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有為法，因緣和合。因、緣和合以為果，故天帝立世間萬法，刻于天命輪之上。
輪轉(zhuǎn)不息，是為運道，凡塵世人又謂之，命運。
在這個明亮卻沒有背景的純白空間里，閑之嶼只能看到頭頂巨大的輪|盤，無邊無際。輪|盤上刻滿了澀僻的文字，隨著緩慢得轉(zhuǎn)動而毫無規(guī)則地挪移、分離再組合。
眼前，出現(xiàn)了一只怖蹤蛾。
這是閑之嶼第一次看清這種蟲獸的模樣，它亦飛亦浮，緩緩撲動的翅膀看上去像忽閃的人眼。
接著出現(xiàn)了第二只，第三只……
快樂的眼，悲傷的眼，嗔怒的眼。
它們繞著閑之嶼盤旋了一會便繼續(xù)向前，似乎是在暗示面前之人緊緊跟隨。
無法控制般邁開腿，閑之嶼開始在這空無一物的世界里移動起來。
未行至多遠，他身旁忽有黑霧聚集凝出了兩個人型，看動作似乎在交頭接耳——
“你看到?jīng)]？那就是乾祖的新徒弟，漠清?！?br/>
“徒弟？你確定漠清不是乾祖新做的第七俱傀儡，看起來沒有一點兒生人氣息……”
“噓，小點聲，那可是個出手狠絕的主，被他聽到就慘了?！?br/>
這兩個黑影在討論漠清，聽到這個名字的閑之嶼，心跳不覺亂了。他還想聽幾句，它們卻倏地消散了，像握不住的夢。
面前怖蹤蛾又多了數(shù)只。
閑之嶼繼續(xù)隨著它們舉足前進。
他身邊再次出現(xiàn)了黑霧凝出的一矮一高兩個人型，高的那位似乎畢恭畢敬在傾聽什么——
“漠清，修仙者，仙之能，俠之骨，道之心，人之情，方為修仙；你殺戮過重，修的已不是仙家道，是地獄道了?！?br/>
“那又如何？”
“難道你就不怕升不了天，卻墮入無間地獄被十萬惡鬼啃噬，永不得超生……”
“那我就殺盡地獄惡鬼?！?br/>
“……漠清，看在我對你有救命之恩師徒之情的份上，答應(yīng)我一個賭局如何？”
“什么賭局？”
“嘗一遍人生七苦，若你逐個渡過且回重新到這里，我可以完成你任意一個請求；若不能，你再去地獄里殺惡鬼去吧?！?br/>
“……”
這難道是漠清的記憶？在閑之嶼心中生出疑問之時，黑影又一次消散了。
他身前的怖蹤蛾更多了，望向天空的盡是渴求的眼。
一聲巨響傳來，天命輪竟停止了轉(zhuǎn)動。
無法形容的黑色污濁開始蠶食著天命輪，在其上蔓延，將其腐化，崩壞。
整個世界都開始潰散。
不知名的慌亂從四周聚向閑之嶼，黑霧凝結(jié)成逃竄的人影——
“不好，魔尊羲少殷破界而下，六道天門全被毀了！”
“那封印在魔界的天外污濁豈不是全部……”
“全部流入了下界?！?br/>
“羲少殷雖是不亞于三皇的大能，但他如何可以徒手破界？”
“玉座，我分明就看見，妖族玉座在他身邊，手里拿著仁王劍……”
隨著純白的世界被逐漸侵蝕，黑霧凝聚成的人影都愈發(fā)黯淡，有的甚至只剩下聲音。
“漠清，既然你已答應(yīng)賭約，那現(xiàn)在就先從七苦之中的‘死’開始吧……對了，死之前順便幫我把六道之門給封了?！?br/>
“……”
“別斜眼，我這還忙著給那群熊孩子擦屁股呢?！?br/>
閑之嶼一點點抓捕這些稍縱即逝的信息，最終拼湊出一個結(jié)論，這里出現(xiàn)的是小說最后的劇情，作者沒有寫出來的結(jié)局。
但如此真實的世界，閑之嶼不禁懷疑，這界萬物只是由一本小說生出的嗎？
在怖蹤蛾的引導(dǎo)下，他終于在這個空間消亡之前走到了道路的終點。
在那里，蕩然而立的是最熟悉的背影。
“秦汜修?！?br/>
閑之嶼急忙走上前去拍他的肩膀。
秦汜修的背影卻在被觸碰到的一瞬間化作無數(shù)怖蹤蛾飛散開來。
蛾翅迷迷茫茫，仿佛正在墜下深淵，無數(shù)絕望的眼。
