇寢殿，親嘗湯藥，查看太醫(yī)所開的藥方，不時(shí)陪父皇說笑。
來來往往的大臣都能見昭懷一身淡青色衫子，清雅瀟灑的樣子，分明是父母膝前盡孝的小公子，哪里像叱咤風(fēng)云的錦王？
昭懷偷偷從懷里掏出一個(gè)葫蘆，擰開塞在口處的紅綢搖晃片刻道：“父皇要的梅子湯?！?br/>
太宗目光中流露驚喜，仰頭灌入口中，旋即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淋漓暢快的嘆一句：“痛快！”
冰涼潤心的感覺也是昭懷的最愛，有時(shí)候身在宮廷就要刻意克制自己的喜怒，諸多的身不由己。看眼前父皇為喝一杯冰涼潤肺的冰梅子露廢這許多周折，心里一陣慘然，懨懨的眼眶微微發(fā)酸。
“麟兒，怎的了？誰委屈了你？”太宗抬頭時(shí)詫異的問。
昭懷笑了搖搖頭，慘然道：“麟兒想，日后再也不要效法父皇?！?br/>
望著父皇疑惑的目光，昭懷慘噎道：“兒臣自幼想證明給父皇看，麟兒是父皇的兒子，父皇能成就的基業(yè)，麟兒也能成就，因?yàn)轺雰菏歉富实膬鹤樱钕窀富实膬鹤?！?br/>
他言辭激動(dòng)，眼中噙著瑩瑩的淚光。太宗原本閑在的心情立時(shí)緊張，唇角抽搐，想制止兒子沖動(dòng)的言語，無奈昭懷卻步步緊逼。
“兒臣如今不想了，鳳州數(shù)月，人間反勝似宮廷。父皇服藥是為了黎庶天下，一言一行，一顰一笑都是為了滿朝文武和天下，何嘗再有自己？一國之君，千古一帝，連喝碗烏梅子露都要躲躲閃閃，身不由己。”
一陣沉默后，昭懷抿嘴一笑，似是自我安慰：“麟兒只要常伴父皇左右，不要做什么勞什子的紫金梁、白玉柱，冷冰冰的沒有七情六欲?！?br/>
“哦？那麟兒可舍得你那如花似玉的美人表妹？”太宗奚落，昭懷眼前一亮，順勢湊近到父皇膝下問：“父皇可是允諾了兒臣和表妹的姻緣？”
只一句話問出，太宗滿臉的失落，吱唔的道了句：“國難當(dāng)前，你就是如此替君父分憂的？”
這話吞吞吐吐的未道明就咽回口中，昭懷要追問，國舅爺恰巧來面圣。
昭懷回避，只在雀屏外聽了國舅憂慮的言語：“皇上，突厥突利部可汗提出要加五千匹絹，五千石糧才肯議和?！?br/>
“啪嗒”一聲，碎玉般的聲響，藥碗打碎。
昭懷心一抖，也不由暗自憂愁。大乾國步步走向困境，這該怪誰？
幾日不見昭懷，春曉心里空寂無主，癡愣愣坐在窗前，手握書卷，目光卻望著一株桂樹目光凄迷。
“姐姐，在想什么？”晚秋問，春曉一驚，手一抖，晚秋一把搶過書卷笑她道；“這書都執(zhí)反了，姐姐這是看些什么呢？”
她慚然，自嘲般一笑，晚秋知她所思所想，卻不點(diǎn)明，深吸兩口甜膩的桂花香，提議道：“大哥哥昨日說六皇姨家的宅院后園有一片黃金桂，開得正艷，問你我姐妹可想一道去賞花？”
春曉搖頭，卻轉(zhuǎn)念一想對晚秋吩咐：“走，姐姐帶你去看一處極其雅致的園子?！?br/>
春園，春曉攜了晚秋進(jìn)入時(shí)，門是半掩，蒼苔滿階，聽昭懷提及他回京后還不及去拾掇修整這荒置數(shù)月的園子。
只是每一步，都有昔日同昭懷共游時(shí)的足跡；每處花草，都似有昭懷身上那淡淡的蘭草香。
她才發(fā)現(xiàn)對一個(gè)人牽腸掛肚竟然如此的難過，越不想去想，卻總爬上心頭，萬千思緒，纏綿雜亂。
“姐姐，這是什么所在？”晚秋問，紈扇輕撲畫蝶。
“錦王府的別院?！贝簳孕趴诘?，繡鞋踏在石階上濕滑，迎面卻是小太監(jiān)如意跑來。
她一驚，如意也驚喜過望。
“三小姐到了？馬車去得可真是快呢?！比缫庹f。
春曉心瀾蕩漾，一絲甜蜜隱隱浮蕩，在口中咀嚼久有余香。卻原來昭懷派車去接她，怕是擦身而過了。胡亂的點(diǎn)點(diǎn)頭也不便多言，隨口問：“殿下在哪里？”
“似在萬玉樓上，如意也才從榮妃娘娘那邊追來，聽把門的阿歡說我們殿下同小姐來這里了?！?br/>
“哎呀！”晚秋一腳滑空，坐在青苔石階上，揉著腿，衣衫污了，雙手也盡是泥濘?？芍活櫫寺犓齻冋f話，未曾顧及腳下。
如意帶晚秋去擦洗，春曉卻忍不住幾日未見的心情，搶前一步奔去眼前的萬玉樓。
她提了裙，高抬步，輕落腳，想嚇昭懷一個(gè)意外驚喜。
這幾日的牽腸掛肚，不知他是否也如此思念她，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總算領(lǐng)悟到那酸澀微甜的滋味。
