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鬧攘了一段日子，終又回到老家來。日暮鄉(xiāng)關(guān)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御風(fēng)乘云，倉皇歸巢。你看，我們到底得到什么？
又見那長堤，堤外有山，山下有湖。
過了這蘇堤，經(jīng)孤山繞道，重上白堤，一灣流水，半架石橋。是呀，我也曾在斷夢中，憶起過這斷橋。我對杭州的感情，對西湖山山水水的感情，原來是那樣的牽腸掛肚?！敖虾茫L(fēng)景曾舊港，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lán)。能不憶江南？”
滿載一身傷痕，兩袖清風(fēng)，我倆回到故地，相對凄然苦笑?！灰o不要緊，改過自新，從頭做起。誰沒有絆過一做半跤，誰沒經(jīng)歷一波三折，有什么大不了？有些人郁郁不得志，空有曠世才華，也寂寂而死；有些人終其一生，遇不上一個叫他心神顫動的人，也寂寂而死；有些人……嘿！我倆才不會死，頑強(qiáng)的生命力，叫我們除了互相嘲弄之外，再也沒有比這更適當(dāng)?shù)氖聝嚎勺隽恕?br/>
素貞奔波市定，捧腹喘息。看樣子也是時候了，兵來將擋，水來上掩，發(fā)生了才將就著應(yīng)變便是。一邊撫慰。忽然，一陣熟悉的呼喚傳來，嚇了我一跳。
“娘子！”
素貞無端地激動起來。忘記了腹疼如絞，她支撐起來，循聲望去。
“相公！”
許仙氣急敗壞奔來，扶著她：“娘子你怎么了？”
我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沖上前，把二人隔開。
“你這忘恩負(fù)義的狗東西，你來干什么？”
“小青，你讓我說，是我的不對！”
“滾！”
“小青，”素貞拄著，“聽他怎么說?！?br/>
“不，你滾不滾？看我不取你狗命——”
“娘子救命！娘子救命！”
許仙充分發(fā)揮他的老弱斯文，他慌忙地為自己辯護(hù)：
“娘子，都是那法海，他挾迫我依從，到了金山寺，還把我鎖在內(nèi)堂，擇吉剃度，我聽得外面水聲鼎沸，只知是你來相救，心中又喜又憂，都是那法海
我罵道：
“我不恨法海。我只恨你。你不是人！”
我放不下，又提不上，那劍，真無用：“你在此刻又來干什么呢？簡直冤魂不散?！?br/>
意猶未盡，嘆一聲：“冤摩！”
“相公，”素貞見我恨意稍減，便問：“你是怎樣來的？鎮(zhèn)江離杭州路程遙遠(yuǎn)——”
“啊！莫不是法海派你來陷害？’”我道。這男人信不過，他已名譽(yù)掃地。
“不，請聽我說。我是乘水漫金山形勢混亂之際，就在寺下一個洞逃出來的。那洞壁上有撰刻，寫著‘白龍洞’，我見一道很深的石縫，僅容一人側(cè)身而過，不管一切，便逃走了?！?br/>
我也聽過這樣的一條通道，不知在哪一朝，哪一個仙人所成，不知為什么原因，總之，他用了那捷徑，自鎮(zhèn)江閃身來了杭州。
為什么逃離法海魔掌？難道我不明白嗎？他這樣狗尾巴上的露水，經(jīng)不起搖擺，說不定是以為金山寺必遭沒頂，又趕來投奔素貞了。
我看扁了他，再也不肯記掛他一絲好處。變了心的女人，最是頑固，根本不肯回頭。現(xiàn)今叫我回頭看他一眼，沈腰潘鬢？我也不屑。
一個男人，好應(yīng)該像磐石一樣，貫徹始終，任憑風(fēng)風(fēng)雨雨，不屈不撓，目空一切，傲然挺立。——像法海便是了。
不不不，我怎么可以拿敵人來作榜樣？真犯賤！
