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瓏睜開眼睛，看到他為難的神色，不由得笑了，“沒心情？”他情緒不對勁的時候，連抱她一下的心情都沒有。

    “……才怪。”唐修衡在她眉心印下一吻，“還沒及笄，不好意思下手。”

    薇瓏笑著挽住他的手，讓他在三圍羅漢床上落座，“我們說說話?！?br/>
    “嗯?！?br/>
    薇瓏轉(zhuǎn)到次間，用冷水洗了一把臉，轉(zhuǎn)回到他近前，問起父親的事：“等爹爹回來，我怎么跟他說才合適？”

    唐修衡反問道：“那二十名離京去接王爺?shù)氖绦l(wèi)是怎么回事？”

    “……我沒別的法子，騙吳槐派人去接爹爹回來?！鞭杯嚢咽虑榻?jīng)過娓娓道來。

    唐修衡輕咳了一聲，“在這之前一半日，王爺已經(jīng)收到一封信：若不盡早回京，你會有性命之危?！彼檬持戈P(guān)節(jié)按了按眉心，“當(dāng)時別無他法。發(fā)現(xiàn)周益安的舉動，是之后的事。”

    先后來了這么兩出，父親一定是每日提心吊膽，可只要能避免前世的劫難，這些都是可以原諒的。薇瓏問唐修衡：“我要怎么解釋你介入了這件事？”

    唐修衡微微一笑：“不用解釋。我跟陸開林打過招呼了，王爺回京之后，他會過來細(xì)說原委?！?br/>
    陸開林現(xiàn)在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周家最近想與唐家、平南王府結(jié)親，又與梁湛有來往，錦衣衛(wèi)少不得對周家留心。陸開林與他自幼就是至交，又知道平南王曾經(jīng)幫過唐家，幫好友送還人情是情理之中。

    ——這些足以說服平南王。

    薇瓏不難想到這些，釋然一笑，又問他：“有沒有要提醒我的？”

    “你？隨心所欲就好。”

    很多事情上，別人若是告訴薇瓏該怎么做，反倒沒有好處：她會起逆反心。眼下她有等待父親回家這件最重要的事，顧不上跟自己或別人較勁，等到父女團(tuán)聚之后，心里踏實(shí)下來，應(yīng)該就該恢復(fù)本性了。

    那可真是神仙拿她都沒轍。

    沒有人比唐修衡更了解她。

    薇瓏莞爾一笑，繼而苦惱：“我這個性情……怎么辦才好？”又不無心虛地看著他，“你受得了么？”

    唐修衡笑著將她柔若無骨的小手納入掌中，“比起我，你只能稱之為任性。”

    “可你管得住自己?！?br/>
    “那是什么都懶得做的時候居多?！?br/>
    薇瓏起身，轉(zhuǎn)到他面前，雙手撐在他膝上，笑微微地看著他，“幫我那些壞脾氣改掉，我也盡力幫你，好不好？”

    “好，當(dāng)然好。”唐修衡認(rèn)真地看著她，“但是，那不知需要多少年?！?br/>
    “我知道?！?br/>
    “我要娶你，卻不想要兒女?！碧菩藓馓謸嶂加睿罢嬗辛藘号?，他們要面對的就是一個喜怒無常的父親。能免則免吧。你打心底反對的話，還來得及后悔?！?br/>
    薇瓏唇角上揚(yáng)，“我?guī)讜r想要兒女了？怪麻煩的?！?br/>
    鑒于前世的經(jīng)歷、見聞，她從不覺得生兒育女有什么好處。很多年辛辛苦苦，兒女并不見得能回報養(yǎng)育之恩，更有甚者，會有意無意地給至親帶來劫難、痛苦甚至于死亡。

    即便尋常做兒女的沒有這么極端，可做父母的只要活著，就為兒女勞心勞力，沒有真正松心的時候。

    她確定，唐修衡跟她想法一致。

    唐修衡笑得現(xiàn)出亮閃閃的白牙，“真心話？”

    “幾時騙過你？”

