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性耽孤寂，而不能自閑.卷軸筆硯，自束發(fā)至今，無數(shù)十日相離也。三十以前，講考證之學(xué)，所坐之處，典籍環(huán)繞如獺祭。三十以后，以文章與天下相馳驟，抽黃對白，恒徹夜構(gòu)思。五十以后，領(lǐng)修秘籍，復(fù)折而講考證。今老矣，無復(fù)當(dāng)年之意興，惟時拈紙墨，追錄舊聞，姑以消遣歲月而已。故已成第三書，復(fù)有此集。緬昔作者，如王仲任、應(yīng)仲遠(yuǎn)，引經(jīng)據(jù)古，博辨宏通；陶淵明、劉敬叔、劉義慶，簡談數(shù)言，自然妙遠(yuǎn)。誠不敢妄擬前修，然大旨期不乖于風(fēng)教。若懷挾恩怨，顛倒是非，如魏泰、陳善之所為，則自信無是矣。適盛子松云欲為剞劂，因率書數(shù)行弁于首。以多得諸傳聞也，遂采莊子之語名曰。乾隆癸丑七月二十五日，觀弈道人自題。
馮御史靜山家，一仆忽發(fā)狂自撾，口作譫語云：“我雖落拓以死，究是衣冠。何物小人，傲不避路？今懲爾使知?！膘o山自往視之，曰：“君白晝現(xiàn)形耶？幽明異路，恐于理不宜。君隱形耶？則君能見此輩，此輩不能見君，又何從而相避？”其仆俄如昏睡，稍頃而醒，則已復(fù)常矣。門人桐城耿守愚，狷介自好，而喜與人爭禮數(shù)。余嘗與論此事，曰：“儒者每盛氣凌轢，以邀人敬，謂之自重。不知重與不重，視所自為。茍道德無愧于圣賢，雖王侯擁□不能榮，雖胥靡版筑不能辱?？少F者在我，則在外者不足計(jì)耳。如必以在外為重輕，是待人敬我我乃榮，人不敬我我即辱，輿臺仆妾者可操我之榮辱，毋乃自視太輕歟？”守愚曰：“公生長富貴，故持論如斯。寒士不貧賤驕人，則崖岸不立，益為人所賤矣?！庇嘣唬骸按颂镒臃街?，朱子已駁之，其為客氣不待辨。即就其說而論，亦謂道德本重，不以貧賤而自屈；非毫無道德，但貧賤即可驕人也。信如君言，則乞丐較君為更貧，奴隸較君為更賤，群起而驕君，君亦謂之能立品乎？先師陳白崖先生，嘗手題一聯(lián)于書室曰：‘事能知足心常愜，人到無求品自高。’斯真探本之論，七字可以千古矣！”
龔集生言：乾隆己未，在京師，寓靈佑官，與一道士相識，時共杯酌。一日觀劇，邀同往，亦欣然相隨。薄暮歸，道士拱揖曰：“承諸君雅意，無以為酬，今夜一觀傀儡可乎？”入夜，至所居室中，惟一大方幾，近邊略具酒果，中央則陳一棋局，呼童子閉外門，請賓四面圍幾坐。酒一再行，道士拍界尺一聲，即有數(shù)小人長寸，落局上，合聲演劇。呦呦嚶嚶，音如四五歲童子；而男女裝飾，音調(diào)關(guān)目，一一與戲場無異。一□終（傳奇以一折為一。古無是字，始見吳任臣，曰讀如尺。相沿已久，遂不能廢。今亦從俗體書之），瞥然不見。又?jǐn)?shù)人落下，別演一齣。眾且駭且喜。暢飲至夜分，道士命童子于門外幾上置雞卵數(shù)百，白酒數(shù)罌。戛然樂止，惟聞饣甫啜之聲矣。詰其何術(shù)。道士曰：“凡得五雷法者，皆可以役狐。狐能大能小，故遣作此戲，為一宵之娛。然惟供驅(qū)使則可。若或役之盜物，役之祟人，或攝召狐女薦枕席，則天譴立至矣。”眾見所未見，乞后夜再觀，道士諾之。次夕詣所居，則早起已攜童子去。
卜者童西言：嘗見有二人對弈，一客預(yù)點(diǎn)一欒圖，如黑九三白六五之類，封置笥中。弈畢發(fā)視，一路不差。竟不知其操何術(shù)。按載：開元中，宣平坊王生，為李揆卜進(jìn)取。授以一緘，可數(shù)十紙，曰：“君除拾遺日發(fā)此?！焙筠褚岳钰x薦，命宰臣試文詞：一題為，一題為。揆自午至酉而成，凡涂八字，旁注兩句。翌日，授左拾遣。旬馀，乃發(fā)王生之緘視之，三篇皆在其中，涂注者亦如之。是古有此術(shù)，此人偶得別傳耳。夫操管運(yùn)思，臨枰布子，雖當(dāng)局之人，有不能預(yù)自主持者，而卜者乃能先知之。是任我自為之事，尚莫逃定數(shù)；巧取強(qiáng)求，營營然日以心斗者，是亦不可以已乎！
烏魯木齊遣犯剛朝榮言：有二人詣西藏貿(mào)易，各乘一騾，山行失路，不辨東西。忽十馀人自懸崖躍下，疑為夾壩（西番以劫盜為夾壩，猶額魯特之瑪哈沁也）。漸近，則長皆七八尺，身毿毿有毛，或黃或綠，面目似人非人，語啁哳不可辨。知為妖魅，度必死，皆戰(zhàn)栗伏地。十馀人乃相向而笑，無搏噬之狀，惟挾人于脅下，而驅(qū)其騾行。至一山坳，置人于地，二騾一推墮坎中，一抽刃屠割，吹火燔熟，環(huán)坐吞豼。亦提二人就坐，各置肉于前。察其似無惡意，方饑?yán)?，亦姑食之。既飽之后，十馀人皆捫腹仰嘯，聲類馬嘶。中二人仍各挾一人，飛越峻嶺三四重，捷如猿鳥，送至官路旁，各予以一石，瞥然竟去。石巨如瓜，皆綠松也。攜歸貨之，得價倍于所喪。事在乙酉、丙戌間。朝榮曾見其一人，言之甚悉。此未知為山精，為木魅，觀其行事，似非妖物。殆幽巖穹谷之中，自有此一種野人，從古未與世通耳。
漳州產(chǎn)水晶，云五色皆備，然赤者未嘗見，故所貴惟紫。別有所謂金晶者，與黃晶迥殊，最不易得；或偶得之，亦大如豇豆，如瓜種止矣。惟海澄公家有一三足蟾，可為扇墜，視之如精金溶液，洞徹空明，為希有之寶。楊制府景素官汀漳龍道時，嘗為余言，然亦相傳如是，未目睹也。姑錄之以廣異聞。
