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繚跟呂相國都在宮門口等我，我收拾好就走。
除了幾件衣服，我一無所有。氣質(zhì)恢宏的秦王宮讓我壓抑無比，我只想擁有我自己而已。
“你真的要走么？”嬴政早等在那里。
我點(diǎn)點(diǎn)頭。
我終于不用當(dāng)女婢，終于成為自由身，卻沒有我想象中的輕松愉快。
“尉繚先生他，”嬴政說，“只是胡說而已。我跟他學(xué)習(xí)了好久，從未聽他講他懂占卜的，而且他對裝神弄鬼的事一向反感，現(xiàn)在自己卻成了一個‘巫師’?！?br/>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蔽艺f，“太子殿下要自己保重?！?br/>
說完，我心虛。
嬴政走過來，抱住我：“你是我的，我不許你走?！?br/>
我不敢再提我那個胡編的夢。如果我們還在以前，我一定毫不猶豫地回答：“我不走，我一直在你身邊?！钡牵F(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需要我，我也要逃離這個滿是束縛的地方。
一個衛(wèi)士不合時宜地出現(xiàn)，看見兩個孩子依依惜別的一幕，我背對著衛(wèi)士，所以他并未看見嬴政：“阿房姑娘，呂侯爺與尉先生的車駕已經(jīng)在宮門口等候多時，還請阿房姑娘……”
“是，是，是?！蔽覜]等他說完，就掙開趙政的手，心想我可不能讓別人等急了。
嬴政連忙拉住，我最怕讓別人等我：“我要走了，你放開我，尉繚先生和呂相國還等著我呢?！?br/>
嬴政整個人安靜下來，太安靜，讓我有纏纏綿綿密密麻麻的痛。還不待我出聲，嬴政就跑開去，那個衛(wèi)士這時才發(fā)現(xiàn)那是太子殿下，慌忙行禮。我的腦海中唯有炫黑衣裳的一角在墻角處一閃的印象殘存。
尉繚帶我去了呂不韋的府邸。呂不韋的府邸也是權(quán)力中心之一，在秦莊襄王死后，這里更是一個呼風(fēng)喚雨的地方。但是這里沒有王后，沒有秦王，沒有等級分明的禮儀和下人，最要緊的是這里我不再是一個被人呼來喝去的宮女，而是呂不韋的客人、尉繚的朋友。這種身份的改變讓我更加輕松愉快。我跟呂不韋說過我不要人來侍候，他滿足了我。
尉繚在呂不韋府上住了半月有余，便動身去了齊國。他不準(zhǔn)我跟著去，因?yàn)樗f一路的奔波既辛苦又危險。我說我不怕，但他有他的堅持。
呂不韋是一個習(xí)慣豪奢的人，但是他并不奢侈浪費(fèi)。他府邸的奢華甚至比得上王宮，不過，他的府邸是秦王幫他建的。他善于體貼別人，更不是迂腐或吝嗇的人，他準(zhǔn)我隨意動他家里的他沒說不能用的東西，包括他房間里的東西。他對我很好，比對他的孩子還要好，我并未察覺他有什么不良企圖。這樣一個人恐怕全天下只有他呂不韋一人而已。
他也并不常在家。他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年紀(jì)都比我少。他們反而將我當(dāng)了他們姐姐那樣，老是纏著我要我陪他們玩。好笑的是，呂不韋的姬妾一開始對我敵意深深，后來她們才發(fā)現(xiàn)自己誤解了，對我才又尷尬又關(guān)心起來。
過了一年多，我越活越自由，主要是因?yàn)閰尾豁f的寬容和他一家人的關(guān)照，也可能因?yàn)槲腋鷧胃舷孪嗵幦谇⒂嘘P(guān)。
這天，呂坤說要帶我去一個好玩的地方。他是呂不韋的大兒子，才比我小一個月。
我問是什么地方，呂坤說這是一個秘密。
馬車到了差不多停下來時，我聽到軍隊(duì)的操練聲，感受到馬匹奔跑帶來的大地的震動，讓我的心一下子變得有些豪邁。
“停！”呂坤生得很像呂不韋，但是他一點(diǎn)都沒有呂不韋的穩(wěn)重，反而將門子弟才有的豪情。
“公子，這樣，不好！”那個高高瘦瘦的馬車夫滿臉為難，“要是被老爺知道了，你可要遭殃了?！?br/>
“別啰啰嗦嗦，不來你都來了。要是你害怕你自己先回去！”呂坤滿臉不耐煩，自己跳下車。
馬車很高，我也自己跳下去。
