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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里,天外沙羅陷入了一種近乎狂躁的狀態(tài)。
這種狀態(tài),用一個廣大作者都很熟悉的詞來形容,那就是——
——卡文了。
“啊,好煩,寫不出?!?br/>
將手里的稿紙嘶啦一聲扯成兩半,沙羅吧唧一聲往書桌上一趴,整個人散發(fā)著莫名的黑暗氣場,背后堆積如山的廢紙堆仿佛也被黑色火焰點燃了一般。
夏目將一杯茶放在她手邊,彎下腰撿起地上的廢稿,一張張整理好,坐在一旁看了起來。
“我覺得……還不錯???”
片刻之后,他如此說道。
“你嘴里的‘還不錯’,在我聽來就是‘完蛋了’。”沙羅抓抓頭發(fā)坐起來,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啊啊啊真是煩死了!我怎么知道正常的戀愛是什么樣的?。∥矣譀]和正常人戀愛過!”
夏目貴志保持可貴的沉默,雖然他真的很好奇,天外沙羅前二十七年到底過著怎樣精彩異常的人生啊……
“所以說夏目你有戀愛經(jīng)驗可以給我提供一下嗎……”沙羅緩緩抬起頭來,絕望的看了夏目一眼,“不,當(dāng)我沒說,你一看就沒有女朋友?!?br/>
“這句話我可沒法當(dāng)做沒聽見啊,沙羅小姐。”
“那你有過女朋友嗎?”
沙羅不抱希望的看著他。夏目沉默良久,還是只能搖頭。沙羅垮下肩膀,再次趴回書桌上。
“我就知道……像你這么自我封閉的男孩子,會有女朋友才怪了?!?br/>
“除了櫻井流人和敦賀蓮,沙羅小姐再沒和別人戀愛過嗎?”夏目忍不住問道。
“有倒是有?!?br/>
提起這個話題,不知為何,夏目覺得沙羅背后的黑暗瘴氣更加濃重了。
“他們……一個都沒有參考價值?;蛘邞?yīng)該說,在我歷屆前男友里,敦賀蓮和櫻井流人已經(jīng)算是相對比較正常的了?!?br/>
——腳踏十八條船都叫相對比較正常嗎?!
“不知道為什么……”夏目望了望天,“突然有點同情沙羅小姐呢?!?br/>
“被你同情,感覺我更慘了好嗎?”沙羅深吸一口氣,刷的坐直身體,“算了,還是跟前輩討教點經(jīng)驗吧?!?br/>
“前輩?”
“對?!鄙沉_神色郁卒,“去找那個間接害我必須寫純情小說的官能小說家?!?br/>
夏目忽然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這種預(yù)感在他看到瀨田一木的時候成了真。
胡子邋遢睡眼惺忪的男人打開房門,看到天外沙羅的時候眼前一亮,露出燦爛的笑容就朝她靠過來。
“哦哦!是天外小姐啊,要進(jìn)來喝茶嗎?”
天外沙羅將手擋在兩人之間,微微挑起一邊眉毛:“你身上煙味太大,離我遠(yuǎn)點?!?br/>
“唔哇,天外小姐還是這么冷淡啊?!彪m然這么說,男人也不怎么在意的樣子,“說來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天外沙羅沉默一會,還是開了口:“……你怎么寫的?”
瀨田一木一臉茫然:“啊?”
“就純情小說啊,你以前也很不擅長吧,你這個滿腦子黃色廢料的工口男。”沙羅抱起雙臂,“為什么你突然就能寫了,還寫的很不錯……”
“要說為什么……”瀨田一木撓撓臉頰,“我倒想問你怎么突然問我這個問題呢?難道前段時間那個宣傳居然是真的?你真的打算寫純情戀愛小說了?”
天外沙羅露出極力忍耐的表情:“是啊。令人煩躁。一個開頭而已,我已經(jīng)寫了三天都沒寫出來了。所以有秘訣的話就快告訴我,再這么下去我要殺人了?!?br/>
“難怪你今天火氣這么重?!睘|田一木倒也不賣關(guān)子,看著她身邊的夏目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眼神,“我本來想說我的方法可能不適合你……不過剛巧,你這倒有個現(xiàn)成人選呢。這小哥是你朋友嗎?”
“是我遠(yuǎn)房親戚的孩子,現(xiàn)在給我做助理?!碧焱馍沉_也看了夏目一眼,“怎么了,突然問起他?”
“說實話,我被編輯逼著寫純情小說的時候也很頭疼呢?!睘|田一木抓抓頭發(fā),“不過當(dāng)時啊,剛好遇到巖井小姐,她是編輯部實習(xí)的高中生,所以就拜托她陪我做戀愛演習(xí)了。不然天外小姐你試試這個法子?也和助理小哥做個戀愛演習(xí)怎么樣?”
夏目貴志只覺得眼前一黑。
戀愛演習(xí)……光聽都讓他有種不祥的預(yù)感從背后升起啊!
