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長纓一驚，轉(zhuǎn)眼看到他，也看到他后面的樓世禮，露出一個(gè)既驚訝又嫌棄又無可奈何的神色。又是他！姓樓的總有僅憑只言片語就將她氣得元?dú)獯髠L，且其每每裝腔作勢一副溫文君子之相，實(shí)在可憎可恨！她一見到樓世禮就氣得牙癢癢，真恨不得直接施法把他變成一頭畜生！
不過，這也只能是“恨不得”而已……
戚長纓真想假裝沒聽見沒看見就這么一走了之，然而，然而……她還要報(bào)答扶搖仙子……她實(shí)在是想不明白，只不過是請樓世禮去趟凡間的詩會而已，扶搖仙子一勾手指頭就能控制凡人心智，怎么還要讓人特意去請姓樓的？這個(gè)傅家的詩會到底有什么稀奇的？那傅家小姐又與扶搖仙子有什么關(guān)系？最重要的是，姓樓的區(qū)區(qū)凡人憑什么被扶搖仙子這樣的上仙而且是艷冠仙界的上仙邀請？
她心中閃過無數(shù)念頭，半晌才擠出一絲笑來，走向河邊。坐在船中的樓世禮看見她笑得一臉虛情假意，走得不情不愿，沾了薄酒的嘴角一勾，露出玩味神色：“朝宗，多一人更熱鬧，不如邀戚姑娘上船一坐，小酌一番。”
蘇梓辛腳底一寒，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剛才表示不喜歡熱鬧的分明就是此人不錯(cuò)，匪夷所思的是他還如此禮貌親切地稱呼戚長纓為戚姑娘……簡直可怕可怖。
“戚姑娘，上船來坐坐吧，正巧世禮也在，你們可以一道回相府?！碧K梓辛對著岸上的戚長纓道。
戚長纓咬著牙點(diǎn)頭：“好啊?！?br/>
沒想到她會答應(yīng)得這么干脆，樓世禮眼睛一動。蘇梓辛吩咐船夫?qū)㈤L舟靠岸，戚長纓從岸邊輕輕躍下，長舟猛地一晃，她身形不穩(wěn)，直往船里頭栽過去，被樓世禮一把抓住手臂方才站定。
戚長纓老臉一紅，忙抽回手去：“多謝。”
樓世禮眉毛一挑：“不用。”
三人入到船中坐好，船內(nèi)小木桌上擺著一方棋盤和一壺酒，這酒似乎是剛剛燙好，船內(nèi)清香的酒味如攜余溫斥入鼻息之中。
戚長纓道：“兩位公子好興致，游船飲酒真真是風(fēng)雅?！币笮諛堑娜魰脑捑鸵扔懰麣g心。
樓世禮掃了一眼她那假到登峰造極的欽慕之色道：“跟姑娘你斬妖除魔日行一義之崇偉相比，我二人頂多算是游手好閑、附庸風(fēng)雅之輩罷了?！?br/>
戚長纓哈哈一聲：“哪里哪里……”
“戚姑娘喝酒嗎，要不要也來一杯？”蘇梓辛道。
戚長纓擺擺手：“我還是不要了?！?br/>
蘇梓辛玩笑道：“難道姑娘是嫌棄我們的酒不好喝？”
戚長纓一頓，想起仙界如歡樹上過百年才得一放之如歡花中所流出的瓊漿玉液，心道凡間的酒自然是入不了她仙人的眼。
蘇梓辛看她回味神色忍不住道：“這可是城內(nèi)最好的酒了，連陛下都不一定喝得到，戚姑娘到底是嘗過什么樣的美酒？”
戚長纓下意識點(diǎn)點(diǎn)頭神色略微陶醉：“那的確是人間沒有的美酒……”
“什么？”
“噢不，我是說我喝過一種酒，那味道簡直可稱的上是‘人間哪得幾回品，其酒只應(yīng)天上有’……”戚長纓冷汗涔涔道。
樓世禮緩緩放下酒杯，正欲說什么，忽然船夫在外面喊了一聲：“蘇公子，蘇府到了?！碧K梓辛起身對著二人遺憾一笑：“那我就先行一步了?！?br/>