剛站定，便看見不遠(yuǎn)處站著一個很年輕的穿鎧甲的將士，大概二十歲左右。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笑，走過來：“呂坤，你怎么又來了。你不怕呂相國‘打斷你的腿’？”
老實(shí)說，我從來沒有見過像那個男子那么美那么陽剛的人。
他膚色是健康的栗色，五官剛毅而明朗，身材健碩。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顆頂天立地的青松，卻在他的眼波流轉(zhuǎn)間看到了就像江南曲橋流水那般的溫純?nèi)逖?。他是誰？秦朝這么出色的人能有幾個？
果然，呂坤一臉崇拜的迎上去：“蒙大哥，我不是來看你嘛?！?br/>
“這位姑娘是誰？”“蒙大哥”眼光直直的落在我身上，卻又不讓我有一絲壓迫感，反而體察出他對我的好感和興趣。
“她叫阿房，”呂坤有些拿不準(zhǔn)，“是我父親的一個朋友的朋友。”然后又補(bǔ)充，“我父親對她很好的，對她還比對我好呢?！?br/>
我一直靜默著，笑著回應(yīng)“蒙大哥”的笑容。
“我叫蒙武?！彼艽蠓降恼f。
“蒙武！”我忍不住吃驚，看來我有機(jī)會把秦朝時那些出色的人都認(rèn)識完了。
“怎么樣？”蒙武問，“姑娘認(rèn)識在下？”
我點(diǎn)點(diǎn)頭：“很早就認(rèn)識了?！?br/>
蒙武和呂坤都不解。
“阿房姐姐，你怎么認(rèn)識蒙大哥？”呂坤眼光曖昧。
“我認(rèn)識他，他不認(rèn)識我而已。蒙武這樣的英雄，天下誰人不識君?！蔽矣行└袊@。
蒙武有些驚奇地看著我，也只是笑笑。
“不知道姑娘來這里是干什么的?！泵晌鋯枺斑@里外人不好進(jìn)去。”
“我也不知道來這里干什么。”我說。
蒙武無奈地看了呂坤一眼：“是你帶阿房姑娘來的？”
“是啊?！眳卫な悄欠N準(zhǔn)備發(fā)育完全的毛頭小子，“我其實(shí)是為了蒙大哥你才把阿房姐姐帶過來的?！?br/>
“怎么是為了我？”蒙武問。
“阿房姐姐這么漂亮，又早已知道蒙大哥大名。我當(dāng)然要讓她見見我最喜歡的蒙大哥了。”呂坤調(diào)皮地說。
我聽了不禁臉上一熱。
蒙武卻大笑起來，笑聲尤其爽朗，讓我原來有些緊張的心情莫名其妙的放松了。
“我看你是想來搗亂吧?！泵晌淇粗鴧卫ぃ案襾?。”
我們跟著蒙武走著，我一路上看見那些秦兵在操練，有的在練習(xí)發(fā)射弓弩，有的只是在練習(xí)負(fù)重。
有時我經(jīng)過一群練習(xí)刀法的士兵，他們好像根本沒有看到我們那樣，還是那樣排著整齊的隊(duì)列。我看見那些刀在陽光下反射著奪目的光芒。
他們忽然一聲大喝，我只覺得有一個響雷在耳邊炸響，好像千軍萬馬向我沖過來那樣，好像他們的大刀都是向我砍來。我忍不住一下子向相反方向退去，卻撞到一個結(jié)實(shí)有著陽光氣味的懷抱。
“這只是操練而已?！笔敲晌?，“不用怕的?！?br/>
我定了定神，才發(fā)現(xiàn)那群秦兵每做一個動作都會大喝一聲，我頓時沒有恐懼，反而是心神激蕩。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陽剛這么強(qiáng)大的力量。那么豪壯的男兒，那么專注，那么自信飛揚(yáng)！就是他們，將要用鐵蹄踏遍整個中原，整個大漠，整個嶺南，將用鋒利的刀刃去開創(chuàng)一個統(tǒng)一的中國，一個偉大的始點(diǎn)。
我居然呆呆的看著他們很久。
“阿房姐姐！”呂坤大叫了我一聲，我才回過神來，卻對上呂坤曖昧的眼光。
原來我還是依偎在蒙武的懷抱中。
我的臉一定很紅，騰一下跳起來，不好意思地笑著。
哪里有一個洞？讓我鉆進(jìn)去鉆進(jìn)去！
蒙武倒是很理解的笑了笑：“其實(shí)不要說你是一個女子，就算是男子看到這種情景都會被嚇一跳呢?！?br/>
“蒙武！”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子的男人踏著“啪啪啪”響亮的步伐過來，整個人就像一個強(qiáng)壯的熊那樣。
“康叔叔?！?br/>
“這個小子又來了？”康將軍用眼瞟了一眼呂坤，“要不是看在呂侯爺?shù)哪樕?，我就把他吊起來打一頓。”