陳來章先生，余姻家也。嘗得一古硯，上刻云中儀鳳形。梁瑤峰相國為之銘曰：“其鳴將將，乘去翱翔。有媯之祥，其鳴歸昌。云行四方，以發(fā)德光?！睍r癸巳閏三月也（按：原題惟作閏月，蓋古例如斯）。至庚子，為人盜去。丁未，先生仲子聞之，多方購得。癸丑六月，復(fù)乞銘于余。余又為之銘曰：“失而復(fù)得，如寶玉大弓。孰使之然？故物適逢。譬威鳳之罛云，翩沒影于遙空；及其歸也，必仍止于梧桐?！惫始易訉O，于祖宗手澤，零落棄擲者多矣。余嘗見媒媼攜玉佩數(shù)事，云某公家求售。外裹殘紙，乃北宋槧四頁，為悵惘久之。聞之于先人已失之器，越八載購得，又乞人銘以求其傳。人之用心，蓋相去遠(yuǎn)矣。
董家莊佃戶丁錦，生一子曰二牛。又一女贅曹寧為婿，相助工作，甚相得也。二牛生一子曰三寶。女亦生一女，因住母家，遂聯(lián)名曰四寶。其生也同年同月，差數(shù)日耳。姑嫂互相抱攜，互相ru哺，襁褓中已結(jié)婚姻。三寶四寶又甚相愛，稍長，即跬步不離。小家不知別嫌疑，于二兒嬉戲時，每指曰：“此汝夫，此汝婦也?！倍弘m不知為何語，然聞之則已稔矣。七八歲外，稍稍解事，然俱隨二牛之母同臥起，不相避忌。會康熙辛丑至雍正癸卯歲屢歉，錦夫婦并歿。曹寧先流轉(zhuǎn)至京師，貧不自存，質(zhì)四寶于陳郎中家（不知其名，惟知為江南人）。二牛繼至，會郎中求館僮，亦質(zhì)三寶于其家，而誡勿言與四寶為夫婦。郎中家法嚴(yán)，每笞四寶，三寶必暗泣；笞三寶，四寶亦然。郎中疑之，轉(zhuǎn)質(zhì)四寶于鄭氏（或云，即貂皮鄭也），而逐三寶。三寶仍投舊媒媼，又引與一家為館僮。久而微聞四寶所在，乃夤緣入鄭氏家。數(shù)日后，得見四寶，相持痛哭，時已十三四矣。鄭氏怪之，則詭以兄妹相逢對。鄭氏以其名行第相連，遂不疑。然內(nèi)外隔絕，僅出入時相與目成而已。后歲稔，二牛、曹寧并赴京贖子女，輾轉(zhuǎn)尋訪至鄭氏。鄭氏始知其本夫婦，意甚憫惻，欲助之合巹，而仍留服役。其館師嚴(yán)某，講學(xué)家也，不知古今事異，昌言排斥曰：“中表為婚禮所禁，亦律所禁，違之且有天誅。主人意雖善，然我輩讀書人，當(dāng)以風(fēng)化為己任，見悖理**而不沮，是成人之惡，非君子也?！币匀ゾ土帯｀嵤瞎柿寂?，二牛、曹寧亦鄉(xiāng)愚，聞違法罪重，皆懾而止。后四寶鬻為選人妾，不數(shù)月病卒。三寶發(fā)狂走出，莫知所終。終曰：“四寶雖被迫脅去，然毀容哭泣，實(shí)未與選人共房幃。惜不知其詳耳。”果其如是，則是二人者，天上人間，會當(dāng)相見，定非一瞑不視者矣。惟嚴(yán)某作此惡業(yè)，不知何心，亦不知其究竟。然神理昭昭，當(dāng)無善報?；蛴衷唬骸笆欠悄喙牛喾呛妹?，殆凱覦四寶，欲以自侍耳?！比羧?，則地獄之設(shè)，正為斯人矣。
乾隆戊午，運(yùn)河水淺，糧艘銜尾不能進(jìn)。共演劇賽神，運(yùn)官皆在。方演投江一出，忽扮錢玉蓮者長跪哀號，淚隨聲下，口喃喃訴不止，語作閩音，啁哳無一字可辨。知為鬼附，詰問其故。鬼又不能解人語?；蛲兑约埞P。搖首似道不識字，惟指天畫地，叩額痛哭而已。無可如何，掖于岸上，尚嗚咽跳擲，至人散乃已。久而稍蘇，自云突見一女子，手?jǐn)y其頭自水出。駭極失魂，昏然如醉，以后事皆不知也。此必水底羈魂，見諸官會集，故出鳴冤。然形影不睹，言語不通。遣善泅者求尸，亦無跡。旗丁又無新失女子者，莫可究詰。乃連銜具牒，焚于城隍祠。越四五日，有水手無故自剄死?；蚣礆⒋伺诱?，神譴之歟？
鄭太守慎人言：嘗有數(shù)友論閩詩，于林子羽頗致不滿。夜分就寢，聞筆硯格格有聲，以為鼠也。次日，見幾上有字二行，曰：“如‘檄雨古潭暝，禮星寒殿開’，似錢、郎諸公都未道及，可盡以為唐摹晉帖乎？”時同寢數(shù)人，書皆不類；數(shù)人以外，又無人能作此語者。知文士爭名，死尚未已。鄭康成為厲之事，殆不虛乎？
黃小華言：西城有扶乩者，下壇詩曰：“簌簌西風(fēng)木葉飛，斷腸花謝雁來稀。吳娘日暮幽房冷，猶著玲瓏白苧衣?！苯圆唤馑?。乩又書曰：“頃過某家，見新來稚妾，鎖閉空房。流落仳離，自其定命；但饑寒可念，棖觸人心，遂惻然詠此。敬告諸公，茍無馴獅、調(diào)象之才，勿輕舉此念，亦陰功也?！闭垎栂商枴唬骸盁o塵?！痹賳栔?，遂不答。按李無塵，明末名妓，祥符人。開封城陷，歿于水。有詩集，語頗秀拔。其哭王烈女詩曰：“自嫌予有淚，敢謂世無人！”措詞得體，尤為作者所稱也。