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
閑之嶼從夢境中驚醒，胸口的窒息感還未全好，分不清這種抽痛是否由心中傳出。
躺在馬車中，他能清晰感受到背后的顛簸。
緩緩起身推開門，六只鴻雁拉著車在九萬里高空中前行，他立于車邊俯視，耳邊風(fēng)聲獵獵，眼底一片空濛。
“喂，你可別跳了。”身邊趕車的人伸手拉他的衣袖。
閑之嶼回以安然一笑，坐下問道：“還有多久能到？”
三日前，鳳翥峰生變，結(jié)界崩塌，他與秦汜修雙雙墜下，眼見后者落入六道畜生門引出的空間裂縫中，而被救的只有自己。
虛映棠救了他。
醒來后的閑之嶼眼里少了些許東西，同時亦多了些許東西，他不吵不鬧，只是對著面前之人說了一句“謝謝”。
設(shè)想過很多種狀況的虛映棠倒有些措手不及，忍不住笑著反問：“不好奇我為什么救你？”
“我問你，你會說嗎，就算說了，會是實話嗎？”閑之嶼實在沒心情與他繼續(xù)你來我往地猜，更沒辦法擺出好臉色，心里像被掏了一個大洞，將所有快樂的情緒都卷入其中。
“我是來恭喜你，通過了我所有的測試。”虛映棠即便是在說一句很普通的話，也像是暗藏機鋒，讓人忍不住想防備。
“我不會當(dāng)你徒弟的，想都別想。”還沒等對方說出，閑之嶼先拒絕了他。
“……”虛映棠忍住想抽他的沖動，繼續(xù)說道：“你可知你所修心法六爻心劍決有一半為重夙閣掌門姬長白所創(chuàng)，又可知姬長白正是我的師祖，所以你與我之間還是有些淵源的?！?br/>
師祖？閑之嶼愣住，姬長白的弟子應(yīng)該是當(dāng)時與妖族鴆安、魔族絕魘并稱三大才的“劍狂”罔昊，那種糙得不能更糙的人會收虛映棠這種類型的當(dāng)徒弟嗎？不信。
看到閑之嶼怔怔的樣子，虛映棠以為自己成功將他驚到，耐心解釋道：“放心，你不想當(dāng)我的弟子沒關(guān)系，反正以本閣傳統(tǒng)，只有大弟子才能優(yōu)先收徒，所以未來做你師父的，其實是我的師兄?！?br/>
閑之嶼沒理他。
“你看，與其留在皏淶被人踩，還不如來我重夙閣當(dāng)?shù)諅鞯茏?，而且我?guī)熜诌@個人一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比起我可好了不止一點半點，要不要再考慮一下？”虛映棠又往他身邊湊近了幾分，乘勝追擊。
“不必了，”閑之嶼幾乎是不假思索就回復(fù)了他，“我答應(yīng)你，帶我去重夙閣吧?！?br/>
當(dāng)連綿的雪山映入俯瞰的眼中時，極北冰原已在他們的腳下。
彼時天還蒙蒙亮，從遠方升騰而起的竟是極光，一束束紅橙綠藍色光帶旋轉(zhuǎn)覆蓋，最終在整個天空上綻放，磅礴卻靜謐。
虛映棠最終把他放在了弗及山下，映著初升的朝陽，層層雪浪好似奔騰洶涌的波濤，面前的冰峰猶如晶瑩剔透的龍宮殿堂，上翹的飛檐像盤旋而起的銀龍。
“我們重夙閣的入門測試很簡單，徒步上主殿就行，你別走太快，我先去喊人?！碧撚程呐呐哪樕⒗涞拈e之嶼，遁光之中御劍先上了山。
多年未歸，重夙閣還是老樣子，虛映棠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那人，越發(fā)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歡悅。
“師兄，師兄？師兄！”一沖進主殿就忍不住喊道。
“哎呦喂，我心想誰一大早就師兄師兄個沒完沒了，原來是你丫死回來了……”從祖師爺坐像下的供桌里鉆出一個衣衫凌亂的人，他胡須拉茬，一手揉著亂發(fā)一手拎著酒壺，摳了摳腳灌了口酒。