樓世禮道：“難得一聚，不多坐一會兒？”戚長纓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還‘難得一聚’，這幾人分明是一有空閑就出來喝酒作樂。
蘇梓辛因著時(shí)辰不早還是告辭回家去了，戚長纓本來只覺與樓世禮同坐一船十分不自在，忽然又想起這是給他那詩會請柬的好時(shí)機(jī)，于是一邊小口小口地飲酒，一邊偷偷瞄他臉色。
樓世禮一摸臉道：“戚姑娘，在下臉上有什么東西嗎？”
戚長纓眼珠子一轉(zhuǎn)，面不改色地笑：“小女子，是對丞相大人雅人深致之風(fēng)、驚才風(fēng)逸之度欽慕不已?！?br/>
樓世禮頗為厚顏道：“姑娘光看在下的臉就能看出‘驚才風(fēng)逸’？”
戚長纓笑容一僵，而后強(qiáng)行補(bǔ)救道：“俗言道，相由心生，丞相大人您學(xué)究天人、文江學(xué)海，使才華溢于形貌，所以長纓才能從您的面相中探知一二。”
樓世禮哦了一聲，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戚長纓還想說幾句好話拍他馬屁，不過一時(shí)覺得說話太多有些口干舌燥，就先大灌了一口酒水緩緩。誰知這時(shí)，一張血淋淋的女人的臉忽然從對面樓世禮的頭后面冒出來，驚得戚長纓直接撲哧一聲把酒全數(shù)噴了出來。
樓世禮眼疾手快拿他的扇子一擋，然而還是不幸地被酒水噴到了大半張左臉。扇子慢慢降下來，露出他依然清俊白皙然而相當(dāng)濕漉漉的臉，他微微一笑，眼里卻殊無笑意：“戚姑娘，這酒不好喝嗎？”
戚長纓覺寒氣四溢、頭皮發(fā)麻：“大人，長纓真不是有意的，這是個(gè)意外，長纓是看到大人您后面有個(gè)女鬼，一時(shí)被嚇到才……”那女鬼還在樓世禮頭上漂浮，其形容可怖，無手無腳，分明就是戚長纓上回在城外釣魚時(shí)遇到的那一只。
“女鬼？”樓世禮一轉(zhuǎn)身，什么也沒看見。
戚長纓看到女鬼一臉花癡相地黏在樓世禮脖子上蹭來蹭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大人，她現(xiàn)在就在你的脖子上，你看不見的?！?br/>
樓世禮本來不信，不過看戚長纓那副見了鬼的表情不像是裝的，還真覺得自己的脖子有些涼颼颼的，于是帶三分玩笑意味問道：“她長什么樣子？”
戚長纓看向女鬼，正巧女鬼笑了一下，那窟窿一樣黑的眼里面流出了黃綠色的濃稠的液體，嘴巴里面的灰色的牙齒吧嗒吧嗒發(fā)出搖動的聲音。戚長纓咽了一口口水道：“嗯……她挺漂亮的……”
樓世禮眼睛一斜：“哦？那怎么擺脫她？”
戚長纓先是一頓，然后，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拉住了樓世禮的衣袖，往船外面跑。兩人站在船頭，女鬼伏在樓世禮背上一起出了船，戚長纓伸手一推，樓世禮不動，只瞇起眼睛看她。
戚長纓本來想開口勸樓世禮下水去，一抬頭看見女鬼伸出舌頭在舔樓世禮的脖子，默默以手指在袖中輕輕一劃，暗施仙法。樓世禮感覺到身體被一股強(qiáng)力往水里拽，當(dāng)下一把抱住戚長纓，然后撲通一聲，兩個(gè)人一起落進(jìn)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