“遺秉”、“滯穗”，寡婦之利，其事遠(yuǎn)見于周雅。鄉(xiāng)村麥?zhǔn)鞎r，婦孺數(shù)十為群，隨刈者之后，收所殘乘，謂之拾麥。農(nóng)家習(xí)以為俗，亦不復(fù)回顧，猶古風(fēng)也。人情漸薄，趨利若鶩，所殘剩者不足給，遂頗有盜竊攘奪，又浸yin而失其初意者矣。故四五月間，婦女露宿者遍野。有數(shù)人在靜海之東，日暮后趁涼夜行，遙見一處有燈火，往就乞飲。至則門庭華煥，僮仆皆鮮衣；嘗上張燈設(shè)樂，似乎燕賓。遙望三貴人據(jù)榻坐，方進(jìn)酒行炙。眾陳投止意，閽者為白主人，頷之。俄又呼回，似附耳有所囑。閽者出，引一媼悄語曰：“此去城市稍遠(yuǎn)，倉卒不能致妓女。主人欲于同來女伴中，擇端正者三人侑酒薦寢，每人贈百金；其馀亦各有犒賞。媼為通詞，犒賞當(dāng)加倍?！眿嬅芨姹姟１娎觅Y，慫恿幼婦應(yīng)其請。遂引三人入，沐浴妝飾，更衣裙侍客；諸婦女皆置別室，亦大有酒食。至夜分，三貴人各擁一婦入別院，闔家皆滅燭就眠。諸婦女行路疲困，亦酣臥不知曉。比日高睡醒，則第宅人物，一無所睹，惟野草秡秡，一望無際而已。尋覓三婦，皆裸露在草間，所更衣裙已不見，惟舊衣拋十馀步外，幸尚存。視所與金，皆紙鋌。疑為鬼。而飲食皆真物，又疑為狐。或地近海濱，蛟螭水怪所為歟？貪利失身，乃只博一飽。想其惘然相對，憶此一宵，亦大似邯鄲枕上矣。先兄睛湖則曰：“舞衫歌扇，儀態(tài)萬方，彈指繁華，總隨逝水。鴛鴦社散之日，茫?；厥?，舊事皆空，亦與三女子裸露草間，同一夢醒耳。豈但海市蜃樓，為頃刻幻景哉！”
烏魯木齊參將德君楞額言：向在甘州，見互控于張掖令者，甲云造言污蔑，乙云事有實(shí)證。訊其事，則二人本中表。甲攜妻出塞，乙亦同行。至甘州東數(shù)十里，夜失道。遇一人似貴家仆，言此僻徑少人，我主人去此不遠(yuǎn)，不如投止一宿，明日指路上官道。隨行三四里，果有小堡。其人入，良久出，招手曰：“官喚汝等人?！边M(jìn)門數(shù)重，見一人坐堂上，問姓名籍貫，指揮曰：“夜深無宿飯，只可留宿。門側(cè)小屋，可容二人；女子令與媼婢睡可也。”二人就寢后，似隱隱聞婦喚聲。暗中出視，摸索不得門。喚聲亦寂，誤以為耳偶鳴也。比睡醒，則在曠野中。急覓婦，則在半里外樹下，**反接，鬢亂釵橫，衣裳掛在高枝上。言一婢持燈導(dǎo)至此，有華屋數(shù)楹，婢媼數(shù)人。俄主人隨至，逼同坐。拒不肯，則婢媼合手抱持，解衣縛臂置榻上。大呼無應(yīng)者，遂受其污。天欲明，主人以二物置頸旁，屋宇頓失，身已臥沙石上矣。視頸旁物，乃銀二鋌，各鐫重五十兩，其年號則崇禎，其縣名則榆次。土蝕黑黯，真百年以外鑄也。甲戒乙勿言，約均分。后違約，乙怒詬爭，其事乃泄。甲夫婦雖堅(jiān)不承，然詰銀所自，則云拾得；又詰婦縛傷，則云搔破。其詞閃爍，疑乙語未必誑也。令笑譴甲曰：“于律得遺失物當(dāng)入官。姑念爾貧，可將去。”又嗔視乙曰：“爾所告如虛，則同拾得，當(dāng)同送官，于爾無分；所告如實(shí)，則此為鬼以酬甲婦，于爾更無分。再多言，且笞爾?！辈Ⅱ?qū)之出。以不理理之，可謂善矣。此與拾麥婦女事相類：一以巧誘而以利移其心，一以強(qiáng)脅而以利消其怒；其揣度人情，投其所好，伎倆亦略相等也。
金重牛魚，即沈陽鱘鰉魚，今尚重之。又重天鵝，今則不重矣。遼重毗離，亦曰毗令邦，即宣化黃鼠，明人尚重之，今亦不重矣。明重消熊棧鹿，棧鹿當(dāng)是以棧飼養(yǎng)，今尚重之；消熊則不知為何物，雖極富貴家，問此名亦云未睹。蓋物之輕重，各以其時之好尚，無定準(zhǔn)也。記余幼時，人參、珊瑚、青金石價皆不貴，今則日昂。綠松石、碧鴉犀價皆至貴，今則日減。云南悲翠玉，當(dāng)時不以玉視之，不過如藍(lán)田乾黃，強(qiáng)名以玉耳；今則以為珍玩，價遠(yuǎn)出真玉上矣。又灰鼠舊貴白，今貴黑。貂舊貴長毳，故曰豐貂，今貴短毳。銀鼠舊比灰鼠價略貴，遠(yuǎn)不及天馬，今則貴幾如貂。珊瑚舊貴鮮紅如榴花，今則貴淡紅如櫻桃，且有以白類車渠為至貴者。蓋相距五六十年，物價不同已如此，況隔越數(shù)百年乎！儒者讀苐醬，竊竊疑之，由未達(dá)古今異尚耳。
八珍惟熊掌、鹿尾為常見，駝峰出塞外，已罕覯矣（此野駝之單峰，非常駝之shuangfeng也。語詳）。猩唇則僅聞其名。乾隆乙未，閔撫軍少儀饣鬼余二枚，貯以錦函，似甚珍重。乃自額至頦全剝而臘之，口鼻眉目，一一宛然，如戲場面具，不僅兩唇。庖人不能治，轉(zhuǎn)贈他友。其庖人亦未知，又復(fù)別贈。不知轉(zhuǎn)落誰氏，迄未曉其烹飪法也。
李又聃先生言：東光畢公（偶忘其名，官貴州通判，征苗時運(yùn)餉遇寇，血戰(zhàn)陣亡者也）嘗奉檄勘苗峒地界，土官盛宴款接。賓主各一磁蓋杯置面前，土官手捧啟視，則貯一蟲如蜈蚣，蠕蠕旋動。譯者云，此蟲蘭開則生，蘭謝則死，惟以蘭蕊為食，至不易得。今喜值蘭時，搜巖剔穴，得其二。故必獻(xiàn)生，表至敬也。旋以鹽末少許灑杯中，覆之以蓋。須臾啟視，已化為水，湛然凈綠，瑩澈如琉璃，蘭氣撲鼻。用以代醯，香沁齒頰，半日后尚留馀味。惜未問其何名也。