我把自己的靈魂招回來，對許仙喝道：
回頭問素貞““是這樣吧？”
她含淚道：“是，你還是走吧?！?br/>
許仙手足無措：“娘子，別這樣。干差萬錯，都是我不好。但說實(shí)話，我不再三心二意了，我會像最初最初那樣愛你一
最初最初？可以嗎？誰可以旋身就回到最初，把錯失萎?dāng)《家还P勾銷？
“我要當(dāng)孩子的好父親！娘子，我向你賠還不是！”
素貞淚流被面。她心軟了。
她徹底地原諒了一個不值得原諒的男人。女人就是這點(diǎn)犯錢！
許仙也懺悔痛哭。
********百夜思，任憑他反復(fù)地變卦，她又反復(fù)地原諒——無論她多口硬：“不要他不要他！”到頭來，她還是原諒他。一切都是枉然。我枉作小人。
這就是緣。
太玄了，緣來，木相干的兩個人走在一起。她當(dāng)初不過碰到什么是什么，誰曉得是他呢？如果是另一個男人……何以選中了他？是的，無論如何，人人都被動，做不了主。
許仙在素貞耳畔輕輕地?fù)嵛浚?br/>
“我們回家去吧?！?br/>
他在她耳畔軟語，一時間，整條斷橋整個西湖，都是他的軟語，在氛圍蕩漾了，叫世間女子六神無主，一種含蓄的威脅。
回家。
——世上有許許多多的人，陪著回家的，只能有一個。
發(fā)生了任何大事，傳宗接代，生死攸關(guān)，也只能有一個。
只能仍是他。
素貞臉上蒼涼安靜。這是凄酸的一回事，究竟還有點(diǎn)渺茫。男人愛女人，也是在一段特定的日子里罷了。她不是不明白的。只因?yàn)樾迈r呀。
她最大的罪過是愛得太兇。我就比她冷靜——他決非從前的許仙。即使他假裝是那把異色影花藏香細(xì)扇，都沒可能了。
“是時候了嗎？怎辦？怎辦？”
許仙團(tuán)團(tuán)亂轉(zhuǎn)。
我搶白：
“怎辦？枉你是開藥店的。到了緊要關(guān)頭就靠不?。 ?br/>
經(jīng)這番的驚喜交集，孩子終也到瓜熟蒂落的時候。
素貞強(qiáng)忍著，下唇給自己咬出一排白色的牙印子，冷汗津浦而下。
我把許仙趕過柳樹底，然后扶素貞到斷橋下。我從來不知道生孩子會那樣疼，只是見到素貞的掙扎，就像肚中的動物，在里面翻天覆地似的搗亂著，把五臟六腑和花花腸子的地位都攪弄錯誤，分部割裂。她在呻吟：
“哎……哎……小青，我很疼！你會不會？
一聲緊似一聲。我用手按住那跳動的肚子，我不會，但基于本能，也許會。
真的，她如今只有我了。在她最虛弱的一刻，我非得最堅(jiān)強(qiáng)不可，我是她的靠山，她的信仰。我怎么也可以如此偉大？
噗略一聲，她倒下來，大腿無窮無盡地伸張著，拳頭換得好緊，仿佛要握著生命中的某項(xiàng)錯失，不肯放。血流成河。
見到孩子的頭了，我驚嚇得像個呆子。我們都在等他呢。他知道大伙在等，偏偏在那兒苦苦拖延，越趄著：好不好面世？
“我求求你！”心亂如麻，手足抖顫，又強(qiáng)裝鎮(zhèn)定，我對他說，“快點(diǎn)出來吧……”
素貞被無邊的痛楚折磨著，突然，全身挺直了，咬緊牙關(guān)，發(fā)出難聽的慘叫。
他出來了。怎辦？是手先出來！急急把它塞回去……
他在微微地抖動。
林中狂風(fēng)卷過，樹葉紛飛，心焦如焚。
終于哇然一哭。
他全身血污。脆弱而疲憊，承受著重?fù)?dān)，不情不愿。剛自前生逃過來，帶著不可告人的哀傷！誰知他前生有什么莫名的愛恨呢？反正每個人都是如此九轉(zhuǎn)輪回。
見到這紅通通的、柔弱乏力的物體，撲撲地跳動的腦囪，是的，我的心也軟了！
“姊姊，姊姊，是一個男孩！”
突然眼前黑影疾奔——
啊，正是法海！
他手持一蓋缽，望素貞頭上直蓋。