更讓他絕望的是,天外沙羅對著這個昏招,居然真的露出了認(rèn)真思考的神情。
“那個……沙羅小姐……”夏目貴志艱難的試圖反抗一下,“比起這種……肯定有更好的法子吧?”
“當(dāng)然,天外小姐也可以自己去談個認(rèn)真的戀愛什么的?!睘|田一木摸摸下巴,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笑來,“不過,時間可能會有點來不及吧。你的截稿日是什么時候呢?”
截稿日這三個字有如一座大山重重砸在沙羅肩上,砸得她一陣搖晃,周圍泛起肉眼可見的黑暗瘴氣。
“啊啊……截稿日啊……提起這個就想干脆宰了遠(yuǎn)子算了……”沙羅低聲喃喃,聽起來簡直像是怨靈的詛咒,“居然讓我在三個月之內(nèi)寫完一本戀愛小說……我到底為什么還沒殺了她啊……”
夏目被這鬼屋一般的氣氛驚得動彈不得,因而錯失了逃脫的最后機會。天外沙羅轉(zhuǎn)過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雙熒藍(lán)的眼眸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夏目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全身寒毛向天敬禮。
“所以,拜托你了,夏目,陪我做戀愛演習(xí)吧?!彼冻龀镣吹难凵瘢盎仡^我給你三倍工資?!?br/>
“……成交?!?br/>
事后,夏目貴志對于這件事只有一個總結(jié)。
——世界上絕大多數(shù)的問題,都是可以用錢來解決的。
……
……
……
回去的路上,大概是因為事情得到了解決,天外沙羅的情緒看起來平穩(wěn)了很多。她甚至對夏目道了歉。
“抱歉。之前對你太粗暴了。我有時候情緒上來了就會控制不住,嚇到你了嗎?”
“不,這沒什么,請不要放在心上。”夏目倒是有點理解,“看到沙羅小姐就覺得……作家也很辛苦呢?!?br/>
“寫不出自己滿意的故事的時候,真的會很暴躁啊?!鄙沉_單手扶額,苦笑起來,“寫作這種事情,就像從思想的河流里撈出流沙一樣,有時候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從手里流走,之后再用這少少的流沙捏成城堡,成品總是不盡如人意。不管你寫了多久,不管你寫了多少,總會有那么些時候,讓你感覺到自己的匱乏。感情的匱乏,經(jīng)歷的匱乏,對他人和世界了解的匱乏……”
她長長的嘆了口氣:“雖然別人總喜歡說我是天才啊,很有天賦什么的,但我自己從來都不這么覺得。我這么說可能你會覺得很難理解吧,但是每次寫小說,都會讓我覺得痛苦。因為在這個過程里,我必須承認(rèn)自己的無知。故事、世界和人物都在我的腦海里,我卻沒法好好把他們完整呈現(xiàn)出來,這種挫敗感,真的很讓人暴躁啊。”
沙羅的神色更加苦澀起來。
“我知道瀨田先生的法子不是什么好法子,我也知道,對你提出這樣的請求會讓你很為難。但是這一次,我也是沒有辦法了。”
她苦笑一下。
“這是第一次,我連人物都把握不住?!?br/>
夏目一直靜靜聽著,此時終于開了口。
“我沒有覺得很為難?!?br/>
他看向天外沙羅,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沙羅小姐幫了我很多,現(xiàn)在,能幫到沙羅小姐,我很高興。我只是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做,所以有點不安罷了。請你也別太責(zé)怪自己了?!?br/>
天外沙羅聞言轉(zhuǎn)過頭來。她生得十分白皙,那肌膚被春日的陽光映照得越發(fā)如雪一樣白而剔透。發(fā)絲與眼瞳卻烏黑,對比強烈到近乎妖異的地步。那是一種官能性的美,讓人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雖然說是戀愛演習(xí),但要說正常的談戀愛,我也沒有經(jīng)驗?!?br/>
沙羅笑笑,伸手拍拍夏目的肩膀。他聞到從她身上散發(fā)出的香氣,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芳香,令人覺得頭腦都微微眩暈。
“所以,就先去你想去的地方吧?!?br/>
他想去的地方嗎?
夏目沉思起來。
好像,還真沒有什么特別想去的地方。
想回去的地方倒是有一個,就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八原。有藤原夫婦在的那個家。不過,剛到東京就回去的話,會很奇怪吧?
所以,還是去別的什么地方吧。
“……去看櫻花吧?!?br/>
夏目貴志想了想,如此說道。
“櫻花啊……”
不知為何,沙羅露出了相當(dāng)苦澀的神情。
“怎么了嗎,沙羅小姐?”
“我對櫻花……稍微有點……”她苦笑了一下,“不,沒什么。那就去看櫻花吧。我去預(yù)約位置?!?br/>
在夏目貴志沒有看到的地方,天外沙羅以無比虛無的眼神凝視遠(yuǎn)方。
說到櫻花,果然就會想起那個人啊。
……櫻冢星史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