西域之果，蒲桃莫盛于土魯番，瓜莫盛于哈密。蒲桃京師貴綠者，取其色耳。實(shí)則綠色乃微熟，不能甚甘；漸熟則黃，再熟則紅，熟十分則紫，甘亦十分矣。此福松巖額駙（名福增格，怡府婿也）鎮(zhèn)辟展時為余言。瓜則充貢品者，真出哈密。饋贈之瓜，皆金塔寺產(chǎn)。然貢品亦只熟至六分有奇，途間封閉包束，瓜氣自相郁蒸，至京可熟至八分。如以熟分者貯運(yùn)，則蒸而霉?fàn)€矣。余嘗問哈密國王蘇來滿（額敏和卓之子）：“京師園戶，以瓜子種殖者，一年形味并存；二年味已改，惟形粗近；三年則形味俱變盡。豈地氣不同歟？”蘇來滿曰：“此地上暖泉甘而無雨，故瓜味濃厚。種于內(nèi)地，固應(yīng)少減，然亦養(yǎng)子不得法。如以今年瓜子，明年種之，雖此地味亦不美，得氣薄也。其法當(dāng)以灰培瓜子，貯于不濕不燥之空倉，三五年后乃可用。年愈久則愈佳，得氣足也。若培至十四五年者，國王之圃乃有之，民間不能待，亦不能久而不壞也?！逼湔Z似為近理。然其灰培之法，必有節(jié)度，亦必有宜忌，恐中國以意為之，亦未必能如所說耳。
裘超然編修言：楊勤愨公年幼時，往來鄉(xiāng)塾，有綠衫女子時乘墻缺窺之?；蚺急苋耄啾鼗仨恍?，若與目成。公始終不側(cè)視。一日，拾塊擲公曰：“如此妍皮，乃裹癡骨！”公拱手對曰：“鉆穴逾墻，實(shí)所不解。別覓不癡者何如？”女子忽瞠目直視曰：“汝狡黠如是，安能從爾索命乎？且待來生耳。”散發(fā)吐舌而去。自此不復(fù)見矣。此足見立心端正，雖冤鬼亦無如何；又足見一代名臣，在童稚之年，已自樹立如此也。
河間王仲穎先生（安溪李文貞公為先生改字曰仲退。然原字行已久，無人稱其改字也），名之銳，李文貞公之高弟。經(jīng)術(shù)湛深，而行誼方正，粹然古君子也。乙卯、丙辰間，余隨姚安公在京師，先生猶官國子監(jiān)助教，未能一見，至今悵然。相傳先生夜偶至邸后空院，拔所種萊菔下酒，似恍惚見人影，疑為盜。倏已不見，知為鬼魅，因以幽明異路之理厲聲責(zé)之。聞叢竹中人語曰：“先生邃于，一陰一陽，天之道也。人出以晝，鬼出以夜，是即幽明之分。人居無鬼之地，鬼居無人之地，是即異路焉耳。故天地間無處無人，亦無處無鬼，但不相干，即不妨并育。使鬼晝?nèi)胂壬?，先生?zé)之是也。今時已深更，地為空隙，以鬼出之時，入鬼居之地，即不秉燭，又不揚(yáng)聲，猝不及防，突然相遇，是先生犯鬼，非鬼犯先生。敬避似已足矣，先生何責(zé)之深乎？”先生笑曰：“汝詞直，姑置勿論?！弊园稳R菔而返。后以語門人，門人謂：“鬼既能言，先生又不畏怖，何不叩其姓字，暫假詞色，問冥司之說為妄為真，或亦格物之一道?！毕壬唬骸笆怯秩伺c鬼狎矣，何幽明異路之云乎？”
鄭慎人言：曩與數(shù)友往九鯉湖，宿仙游山家。夜涼未寢，出門步月。忽清風(fēng)泠然，穿林而過，木葉簌簌，棲鳥驚飛。覺有種種花香，沁人心骨，出林后沿溪而去。水禽亦磔格亂鳴，似有所見。然凝睇無睹也，心知為仙靈來往。次日，尋視林內(nèi)，微雨新睛，綠苔如罽，步步皆印弓彎；又有跣足之跡，然總無及三寸者。溪邊泥跡亦然。數(shù)之，約二十馀人，指點(diǎn)徘徊，相與嘆異，不知是何神女也。慎人有四詩紀(jì)之，忘留其稿，不能追憶矣。
慎人又言：一日，庭花盛開，聞婢嫗驚相呼喚。推窗視之，竟以手指桂樹杪，乃一蛺蝶大如掌，背上坐一紅衫女子，大如拇指，翩翩翔舞。斯須過墻去，鄰家兒女又驚相呼喚矣。此不知為何怪，殆所謂花月之妖歟？說此事時，在劉景南家，景南曰：“安知非閨閣游戲，以踻草花朵中人物，縛于蝶背而縱之耶？”是亦一說。慎人曰：“實(shí)見小人在蝶背，有磬控駕馭之狀，俯仰顧盼，意態(tài)生動，殊不類偶人也。”是又不可知矣。
舅氏安公介然言：曩隨高陽劉伯絲先生官瑞州，聞城西土神祠有一泥鬼忽仆地，又一青面赤發(fā)鬼，衣裝面貌與泥鬼相同，壓于其下。視之，則里中少年某，偽為鬼狀也，已斷脊死矣。眾相駭怪，莫明其故。久而有知其事者曰：“某鄰婦少艾，挑之，為所詈。婦是日往母家，度必夜歸過祠前。祠去人稍遠(yuǎn)，乃偽為鬼狀伏像后，待其至而突掩之，將乘其驚怖昏仆，以圖一逞。不虞神之見譴也?！鄙w其婦弟預(yù)是謀，初不敢告人，事定后，乃稍稍泄之云。介然公又言：有狂童**，相遇于河間文廟前，調(diào)謔無所避忌。忽飛瓦破其腦，莫知所自來也。夫圣人道德侔乎天地，豈如二氏之教，必假靈異而始信，必待護(hù)法而始尊哉！然神鬼呵，則理所應(yīng)有。必謂朱錦作會元，由于前世修文廟，視圣人太小矣；必謂數(shù)仞宮墻，竟無靈衛(wèi)，是又儒者之迂也。
三座塔（蒙古名古爾板蘇巴爾，漢唐之營州柳城縣，遼之興中府也。今為喀刺沁右翼地）金巡檢言（裘文達(dá)公之侄婿，偶忘其名）：有樵者山行遇虎，避入石穴中，虎亦隨入。穴故嵌空而繚曲，輾轉(zhuǎn)內(nèi)避，漸不容虎。而虎必欲搏樵者，努力強(qiáng)入。樵者窘迫，見旁一小竇，尚足容身，遂蛇行而入；不意蜿蜒數(shù)步，忽睹天光，竟反出穴外。乃力運(yùn)數(shù)石，窒虎退路，兩穴并聚柴以焚之?；⒈谎?，吼震巖谷，不食頃，死矣。此事亦足為當(dāng)止不止之戒也。
金巡檢又言：巡檢署中一太湖石，高出檐際，皴皺斑駁，孔竊玲瓏，望之勢如飛動。云遼金舊物也?？冀饑L拆艮岳奇石，運(yùn)之北行，此殆所謂“卿云萬態(tài)奇峰”耶？然金以大定府為北京，今大寧城是也。遼興中府，金降為州，不應(yīng)置石于州治，是又疑不能明矣。又相傳京師兔兒山石，皆艮岳故物，余幼時尚見之。余虎坊橋宅，為威信公故第，廳事東偏，一石高七八尺，云是雍正中初造宅時所賜，亦移自兔兒山者。南城所有太湖石，此為第一。余又號“孤石老人”，蓋以此云。