    “這樣的話，王爺和娘可有的頭疼了?！蹦挠胁慌沃缧┍贤鈱O、孫兒的長輩？

    “嗯……”提到兩位長輩，薇瓏態(tài)度有所松動，“走一步看一步，說不定到時候我就想開了?！彪S即戲謔地笑起來，親了親他的臉，“現(xiàn)在想這些，為時過早。橫豎我都還沒及笄，你也不急著娶我?！?br/>
    “胡說。”唐修衡把她安置在膝上，“今日我就跟娘說，我要娶你。”

    “這就說么？”薇瓏有些猶豫，“萬一……”萬一出岔子，怎么辦？

    “沒有萬一?！彼Z氣篤定，“若連這件事都沒把握，你我還是趁早手拉手殉情為好?！?br/>
    薇瓏失笑，“也對?！彼龘ё∷?，把下巴擱在他肩頭，“真好?！?br/>
    有他在，不需再忐忑、恐懼。

    唐修衡側(cè)頭吻了吻她鬢角。沒錯，這才是他想要的最美的光景。

    但他并沒久留。孤男寡女，在書房里獨(dú)處太久的話，下人不免心生揣測，萬一把閑話傳到吳槐耳朵里，對他和她只有壞處。

    薇瓏知道他還需要處理公務(wù)，也就沒留他。

    出門前，唐修衡握著她的手，蹙眉道：“荒謬。”讓他心里不痛快的是這矛盾的情形：還沒及笄的女孩，在他眼里就是小孩子，不能碰。可眼前人是他的清歡，他的妻子。

    薇瓏忍俊不禁。

    唐修衡抬手刮了刮她挺秀的鼻梁，“怎么不跟我擰著來？”

    薇瓏笑意更盛，“你不想，我怎么敢輕薄你？”

    “我不想？”唐修衡扯一扯嘴角，“我怕你招架不起?！?br/>
    薇瓏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臉，柔聲叮囑，“在外要好好兒照顧自己，早些回來?！?br/>
    “嗯?！碧菩藓庑睦锖眠^了不少，放開她的手，舉步出門。

    ·

    臘月初五，平南王黎兆先回到京城。

    聽得荷風(fēng)通稟，薇瓏立即腳步匆匆地去往外院。

    此刻的黎兆先，正大步流星地去往內(nèi)宅，滿心迫切。

    數(shù)日前，他收到了一封信，有人警告他最好盡快回京，不然愛女性命難保；打點(diǎn)行囊的時候，女兒的書信又至，也是盼他早日回京。

    從那時起他就知道，一定是自己不經(jīng)意間埋下了隱患。女兒出門有他調(diào)|教多年的侍衛(wèi)保護(hù)，又是與世無爭的性情，外人至多挑剔她不愛出門走動，這樣一個小缺點(diǎn)，不可能招致禍患。

    問題只能是出在自己身上。只可惜，全無頭緒。

    薇瓏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風(fēng)塵仆仆的父親，想笑，又想哭。腳步停了停，小跑著迎向父親。

    看到女兒，黎兆先心頭陰霾消散，逸出爽朗的笑容。

    “爹爹！”薇瓏到了父親面前，用雙手握住了他溫暖的大手。

    “怎樣？”黎兆先關(guān)切地問道，“有沒有受委屈？”

    “沒?！鞭杯囐M(fèi)力地吞咽一下，“只是擔(dān)心您……回來就好?！?br/>
    黎兆先反握了女兒的手，緩步往內(nèi)宅走去，“跟我說說，近日都有哪些事？”

    薇瓏把唐修衡、唐太夫人、周清音登門等事如實(shí)道來，末了道：“臨江侯說您幫過唐家，可是真的？”

    黎兆先仔細(xì)回想，片刻后頷首一笑，“有些年頭了，舉手之勞而已，難為他還記得?！?br/>
    薇瓏一笑，“是為這緣故，臨江侯有意回送您一份人情?！碧崃颂醿煞菘诠┑氖拢熬驮谖业臅S里，您去看看？”