呂坤忍不住渾身震了一震：“那個，康將軍，我不惹麻煩的。”
康將軍純粹忽略了他，卻轉(zhuǎn)眼看見了我。
他本來木木的神色出現(xiàn)了大亮光。
“蒙武，你終于開竅了?！笨祵④娤残斡谏?，“你太行了。昨天我們才開了你玩笑，今天你就拐了一個這么漂亮的女孩回來。這回還不把一幫哥兒氣死！”
我聽出康將軍的言外之意，大窘，卻又忍不住看了蒙武一眼。
他倒是淡淡的：“這個姑娘是呂坤帶來的?！?br/>
康將軍頓了一下，然后又大大咧咧的說：“沒問題！這個小子交給我，你就去陪這個姑娘好了?！?br/>
說完，他居然一把將呂坤提了起來，不顧呂坤呱呱叫，往遠(yuǎn)方一處營地走去，看得我目瞠口呆。
“蒙武，今天你放假，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啊！”他不忘最后交代一句。
他們走遠(yuǎn)之后，明明周圍將士們的戈，刀，戟還在摩擦著，擦出讓人膽寒的聲音，士兵們還在豪氣萬丈的大喝著操練。我卻覺得整個世界安靜了，只聽到我和蒙武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阿房姑娘，你要去哪里？”蒙武看出我的拘謹(jǐn)，仍舊淡淡的打破沉默。
“不知道?！蔽艺f。
“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好了?！泵商窠ㄗh。
“好??！”失望掠過心頭。
蒙武臉上似乎也有一絲失望，但是他還是帶著我出了士兵的操練場。操練場在一片深林中的空地，有好幾條路直直的穿過深林通到外面。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他看起來走得不快，但我跟了一陣居然就喘氣了。
他感受到我的辛苦，便走到我身邊和我并排著，慢悠悠的走。
“你要不要走那么快？”我忍不住抱怨。
“快嗎？”他還裝作不解的樣子，“我一向都是這么走的。”
他停了一陣：“你身體真弱?！?br/>
“你！”我真是無語了，只好淡淡的說，“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那樣天天都騎馬射箭。人家喜歡讀書喜歡彈琴，對于這么粗暴辛苦的東西很不屑呢！”
“哦。你是很喜歡讀書彈琴？”蒙武居然笑了，老實(shí)說，靠他越近越發(fā)現(xiàn)他長得真是好看，到底是哪里好看，我也講不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頭發(fā)，樣樣都是那么出色，在上午和煦的陽光下顯得那么明媚，那是一種青春的美，一種讓人想唱歌的美。
“是啊，是?。 蔽液靡魂嚥懦榛刈约旱幕昶?，不禁臉上又一熱，偏過頭去。
“你會彈琴？”蒙武頗有興趣的問。
“不會。”我說，“但是我喜歡聽。”
“我還以為像你這么美麗的女孩，一定會這些東西?！?br/>
“什么？”我頓時有些開心又有些不同意。
被人說自己美麗，有誰不高興？但是他是在嫌棄我不會樂器嗎？
“我是覺得姑娘真的很好?！泵晌溥@樣的直白讓我又惱又甜。
“你到底想說什么？”我問。
“就是說姑娘很好啊！”蒙武這個家伙。
我真的想打一下他，但是他高我很多，還比我壯很多！
他無視我的郁悶：“姑娘，這種速度我怕要花很久才能走出去。不如你在這里等一陣，我騎馬去附近的車行借輛車來接姑娘，很快的?！?br/>
我才看著那個深林的末端。
看起來不是那么的遠(yuǎn)么？我回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才走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
我卻無所謂的說：“我很喜歡走路。這里風(fēng)景這么好，慢慢走嘛。”
我又看了一眼蒙武：“我不是身子弱么？這樣正好鍛煉鍛煉。”
蒙武也只是一笑，反而在我身后跟著了。
我走在前面，總是覺得背后有一雙眼睛緊緊地跟著自己，貼在自己的后背上，越走越不自然。
我猛地轉(zhuǎn)過身，卻又撞上蒙武。
“好疼！”我忍不住大聲說，“有沒有搞錯，你怎么走路的？”
蒙武扶著我，看我撫著額頭：“你是不是很痛？誰叫你不聲不響就轉(zhuǎn)身？”