京師花木最古者，首給孤寺呂氏藤花，次則余家之青桐，皆數(shù)百年物也。桐身橫徑尺五寸，聳峙高秀，夏月庭院皆碧色。惜蟲蛀一孔，雨漬其內(nèi)，久而中朽至根，竟以枯槁。呂氏宅后售與高太守兆煌，又轉(zhuǎn)售程主事振甲。藤今猶在，其架用梁棟之材，始能支拄。其陰覆廳事一院，其蔓旁引，又覆西偏書室一院。花時如紫云垂地，香氣襲衣。慕堂孝廉在日（慕堂名元龍，庚午舉人，朱石君之妹婿也。與余同受業(yè)于董文恪公），或自宴客，或友人借宴客，觴詠殆無虛夕。迄今四十馀年，再到曾游，已非舊主，殊深鄰笛之悲。倪/疇年丈嘗為題一聯(lián)曰：“一庭芳草圍新綠，十畝藤花落古香。”書法精妙，如渴驥怒猊，今亦不知所在矣。
陳句山前輩移居一宅，搬運(yùn)家具時，先置書十馀篋于庭。似聞樹后小語曰：“三十馀年，此間不見此物也?！币曋樔?。或曰：“必狐也?！本渖降羰自唬骸敖庾鞔苏Z，狐亦大佳?！?br/>
先祖光祿公，康熙中于崔莊設(shè)質(zhì)庫，司事者沈玉伯也。嘗有提傀儡者，質(zhì)木偶二箱，高皆尺馀，制作頗精巧。逾期未贖，又無可轉(zhuǎn)售，遂為棄物，久置廢屋中。一夕月明，玉伯見木偶跳舞院中，作演劇之狀。聽之，亦咿嚶似度曲。玉伯故有膽，厲聲叱之。一時迸散。次日，舉火焚之，了無他異。蓋物久為妖，焚之則精氣爍散，不復(fù)能聚。或有所憑亦為妖，焚之則失所依附，亦不能靈。固物理之自然耳。
獻(xiàn)縣一令，待吏役至有恩。歿后，眷屬尚在署，吏役無一存問者。強(qiáng)呼數(shù)人至，皆猙獰相向，非復(fù)曩時，夫人憤恚，慟哭柩前，倦而假寐。恍惚見令語曰：“此輩無良，是其本分。吾望其感德已大誤，汝責(zé)其負(fù)德，不又誤乎？”霍然忽醒，遂無復(fù)怨尤。
康熙末，張歌橋（河間縣地）有劉橫者（橫讀去聲，以其強(qiáng)悍得此稱，非其本名也），居河側(cè)。會河水暴滿，小舟重載者往往漂沒。偶見中流一婦，抱斷櫓浮沉波lang間，號呼求救。眾莫敢援，橫獨(dú)奮然曰：“汝曹非丈夫哉，烏有見死不救者！”自棹舴艋追三四里，幾覆沒者數(shù)，竟拯出之。越日，生一子，月馀，橫忽病，即命妻子治后事。時尚能行立，眾皆怪之。橫太息曰：“吾不起也。吾援溺之夕，恍惚夢至一官府。吏卒導(dǎo)入，官持簿示吾曰：‘汝平生積惡種種，當(dāng)以今歲某**，墮豕身，五世受屠割之刑。幸汝一日活二命，作大陰功，于冥律當(dāng)延二紀(jì)。今銷除壽籍，用抵業(yè)報，仍以原注死**。緣其限已迫，恐世人昧昧，疑有是善事，反促其生。故召爾證明，使知其故。今生因果并完矣，來生努力可也?！讯膼褐?，未以告人。今屆期果病，尚望活乎？”既而竟如其言。此見神理分明，毫厘不爽。乘除進(jìn)退，恒合數(shù)世而計(jì)之。勿以偶然不驗(yàn)，遂謂天道無知也。
鄭蘇仙言：有約鄰婦私會，而病其妻在家者，夙負(fù)妻家錢數(shù)千，乃遣妻赍還。妻欣然往。不意鄰婦失期，而其妻乃途遇強(qiáng)暴，盡奪衣裙簪珥，縛置秫叢。皆客作流民，莫可追詰。其夫惟俯首太息，無復(fù)一言。人亦不知鄰婦事也。后數(shù)年，有村媼之子挑人婦女，為媼所覺，反覆戒飭，舉此事以明因果。人乃稍知。蓋此人與鄰婦相聞，實(shí)此媼通詞，故知之審；惟鄰婦姓名，則媼始終不肯泄，幸不敗焉。
狐所幻化，不知其自視如何，其互相視又如何。嘗于論之。然狐本善為妖惑者也。至鬼則人之馀氣，其靈不過如人耳。人不能化無為有，化小為大，化丑為妍。而諸書載遇鬼者，其棺化為宮室，可延人入；其墓化為庭院，可留人居。其兇終之鬼，備諸惡狀者，可化為美麗。豈一為鬼而即能歟？抑有教之者歟？此視狐之幻，尤不可解。憶在涼州路中，御者指一山坳曰：“曩與車數(shù)十輛露宿此山，月明之下，遙見山半有人家，土垣周絡(luò)，屋角一一可數(shù)。明日過之，則數(shù)冢而已?！笔菬o人之地，亦能自現(xiàn)此象矣。明器之作，圣人其知此情狀乎？
吳僧慧貞言：有浙僧立志精進(jìn)，誓愿堅(jiān)苦，脅未嘗至席。一夜，有艷女窺戶。心知魔至，如不見聞。女蠱惑萬狀，終不能近禪榻。后夜夜必至，亦終不能使起一念。女技窮，遙語曰：“師定力如斯，我固宜斷絕妄想。雖然，師忉利天中人也，知近我則必敗道，故畏我如虎狼。即努力得到非非想天，亦不過柔肌著體，如抱冰雪；媚姿到眼，如見塵，不能離乎色相也。如心到四禪天，則花自照鏡，鏡不知花；月自映水，水不知月，乃離色相矣。再到諸菩薩天，則花亦無花，鏡亦無鏡，月亦無月，水亦無水，乃無色無相，無離不離，為自在神通，不可思議。師如敢容我一近，而真空不染，則摩登伽一意皈依，不復(fù)再擾阿難矣?！鄙源У懒ψ阋詣倌?，坦然許之。偎倚撫摩，竟毀戒體。懊喪失志，傺以終。夫“磨而不磷，涅而不緇”，惟圣人能之，大賢以下弗能也。此僧中于一激，遂開門揖盜。天下自恃可為，遂為人所不敢為，卒至潰敗決裂者，皆此僧也哉！