    黎兆先正色頷首，“好?！辈怀鲆饬系脑?，唐修衡口中所謂的人情，應(yīng)該能讓他理出個頭緒。

    父女兩個進(jìn)到梧桐書齋，薇瓏喚涵秋上茶，親自取來口供，末了坐在一旁，有意無意地打量著父親。

    前世父親留給她最深的記憶，是消瘦、病容，是離世前的不甘、自責(zé)、不舍。父親到最后才知道是誰暗中謀害，有一段時間，根本不知身在何處。

    十余年的安逸悠閑歲月，足夠讓任何人放松警惕，想不到誰會對一個名符其實(shí)的閑散王爺下毒手。

    今生已不同。

    此刻近在眼前的父親，眉宇間有著鞍馬勞頓帶來的些許疲憊，但是氣色很好，斂目看著口供，偶爾微不可見地蹙一蹙眉。

    黎兆先看完口供，把紙張照原樣疊好，放回信封內(nèi)，拿在手里，站起身來，“我得先進(jìn)宮面圣，回來再著手核實(shí)這些事?！彪x京前曾與皇帝辭行，回來后不能不露面。

    “我送您。”薇瓏起身送父親出門，親昵地?cái)堊「赣H的手臂。

    黎兆先就笑，“這么大了，反倒更黏人了。”

    薇瓏不語，沒來由的心酸。

    黎兆先拍拍她的肩，“早知道就不出門了，這時想想，真是多余?！?br/>
    “也不能這么說?！鞭杯嚸虺鲂θ?，“沒有這次的事，我怎能知曉，沒您在家坐鎮(zhèn)，我就沒了主心骨?！?br/>
    黎兆先笑起來，“只你肯這么想?！?br/>
    吳槐快步追上來，“稟王爺，錦衣衛(wèi)陸指揮使求見。”

    “快請到暖閣?！?br/>
    薇瓏見狀，退開兩步，先行回房。

    去往暖閣的路上，黎兆先問吳槐：“近來可有蹊蹺之事？”

    吳槐低聲回稟：“王府周圍有人窺探，小的當(dāng)差不力，最近才發(fā)現(xiàn)，命人攆走了——想抓住，沒得手?！?br/>
    黎兆先把手里的信封遞給吳槐，“詳查，仔細(xì)核實(shí)?！辈怀鲆饬系脑?，陸開林前來，也是為這件事。但是，即便是再值得相信的人，也不能輕信。因?yàn)檫@事情關(guān)乎女兒的前程、安危，決不可有一絲紕漏。

    吳槐正色稱是，又問道：“這事情與哪家有關(guān)？”

    “周家。”

    吳槐想到了一事，“郡主前些日子曾吩咐小的，安排人手盯著周家大小姐。小的索性命人盯著整個周家，這兩日已陸續(xù)有回信傳來，礙于都是上不了臺面的事，便沒告知郡主。”

    黎兆先想到了女兒提過周家大小姐曾兩次登門，有這安排，或許是言談間留意到了什么。他腳步一停，“這次就算了。日后郡主交代給你的差事，只管事無巨細(xì)地告訴她，不需知會我?！?br/>
    女兒長大了，總有需要獨(dú)自應(yīng)對的一些事，不可能事事都讓他知曉。平日里若是與一些貴婦、閨秀甚至宮中嬪妃生了嫌隙，他有心也不方便替女兒出面。

    “……是?！?br/>
    黎兆先揚(yáng)眉，“有異議？”

    “沒有，沒有。”吳槐連連搖頭，問道，“王爺?shù)囊馑际?，小的日后就是郡主的心腹了？?br/>
    黎兆先反問：“難道以前不是？”

    “以前只聽您的。”

    黎兆先笑起來，“日后只聽郡主的，偶爾做做墻頭草也行?！?br/>
    主仆兩個說笑著到了外院暖閣。

    進(jìn)門之前，有人飛跑過來，雙手呈上一封帖子，“端王爺遣人送來的?！?br/>
    端王梁湛，周益安最近巴結(jié)得正歡的人。他消息倒是靈通。

    黎兆先看了看，道：“晚間得空，設(shè)宴恭迎端王?！鳖D了頓，又道，“去周府一趟，問周大公子晚間能否前來赴宴。”盯著自己、覬覦女兒的人，他總要親眼看看是個什么貨色。

    站在一旁的吳槐抬眼打量，見此刻的王爺目光深沉而鋒利，笑得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