“老頭，命這么大呢，還沒喝死你？”虛映棠揚起嘴角，蹲到他身邊諷到。
“我呸，誰是老頭了？我只比你大個百來歲好嗎……”
令狐寤，結(jié)丹后期修為，姬長白弟子罔昊在時就一直留于重夙閣，師父不明，罔昊飛升后暫代掌門。
兩人正侃著，忽聞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鐸鐸而來，還未見其人，就聽到震耳欲聾的呼喊：
“印堂斯蘇——！”
定睛看去，來者是位身材小巧玲瓏，氣勢如奔牛的少女，她身后背著比自己高大的巨劍朝虛映棠飛撲而來。
“停！停停停?！碧撚程膫?cè)身躲過第一輪虎撲后，又后跳躲過了第二輪反身熊抱。
“映棠師叔，帶了禮物沒?！本萆倌旯砘暌话阃蝗怀霈F(xiàn)在他身后，幽幽說道。
虛映棠無奈扶額苦笑道：“三思，行止，你倆真是一點兒都沒變吶?！?br/>
令狐寤的兩位徒弟，首徒少年行止，小徒少女三思，皆是煉氣九層的修為。
不過既然提到禮物，虛映棠合掌一笑，開始翻找身上的儲物袋。
皎如月光的暉芒照亮了整個主殿，亦輕籠了他三月花般爛漫的面容，虛映棠喚出了數(shù)十把成色非凡的寶劍，它們懸浮于半空中，投入所有人充滿羨滟的眸子里。
“可……可以隨便選的嗎？”三思仰著頭，眼中精光四射。
“別想太多，”虛映棠突然又把寶劍收了起來，“這都是給我?guī)熜值??！?br/>
主殿中陷入迷之沉默。
“不要臉！炫耀！”師徒三人異口同聲痛斥道。
虛映棠遞給他們一人一盆菊花，“弗及山上應(yīng)該能養(yǎng)活吧？”
主殿中再次陷入迷之沉默。
“斯父，斯兄，我們走吧，”三思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主殿，“斯蘇再會?！?br/>
“慢著慢著！”眼看三人都要走，虛映棠急忙將他們喊住，“我這次還帶了個人回來呢，嘿?！?br/>
令狐寤一口酒噴出，“你居然都開始在皏淶派偷人了？！”
“我呸！你才偷人?！碧撚程脑诤竺孢怂荒?，“早就說要給我?guī)熜终覀€徒弟，這次終于找到合適的人而已?！?br/>
行止又一次鬼魅般移動到他身后，冷著臉幽幽道：“虛映棠師叔，你確定沄照膤師叔最需要的是徒弟嗎？”
令狐寤與三思同時點了點頭。
“你們師徒三個……”虛映棠斜眼瞪去，掐指一算不禁嘟囔起來，“這個閑之嶼怎么還沒到？”
又等了半個時辰，那個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人影，依舊沒有到達主殿。
令狐寤鼾聲如雷，虛映棠踹了他一腳，他只是翻了個身又繼續(xù)萬馬奔騰。
“斯蘇，你說的那人不會四迷路了吧？”三思盤腿坐在一邊托腮喃喃道。
虛映棠皺著眉頭，“至于么，從山腳上來只有一條路吧，這都能迷路？！”
“不，正確來說是兩條?！毙兄鼓贸隽艘粔K刻有【禁地勿入】的木牌，“早上打掃的時候想著換一塊新的，就把舊的路牌拆了?！?br/>
“坑人啊你……”虛映棠差點吐血，要是閑之嶼真的闖入禁地，以他的修為和性子只怕要交代了，“師兄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禁地閉關(guān)，我趕緊傳音讓他出來撿徒弟了?！?br/>
就在主殿上的人為他著急時，正在山腰上行走的閑之嶼亦心驚不已。
因為就在此刻，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忽然像背了千斤玄鐵般，已沉重到邁不開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