德！齋扶乩，其仙降壇不作詩，自署名曰劉仲甫。眾不知為誰，有一國手在側(cè)，曰：“是南宋國手，著有四篇者也?！币蛘垖?。乩判曰：“弈則我必負(fù)。”固請，乃許。乩果負(fù)半子。眾曰：“大仙謙挹，欲獎成后進(jìn)之名耶？”乩判曰：“不然，后人事事不及古，惟推步與弈棋則皆勝古?；蛑^因古人所及，更復(fù)精思，故已到竿頭，又能進(jìn)步，是為推步言，非為弈棋言也。蓋風(fēng)氣日薄，人情日巧，其傾軋攻取之術(shù)，兩機(jī)激薄，變幻萬端，吊詭出奇，不留馀地。古人不肯為之事，往往肯為；古人不敢冒之險，往往敢冒；古人不忍出之策，往往忍出。故一切世事之計(jì)，皆出古人上。弈棋亦心計(jì)之一，故宋元國手，至明已差一路，今則差一路半矣。然古之國手，極敗不過一路耳；今之國手，或敗至兩路三路，是則踏實(shí)蹈虛之辨也?！眴枺骸稗木篃o常勝法乎？”又判曰：“無常勝法，而有常不負(fù)法。不弈則常不負(fù)矣。仆猥以夙慧，得作鬼仙，世外閑身，名心都盡，逢場作戲，勝敗何關(guān)。若當(dāng)局者角爭得失，尚慎旃哉！”四座有經(jīng)歷世故者，多喟然太息。
季滄州言：有狐居某氏書樓中數(shù)十年矣，為整理卷軸，驅(qū)除蟲鼠，善藏鰃者不及也。能與人語，而終不見其形。賓客宴集，或虛置一席，亦出相酬酢，詞氣恬雅，而談言微中，往往傾其座人。一日，酒糾宣觴政，約各言所畏，無理者罰，非所獨(dú)畏者亦罰。有云畏講學(xué)者，有云畏名士者，有云畏富人者，有云畏貴官者，有云畏善諛者，有云畏過謙者，有云畏禮法周密者，有云畏緘默慎重、欲言不言者。最后問狐，則曰：“吾畏狐?！北妵W笑曰：“人畏狐可也，君為同類，何所畏？請浮大白?！焙釉唬骸疤煜挛┩惪晌芬玻虍T、越之人，與奚、靅不爭地；江海之人，與車馬不爭路。類不同也。凡爭產(chǎn)者，必同父之子；凡爭寵者，必同夫之妻；凡爭權(quán)者，必同官之士；凡爭利者，必同市之賈。勢近則相礙，相礙則相軋耳。且射雉者媒以雉，不媒以雞鶩，捕鹿者由以鹿，不由以羊豕。凡反間內(nèi)應(yīng)，亦必以同類；非其同類，不能投其好而入，伺其隙而抵也。由是以思，狐安得不畏狐乎？”座有經(jīng)歷險阻者，多稱其中理。獨(dú)一客酌酒狐前曰：“君言誠確。然此天下所同畏，非君所獨(dú)畏。仍宜浮大白。”乃一笑而散。余謂狐之罰觴，應(yīng)減其半。蓋相礙相軋，天下皆知之；至伏肘腑之間，而為心腹之大患，托水ru之契，而藏鉤距之深謀，則不知者或多矣。
滄州李媼，余ru母也。其子曰柱兒，言昔往海上放青時（海濱空曠之地，茂草叢生。土人驅(qū)牛馬往牧，謂之放青），有灶丁夜方寢（海上煮鹽之戶，謂之灶丁），聞室內(nèi)□□有聲。時月明穿牖，諦視無人，以為蟲鼠類也。俄聞人語嘈雜，自遠(yuǎn)而至。有人連呼曰：“竄入此屋矣?！币捎犻g已到窗外，扣窗問曰：“某在此乎？”室內(nèi)泣應(yīng)曰：“在?！庇謫枺骸傲羧旰?？”泣應(yīng)曰：“留?！庇謫枺骸叭晖埠酰縿e宿乎？”泣良久，乃應(yīng)曰；“不同床誰肯留也！”窗外頓足曰：“敗矣?！焙鲆粙D大笑曰：“我度其出投他所，人必不相饒。汝以為未必，今竟何如？尚有面目攜歸乎？”此語之后，惟聞索索人行聲，不聞再語。既而婦又大笑曰：“此尚不決，汝為何物乎？”扣窗呼灶丁曰：“我家逃婢投汝家，既已留宿，義無歸理。此非爾脅誘，老奴無詞以仇汝；即或仇汝，有我在，老奴無能為也。爾等且寢，我去矣?！毖埶礁Q，闃然無影；回顧枕畔，則一艷女橫陳。且喜且駭，問所自來。言：“身本孤女，為此冢狐買作妾。大婦妒甚，日日加捶楚。度不可住，逃出求生。所以不先告君者。慮恐怖不留，必為所執(zhí)。故襨伏床角，俟其追至，始冒死言已失身，冀或相舍。今幸得脫，愿生死隨君。”灶丁慮無故得妻，或?yàn)槿宋锷?，致有他虞。女言：“能自隱形，不為人見，頃縮身為數(shù)寸，君頓忘耶！”遂留為夫婦，親操井臼，不異貧家，灶丁竟以小康。柱兒于灶丁為外兄，故知其審。李媼說此事時，云女尚在。今四十馀年，不知如何矣。此婢遭逢患難，不辭詭語以自污，可謂鋌而走險。然既已自污，則其夫留之為無理，其嫡去之為有詞，此冒險之計(jì)，實(shí)亦決勝之計(jì)也，婢亦黠矣哉。惟其夫初既不顧其后，后又不為之所，使此婢援絕路窮，至一決而橫潰，又何如度德量力，早省經(jīng)一舉歟！
老儒周懋官，口操南音，不記為何許人。久困名場，流離困頓，嘗往為于周西擎、何華峰家。華峰本亦姓周，或二君之族歟？乾隆初，余尚及見之，迂拘拙鈍，古君子也。每應(yīng)試，或以筆畫小誤被貼，或已售而以一二字被落。亦有過遭吹索，如題目寫曰字偶稍狹，即以誤作日字貼。寫己字末筆偶鋒尖上出，即以誤作已字貼。尤抑郁不平。一日，焚牒文昌祠，訴平生未作過惡，橫見沮抑。數(shù)日后，夢朱衣吏引至一殿，神據(jù)案語曰：“爾功名坎坷，遽瀆明神，徒挾怨尤，不知因果。爾前身本部院吏也，以爾狡默舞文，故罰爾今生為書癡，毫不解事。以爾好指摘文牒，雖明知不誤，而巧詞鍛煉，以挾制取財，故罰爾今生處處以字畫見斥。”因指簿示之曰：“爾以日字見貼者，此官前世乃福建駐防音德布之妻，老節(jié)婦也，因咨文寫音為殷，譯語諧聲，本無定字。