步履輕盈的來到樓閣上，那軒門半敞，她笑盈盈的走近，心里懷了幾分促狹哦，仿如兒時(shí)躡手躡腳去嚇唬爹爹的情景，滿心作惡的得意。
腳步才邁過一半樓梯，就聽樓上一個(gè)蒼老的聲音頓喝一聲：“殿下！不可！”
聲音如悶雷，反懾得她周身一震，不曾想這里還有旁人，不覺面頰含羞，慶幸自己沒有莽撞貿(mào)然闖入，惹出一場尷尬。
想是如意剛進(jìn)園，還不及見到三殿下，也不知樓上有客。
她轉(zhuǎn)身欲悄無聲息的原路溜走，卻聽到一個(gè)清晰的名字，揪扯住她每根神經(jīng)不由細(xì)聽。
“春曉”，她明明聽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心驚，立起耳仔細(xì)分聽。
“只是看到大乾國江山被這些無能之輩敗盡，實(shí)在咬牙不忍，還不得不忍?！闭褢逊薹薜穆曇簦凰跁?。
“殿下在皇上面前談吐應(yīng)對得好！如此他太子便沒了翻身之機(jī)。殿下告太子是居心叵測的奪嫡，那泰王彈劾太子又算什么？因何諸位皇子都同太子為敵？只是，若須讓皇上和太子一黨深信殿下已無奪嫡之心，那必定要皇上和世人深信殿下性情大變。但凡人若雄心不再，那必定是遭遇重創(chuàng)心灰意冷，再不然就是美人鄉(xiāng)，英雄冢，兒女情長，涂磨了志氣。殿下迷戀這春曉姑娘是步妙棋，于情于理都甚好，甚妙！”呵呵的笑聲，那蒼老的笑聲中也雜著昭懷的朗聲大笑。
她懷疑自己的耳，她甚至懷疑是錯(cuò)聽了聲音，這話是何意？難道她會錯(cuò)了意？但那蒼老的聲音決計(jì)不會錯(cuò)。她猛然記起，那聲音沙啞而有特質(zhì)，略帶了尖長，是謝閣老，對！是謝閣老，昭懷的恩師，如何是他？
“謝師傅不必過慮，昭懷吃一塹長一智，定依從師傅教誨，步步為營，再不同太子正面爭鋒只估縱了四弟同太子哥哥去鬧去，如今四弟操之過急要去寫什么聯(lián)名狀告倒太子哥哥，我們正樂得作壁上觀。至于父皇，這幾日宮中伺候湯藥，他老人家已深信昭懷心在春曉表妹，無意江山了?！?br/>
昭懷呵呵的笑，笑聲中滿是得意，春曉周身皮肉發(fā)麻，一身疙瘩片片立起，周身一陣自內(nèi)向外的寒意，令她瑟縮顫抖。那每個(gè)字都在她耳邊縈回，字字如針一般，一寸寸狠狠的扎透她的心，疼痛難忍，無從躲避。
“殿下切記。處英明之父子，不展露才華，被君父鄙視；過于展露才華，就會遭君父忌憚。何人能長久？孝子！‘誠孝’二字，殿下時(shí)時(shí)不可忘懷。兄友弟恭，能忍則忍，能容就容，只有忍一時(shí)，容一時(shí)，太子、泰王這些人才不會與殿下為敵，嫉恨殿下；那些如九皇子一般無才無能的，才能以殿下做依靠。這百川倒東海，不見得直入江海，繞險(xiǎn)灘暗礁曲折行進(jìn)，也能達(dá)到目的。殿下要戒急用忍，戒急用忍，一路忍下去！”
旱地驚雷一聲爆響耳畔，春曉只覺得腦邊嗡嗡的轟鳴，打個(gè)寒噤，人如一段木頭呆傻不動(dòng)，頓時(shí)間千頭萬緒無法描述，只覺得心中一陣陣揪痛，再?zèng)]了魂魄。面頰上一陣濕滑，滾落唇角時(shí)，一陣酸澀的味道。
明白了，如今她似乎明白了一切，明白了他對自己的好，對自己的真情，對自己的愛慕，卻原來，不過如此。
她唇在顫抖，手腳冰涼，指尖如被冰凍，毫無溫意。身子一晃，搖搖欲墜般扶了樓欄貼了廊柱坐下。撲棱棱一陣樹梢的鴉雀被驚起，嚇得她一陣心悸，整顆心激靈靈的打顫。
一陣風(fēng)，依舊吹來屋內(nèi)的笑語聲，隱隱綽綽聽了一句：“美人計(jì)！殿下的悟性非比凡人?！?br/>
她苦笑，想起身，身體仿佛是軀殼，強(qiáng)撐了身子起來，跌跌撞撞的下樓，恰遇到迎來的如意和晚秋。
“姐姐如何臉色慘白？”晚秋觀察細(xì)微，不由問。
“我家殿下不在樓上？”見她不答話，只是惶然拭淚，如意不解的問，抬頭向樓上望望，滿臉納罕的神情望向半開的軒窗。
春曉顫抖了牙關(guān)擠出兩個(gè)字：“回府！”
如意大惑不解問：“如何才來就走？”
春曉側(cè)頭望他，嘴角浮出苦笑，吩咐他：“你家殿下，喚你上去回話！”
作者有話要說：昭懷終于露崢嶸了，春曉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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