“你為什么要在后面走！”我也覺得自己不可理喻，但是背后的目光就是讓我很不舒服。
“你走得這么慢，我不跟著你，你還不走得氣喘吁吁??？”蒙武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走在前面，不準(zhǔn)回頭?！蔽颐睢?br/>
蒙武大惑不解：“走在前面？為什么不準(zhǔn)回頭？”
“因?yàn)椋蔽蚁肓讼?，“我想到你會看到我，我就很緊張?！?br/>
蒙武忍不住笑了：“這樣都行？”
然后蒙武在前面慢吞吞地走，我倒是在后面悠閑地跟著，不時享受周圍的景致，空氣清新啊！天空好藍(lán)??！樹兒很綠！鳥兒的歌都格外的好聽。
我們真的走很久，才出了樹林，幸虧那條路還算平坦。
不多遠(yuǎn)就有一個集鎮(zhèn)。
這時已經(jīng)中午了。
“阿房姑娘，要不要先去吃飯?！泵晌浜眯牡靥嵝?。
他說的實(shí)在太好了，我真的很餓?。?br/>
“不過，我沒帶錢?！蔽艺f。
“沒關(guān)系，我有錢，勉強(qiáng)還夠用。而且我認(rèn)識那個飯店的商人，我給機(jī)會他請我吃飯他還真是高興呢！量他也不敢對我怎么樣?！泵晌溆行╅_玩笑那樣。
我卻想到了那些強(qiáng)搶民資民膏的權(quán)貴，不禁厭惡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要這樣的話，我寧可餓死。那個人開飯店容易嗎？你這樣這天吃一頓那天吃一頓，你該欠別人多少錢？等于你貪了多少錢？”
蒙武有些詫異，然后笑了笑：“我可沒說我要白吃他的。我是說我跟他關(guān)系很好。如果我要賒賬，他應(yīng)該信得過我。你何必這么認(rèn)真？”
說著，我們已經(jīng)看見那個飄揚(yáng)的寫著大大的大篆的“支”字。
“支叔叔，”蒙武一進(jìn)去就叫人。
那個飯館雖然小，卻也滿滿的擺了七個桌子，有二三個桌子還坐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其他桌子也有人了?br/>
“阿武?！币粋€滿臉油氣的大叔滿面笑容的迎了上來，“你來了？”
“來吃飯呢。”蒙武這時已經(jīng)沒有剛才的剛硬之氣，反而更像一個很受長輩喜歡的小輩。
我這時才從蒙武的背后轉(zhuǎn)出來。他身材高大，我雖然不是很瘦但是是他還是可以把一個14歲多的阿房藏在背后。
“這個是，”支叔叔眼前一亮，“是你的女人？”
我尷尬得要死了，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嬴政。以前我和他出去時，倒是有很多人以為我們是姐弟呢！嬴政從來不叫我姐姐，我也很不喜歡認(rèn)嬴政做弟弟。
蒙武居然沒有否認(rèn)：“阿叔，這里的烤肉串和新鮮青菜都拿些上來?！?br/>
蒙武帶著我和另外兩個衣著隨便的男人拼臺。其中一個還是滿頭大汗的胖伯伯，把很多肉的胸袒露在外面。
雖然我不是一個很挑剔的人，不是一個以貌取人的人，但是他們看見我是女的就不能吃斯文點(diǎn)？
我皺皺眉：“我覺得這里真有些不干凈。你經(jīng)常來這種地方？”
“不算，”蒙武幫我倒茶，“我喜歡這里。他們?nèi)撕艽緲愕摹Ｄ悴恢?，里面的很多士兵都是這么叔叔伯伯的兒子呢！這些叔叔伯伯也曾經(jīng)是遠(yuǎn)離家鄉(xiāng)上過戰(zhàn)場的豪壯男兒?！?br/>
我頓時一驚，看到那些好像邋遢的人和粗獷的人和臉色黝黑的女人不禁肅然起敬，也為自己剛才對他們的嫌棄感到羞愧。
這時支叔叔拿了一大碟烤羊串和清炒的蔬菜上來。
“你吃不吃飯？”蒙武問。
“不吃了。”我被那些肉串的香味引得食指大動。
我頓時忘記了蒙武這個英俊的公子哥還在我旁邊，很沒有吃相的大嚼起來。我的衣袖和前襟都沾了油污。
這樣一大碟居然是我吃得最多，蒙武只是稍稍地吃了一點(diǎn)，反而把蔬菜全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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