爾反覆駁詰，來往再三，使窮困孤嫠所得建坊之金，不足供路費(fèi)。爾以已字見貼者，此官前世以知縣起服，本歷俸三年零一月。爾需索不遂，改其文三字為五，一字為十，又以五年零十月移計(jì)，應(yīng)得別案處分。比及辨白，坐原文錯誤，已沉滯年馀。業(yè)報牽纏，今生相遇，爾何冤之可鳴歟？其他種種，皆有夙因，不能為爾備陳，亦不可為爾預(yù)泄。爾宜委順，無更嘵嘵。倘其不信，則緇袍黃冠，行且有與爾為難者，可了然悟矣。”語訖，揮出。霍然而醒，殊不解緇袍黃冠之語。時方寓佛寺，因遷徙避之。至乙卯鄉(xiāng)試，闈中已擬第十三。二場僧道拜父母判中，有“長揖君親”字，蓋用傅弈表“不忠不孝，削發(fā)而揖君親”語也?？脊僖詾榇美?，竟斥落。方知神語不誣。此其館步丈陳謨家（名登廷，棗強(qiáng)人，官制造庫郎中）自詳述于步丈者。后不知所終，殆坎以歿矣。
虞倚帆待詔言：有選人張某，攜一妻一婢至京師，僦居海豐寺街。歲馀，妻病歿。又歲馀，婢亦暴卒。方治櫘，忽似有呼吸，既而目睛轉(zhuǎn)動，已復(fù)蘇，呼選人執(zhí)手泣曰：“一別年馀，不意又相見?！边x人駭愕。則曰：“君勿疑譫語，我是君婦，借婢尸再生也。此婢雖侍君巾櫛，恒郁郁不欲居我下。商于妖尼，以術(shù)魘我。我遂發(fā)病死，魂為術(shù)者收瓶中，鎮(zhèn)以符咒，埋尼庵墻下。局促昏暗，苦狀難言。會尼庵墻圮，掘地重筑，圬者土破瓶，我乃得出。茫茫昧昧，莫知所往，伽藍(lán)神指我訴城隍。而有魘法者皆有邪神為城社，輾轉(zhuǎn)撐拄，獄不能成。達(dá)于東岳，乃捕逮術(shù)者，鞫治得狀，拘婢付泥犁。我壽未盡，尸已久朽，故判借婢尸再生也?！标H家悲喜，仍以主母事之。而所指作魘之尼，則謂選人欲以婢為妻，故詐死片時，造作斯語。不顧陷人于重辟，洶洶欲訐訟。事無實(shí)證，懼干妖妄罪，遂諱不敢言。然倚帆嘗私叩其僮仆，具道婦再生后，述舊事無纖毫差，其語音行步，亦與婦無纖毫異。又婢拙女紅，而婦善刺繡，有舊所制履未竟，補(bǔ)成其半，宛然一手，則似非偽托矣。此雍正末年事也。
范衡洲（山陰人，名家相，甲戌進(jìn)士，官柳州府知府）之侄女，未婚殉節(jié)，吞金環(huán)不死，卒自投于河。曾太守（嘉祥人，曾子裔也，偶忘其名字）之女，以救母并焚死。其事跡始末，當(dāng)時皆了了知之。今四十馀年，不能舉其詳矣。奇聞易記，庸行易忘，固事理之常歟！附存姓氏，冀不泯幽光。載弟子七十二人，固不必一一皆具行實(shí)爾。
蘅洲言：其鄉(xiāng)某甲甚樸愿，一生無妄為。一日晝寢，夢數(shù)役持牒攝之去。至一公署，則冥王坐堂上，鞫以謀財殺某乙。某乙至，亦執(zhí)甚堅(jiān)。蓋某乙自外索逋曰，天未曙，趁涼早發(fā)。遇數(shù)人，見腰纏累然，共擊殺之，攜資遁，棄尸岸旁。某甲適棹舴艋過，見尸大駭，視之，識為某乙，尚微有氣。因?qū)汆徖?，抱置舟上，欲送之歸。某乙垂絕，忽稍蘇，張目見某甲，以為眾奪財去，某甲獨(dú)載尸棄諸江也。故魂至冥司，獨(dú)訟某甲。冥王檢籍，云盜為某某，非某甲。某乙以親見固爭。冥吏又以冥籍無誤理，與某乙固爭。冥王曰；“冥籍無誤，論其常也。然安知千百萬年不誤者，不偶此一誤乎？我斷之不如人質(zhì)之也，吏言之不如囚證之也。”故拘某甲。某甲具述載送意。照以業(yè)鏡，如所言。某乙乃悟。某甲初竊怪誤拘，冥王告以故，某甲亦悟。遂別治某乙獄，而送某甲歸。夫折獄之明決，至冥司止矣；案牘之詳確。至冥司亦止矣。而冥王若是不自信也，又若是不憚煩也，斯冥王所以為冥王歟！
“仲尼不為已甚”，豈僅防矯枉過直哉，圣人之所慮遠(yuǎn)也。老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夫民未嘗不畏死，至知必死乃不畏。至不畏死，則無事不可為矣。小時聞某大姓為盜劫，懸賞格購捕。半歲馀，悉就執(zhí)，亦俱引伏。而大姓恨盜甚，以多金賂獄卒，百計(jì)苦之：至足不躡地，脅不到席，束縛不使如廁，□中蛆蟲蠕蠕嘬股髀，惟不絕飲食，使勿速死而已。盜恨大姓甚，私計(jì)強(qiáng)劫得財，律不分首從斬；**婦女，律亦不分首從斬。二罪從一科斷，均歸一斬，萬無加至磔裂理。乃于庭鞫時，自供遍污其婦女。官雖不據(jù)以錄供，而眾口堅(jiān)執(zhí)，眾耳共聞，迄不能滅此語。不善大姓者又從而附會，謂盜已論死足蔽罪，而不惜多金又百計(jì)苦之，其銜恨次骨正以此。人言籍籍，亦無從而辨此疑，遂大為門戶玷，悔已無及。夫劫盜駢戮，不能怨主人；即拷掠追訊，桎梏幽系，亦不能怨主人，法所應(yīng)受也。至虐以法外，則其志不甘。擲石擊石，力過猛必激而反。取一時之快，受百世之污，豈非已甚之故乎？然則圣人之所慮遠(yuǎn)矣。