那盂缽精光四射，銀灰色，是那種萬念俱灰的顏色。素貞簡直措手不及，無法逃躲。渾身顫抖。
我抱著她的骨血，嬰兒啼哭。這是血淋淋的現(xiàn)實(shí)。
“孽畜，看你這番往哪里跑？”
“師傅，”素貞掙扎道，“你聽，我兒子剛出生，哭得好慘，你老人家網(wǎng)開一面，饒了我吧！”
“你這蛇妖，我看你身懷文曲星，才讓你回來產(chǎn)了，現(xiàn)他骨下凡，你也劫數(shù)難逃了。許仙是我故意放來查探的。”
素貞聞言，詫望許仙：
“相公，你在引路？”
法海不待他答話，盂缽慢慢下壓，霞光萬道，正要發(fā)揮魔力。像千斤重?fù)?dān)，素貞跌坐地上，拚盡功力，一道白光把它頂住。
法海念咒。素貞忽日：
“師傅，你讓相公答我一句話?！?br/>
我急了：
“許仙，你做人要憑良心。”
手中的嬰兒叭叭直哭，吵得不得了。我怕聽不到許仙的回話，不知怎樣呵護(hù)這物體才好。便念個瞌睡咒，先止住他再說。
可傳這物體剛剛面世，便要承受咒語，看來也是苦命。終于他昏昏睡去，不礙事了。便放在地上。
許他驚羞交加，突地也跪在素貞面前，擋住益缽。他說：
“求師傅放過娘子！”
“我不打算殺她，我來收她吧，免她危害眾生，迷惑族主。你讓開！”
在這絕望的關(guān)頭，我顧不得自尊了，我覺也跪下來，向一個我至痛恨的人下拜哀懇：
“求你…做過我姊姊……”
他不理。
我不肯放棄：
“師傅，何必苦苦相通？我們河水不犯井水，請高抬貴手…”
我委曲求全。
法海不假詞色，狠心若此。
素貞見一切無效，狗急跳墻，便奮力一彈，向法海樸將過來。圖謀一線生機(jī)。法海見狀，向許仙暴喝：
“許仙，貧僧要合缽收妖，若你攔阻，把你一并攝入，同歸于盡！”
許仙一聽，震動一下。
法海怒喝：“還不退來我身畔7’
說著，那盂缽低了尺寸，望素貞頭上直蓋，這法寶端的利害——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我見許仙，抱頭飛竄退過一旁。那么快，那么無情，那么可笑。
他不肯。
他不肯。
他不肯。
素貞失去保護(hù)，身處劣勢。
看著抽身而退的許仙，動彈不得。只有雙眸，閃著不知是愛是恨，似懂非懂?！绻麖念^再來，她會不會開始呢？也許她正憶念著煙雨西湖的初遇，演變至今日的曲折離奇，—一在意料之外。……他竟臨崖勒馬。
回首一瞥我姊姊，她萬念俱灰，反有從未試過的從容。
雙眸光彩漸漸地，漸漸地談了，一片清純，宛如出家人。
她不再反抗，不再怨恨，只對我道：
“小青，我白來世上一趟，一事無成。半生誤我是癡情，你永遠(yuǎn)不要重蹈覆轍。切記！”
她長報到地。
“師傅，我甘愿被鎮(zhèn)，但求留我兒一命?！?br/>
素貞復(fù)了原形，白蛇靜定做一堆兒，匍匐伏在地上。
法海扯下編衫一幅，封了孟缽，拿到雷峰塔前。
我無限傷痛，渾身緊張，心顫肉跳，理智盡失，心中燃著最猛烈的很意，雙目盡露殺機(jī)。
不假思索，提劍直刺許仙。直刺下去！
——溫?zé)崦芭莸难?，飛撲至我臉上。
是的，我往他的心狠狠一刺！那里馬上噴射出鮮血。濺得一頭一面。
許他不可置信的，猶豫不決的表情，但住了。他連痛苦都來不及。我太用力了——渾身氣力無處可用，遂集中于仇殺上。怎么會怎么會？但，我把他干掉了。
許仙幾乎立刻死去，瀕死，他有凄艷之美麗，莫名其妙地好看。一種“即種孽因，便生孽果”之妖艷，人性的光輝。
我把創(chuàng)扯出來。
我笑了，啊！我終于堅(jiān)決地把一切了斷。
我殺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