霍養(yǎng)仲言：雍正初，東光有農(nóng)家，粗具中人產(chǎn)。一夕，有劫盜，不甚搜財物，惟就衾中曳其女，掖入后圃，仰縛曲項(xiàng)老樹上，蓋其意本不在劫也。女哭詈?？妥鞲叨?，睡圃中，聞之躍起，挺刃出與斗。盜盡披靡，女以免。女恚憤泣涕，不語不食。父母寬譬終不解，窮詰再三，始出一語曰：“我身裸露，可令高斗見乎？”父母喻意，竟以妻斗。此方楚鐘建事適相類。然斗始愿不及此，徒以其父病，主為醫(yī)藥；及死為官斂，葬以隙地，而招其母司炊煮，故感激出死力耳。羅大經(jīng)載詠朱亥詩曰：“高論唐虞儒者事，負(fù)君賣友豈勝言。憑君莫笑金椎陋，卻是屠沽解報恩?！敝猎昭院?！
太白詩曰：“徘徊映歌扇，似月云中見；相見不相親，不如不相見?！贝藶橐庇窝砸?。人家夫婦有睽離阻隔，而日日相見者，則不知是何因果矣。郭石洲言：“中州有李生者，娶婦旬馀而母病，夫婦更番守侍，衣不解結(jié)者七八月。母歿后，謹(jǐn)守禮法，三載不內(nèi)宿。后貧甚，同依外家。外家亦僅僅溫飽，屋宇無多，掃一室留居。未匝月，外姑之弟遠(yuǎn)就館，送母來依姊。無室可容，乃以母與女共一室，而李生別榻書齋，僅早晚同案食耳。閱兩載，李生入京規(guī)進(jìn)取，外舅亦攜家就幕江西。后得信，云婦已卒。李生yi氣懊喪，益落拓不自存，仍附舟南下覓外舅。外舅已別易主人，隨往他所。無所棲托，姑賣字糊口。一日，市中遇雄傳丈夫，取視其字曰：“君書大好。能一歲三四十金，為人書記乎？”李生喜出望外，即同登舟。煙水渺茫，不知何處。至家，供張亦甚盛。及觀所屬筆札，則綠林豪客也。無可如何，姑且依止。慮有后患，因詭易里籍姓名。主人性豪侈，聲伎滿前，不甚避客。每張樂，必召李生。偶見一姬，酷肖其婦，疑為鬼。姬亦時時目李生，似曾相識。然彼此不敢通一語。蓋其外舅江行，適為此盜所劫，見婦有姿首，并掠以去。外舅以為大辱，急市薄櫘，詭言女中傷死，偽為哭斂，載以歸。婦憚死失身，已充盜后房。故于是相遇，然李生信婦已死，婦又不知李生改姓名，疑為貌似，故兩相失。大抵三五日必一見，見慣亦不復(fù)相目矣。如是六七年，一日，主人呼李生曰：“吾事且敗，君文士不必與此難。此黃金五十兩，君可懷之，藏某處叢荻間。候兵退，速覓漁舟返。此地人皆識君，不慮其不相送也?！闭Z訖，揮手使急去伏匿。未幾，聞哄然格斗聲。既而聞傳呼曰：“盜已全隊(duì)揚(yáng)帆去，且籍其金帛婦女?！睍r已曛黑，火光中窺見諸樂伎皆披發(fā)肉袒，反接系頸，以鞭杖驅(qū)之行，此姬亦在內(nèi)，驚怖戰(zhàn)栗，使人心惻。明日，島上無一人，癡立水次。良久，忽一人棹小舟呼曰：“某先生耶？大王故無恙，且送先生返。”行一日夜，至岸。懼遭物色，乃懷金北歸。至則外舅已先返矣。生至家，貨所攜，漸豐裕。念夫婦至相愛，而結(jié)錞十載，始終無一月共枕席。今物力稍充，不忍終以薄□葬。擬易佳木，且欲一睹其遺骨，亦夙昔之情。外舅力沮不能止，詞窮吐實(shí)。急兼程至豫章，冀合樂昌之鏡。則所俘樂伎，分賞已久，不知流落何所矣。每回憶六七年中，咫尺千里，輒惘然如失。又回憶被俘時，縲紲鞭笞之狀，不知以后摧折，更復(fù)若何，又輒腸斷也。從此不娶。聞后竟為僧。戈芥舟前輩曰：“此事竟可作傳奇，惜末無結(jié)束，與相等。雖曲終不見，江上峰青，綿邈含情，正在煙波不盡，究未免增人怊悵耳?！?br/>
金可亭（此浙江金孝廉，名嘉炎。與金大司農(nóng)同姓同號，各自一人）言：有趙公者，官監(jiān)司。晚歲家居，得一婢曰紫桃，寵專房，他姬莫當(dāng)夕。紫桃亦婉孌善奉事，呼之必在側(cè)，百不一失。趙公固聰察，疑有異，于枕畔固詰。紫桃自承為狐，然夙緣當(dāng)侍公，與公無害。昵愛久，亦弗言。家有園亭，一日立兩室間，呼紫桃。則兩室各一紫桃出。乃大駭。紫桃謝曰：“妾分形也。”偶春日策杖郊外，逢道士與語，甚有理致。情頗洽，問所自來。曰：“為公來。公來謫仙，限滿當(dāng)歸三島。今金丹已為狐所盜，不可復(fù)歸。再不治，慮壽限亦減。仆公舊侶，故來視公?！壁w公心知紫桃事，邀同歸。道士踞坐廳事，索筆書一符，曼聲長嘯。邸中紛紛擾擾，有數(shù)十紫桃，容色衣飾，無毫發(fā)差，跪庭院皆滿。道士呼真紫桃出。眾相顧曰：“無真也?！庇趾糇钕茸咸页?。一女叩額曰：“婢子是。”道士叱曰：“爾盜趙公丹已非，又呼朋引類，務(wù)敗其道，何也？”女對曰：“是有二故：趙公前生，煉精四五百年，元關(guān)堅(jiān)固，非更番迭取不能得。然趙公非碌碌者，見眾美進(jìn)，必覺為蠱惑，斷不肯納。故終始共幻一形，匿其跡也。今事已露，愿散去?！钡朗繐]手令出，顧趙公太息曰：“小人獻(xiàn)媚旅進(jìn)，君子弗受也。一小人伺君子之隙，投其所尚，眾小人從而陰佐之，則君子弗覺矣。之初六，一陰始生，其象為系于金籶?；p以止車，示當(dāng)止也。不止則履霜之初，即堅(jiān)冰之漸。浸假而六五至矣。今日之事，是之謂乎？然茍無其隙，雖小人不能伺；茍無所好，雖小人不能投。千金之堤，潰于蟻漏，有罅故也。公先誤涉旁門，欲講容成之術(shù)；既而耽玩艷冶，失其初心。嗜欲日深，故妖物乘之而□集。釁因自起，于彼何尤？此始此終，固亦其理。驅(qū)之而不譴，蓋以是耳。吾來稍晚，于公事已無益。然從此攝心清靜，猶不失作九十翁?！痹偃渲?，瞥然而去。趙公后果壽八十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