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今晚沒回家?！苯x的聲音很輕和，難得一見的親昵，“我在圖書館做了些題目，一時忘了時間，你別怪我了好不好？”

    ……

    “明天我都有空，你呢？按你的時間決定吧，我都行的。”

    ……

    楊慎行撿完籃球走過來，聽不到對方具體在說什么，但他就看不得姜離對其他人這么溫柔。姜離敷衍地抬了下手，視作打招呼。

    想繞開楊慎行往左走，楊慎行慢悠悠地伸手攔住。

    姜離皺眉瞪他一眼，急著回：“……哦，我還聽著呢，你說?！?br/>
    她往另一個方向走，楊慎行又仗著自己胳膊長，展開雙臂把姜離堵了個嚴實，嘴角一抹壞笑，擺明了就是不讓她走。

    對方不知道提了什么好主意，姜離一口答應(yīng)下來，“好呢，那我明天早上十點去秀水居找你，不見不散?！?br/>
    ……

    “不用啦?！苯x退后一步，跟楊慎行稍微保持一點距離。

    但眼睛不自覺往下看，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語氣輕快：“你可別再給我做可樂沙拉這種黑暗料理了，小心我揍你……”

    ……

    呵，男朋友？

    楊慎行沉下眸子，想起許夜在圖書館門口說的“重要約會”，心里一陣憋屈，吊兒郎當?shù)仉S手拍了幾下球，突然想起參觀校史館那天他借給姜離遮丑的外套。

    好像還沒還？

    楊慎行迅速舔了下唇角，神色狡黠。

    于是沖姜離耳邊的手機問了句：“你把我衣服放哪兒了？”

    姜離一愣：“……”您這是演的哪出？

    “快點拿給我啊，我現(xiàn)在一身汗?！?br/>
    姜離用手捂上手機，小聲說：“你這幾天沒來學校，我就拿回家了，掛在宿舍不太方便，我明天回家拿給你?！?br/>
    楊慎行提高音量，拉長聲音說：“哦，洗了嗎——”

    姜離抬手捂住耳朵，嫌棄說：“洗了。”

    “嗯，挺好，賢妻良母這詞你已經(jīng)占了一半了?！?br/>
    “……”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清晰的男聲，溫潤如清茶，“姜姜你在跟誰說話？”

    楊慎行傲嬌地輕嗤一聲，“姜姜？我還離離原上草呢……”

    “……”

    姜離無奈地背過身去，“沒誰，我先掛了，明天見哦?！?br/>
    說完就給掛了，扭頭看見楊慎行比她臉色還難看，拿起手里的籃球“咚”一聲磕到姜離額頭上，疼得她怔在原地。

    “明天上午十點，秀水居，把衣服還給我?！?br/>
    “……自導自演很有意思？”姜離后知后覺地揉了揉額頭，眼神微怒，“明天上午九點，學校正門，我拿衣服給你?！?br/>
    楊慎行分毫不讓，“我說，十點，秀水居?！?br/>
    “……”你以為你算老幾？

    姜離忍不住抱緊手臂，梗著脖子跟楊慎行叫囂：“九點，校門口，你愛來不來，不來我就把衣服給你放路邊?！?br/>
    楊慎行不為所動，“好啊，丟了正好，那我找你一輩子麻煩?！闭f完覺得不合適，又添了句：“這衣服可是限量版?！?br/>
    “……”

    姜離咬著牙擠出一個笑臉，“行，十點就十點，不過這位穿限量版的男同學，你可別遲到，過時不候。”

    楊慎行被嗆笑，“哦，這個不勞班長同學費心，我向來準時。”

    姜離說完扭頭就走，在心里暗暗生悶氣，每次楊慎行都能輕易挑起她最敏感的那一種小情緒，無波無瀾的水面被他浪擲的石子，一下、一下叩擊心門。

    ——

    姜離回到宿舍，洗了兩大盆衣服才從之前的狀態(tài)里抽離出來。

    再怎么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楊慎行這人有一種蠶食心骨的誘惑感。

    吸引著人心底蠢蠢欲動對“不平庸”、“**型”的追求。

    姜離躺在床上，看著被風吹起的窗簾底邊，胡思亂想了一陣。

    枕頭下突然一振，姜離迅速掏出來一看，“離離原上草請求添加您為好友”，來自“班級群”，“……無聊。”

    本來不想通過，但不罵他一頓簡直就跟空有一身才華，卻報國無門一樣。

    多憋屈。

    于是姜離選擇“同意”，迅速發(fā)過去一條信息：……你很閑？

    楊慎行看了下時間，將近一點，放下手里的書，慵懶地伸展手臂。

    沒跟往常一樣拿話堵人，只是隨意回了句：748453。

    姜離以為這是ascii可顯示字符，怎么琢磨都覺得不對勁，好半天才忍不住回了句：j、t、s？什么意思？

    楊慎行滿意地躺到床上，舉著手機笑了笑：九宮格輸入法，睡，了。

    姜離：……

    楊慎行：居然以為是計算機編碼，你很閑？

    姜離：……

    姜離悶悶地關(guān)了手機，發(fā)覺這奶奶灰，不止幼稚，還記仇。

    楊慎行見她頭像暗下去，退回到主界面，看著新分組里的[0/1]，不自覺勾了下嘴角，順手把聯(lián)系人里人和名字對不上號的女同學都清空。

    誰都沒這個小淚痣逗著好玩兒……

    ——

    第二天上午，楊慎行跟著導航在秀水街上繞了好幾遍。

    才敢確定秀水居原來是一家裝潢簡陋的賓館。

    以至于他的無名火像掛在門上的干辣椒一樣，一點就燃。

    姜離著急忙慌地從自行車上下來，大老遠就看見楊慎行等在車里，她拿著衣服走過去，敲了敲車窗玻璃，“……給你。”

    車窗只開了很小一道口子，楊慎行往副駕駛看了眼，“上車?！?br/>
    “喂……”

    姜離話還沒說完，車窗就給關(guān)上了，楊慎行目不斜視地盯著距離秀水居不遠的成人用品店，神色淡漠。

    姜離想把衣服丟到車前蓋上，但一想到這個幼稚鬼以限量款丟了，就要找她一輩子麻煩的畫面，她立刻繞到另一側(cè)，開門坐了進去。

    姜離把紙袋拿到楊慎行面前，“……還你，洗過的。”

    “拿洗衣機洗的？”

    “手洗的?！苯x悶哼，“不是限量版么，我哪敢用洗衣機洗……”

    說完準備開門下車，卻發(fā)現(xiàn)車門上了鎖。

    姜離扭過頭，扁扁嘴說：“還不快點把門打開，衣服都還你了?！?br/>
    “上了我的車，哪有就這樣讓你走的道理?！?br/>
    “你想怎么樣？”

    楊慎行是打太極的好手，拿話堵了姜離，“你能讓我怎么樣？”

    “……”

    楊慎行見到了約定時間秀水居外還沒有人來，揶揄道：“你男朋友呢？”

    “你不是都看見了么……”

    “一般都是女生讓男生等，怎么到你這兒就反了？”楊慎行搖搖頭。

    姜離并不在意，只是指著楊慎行說：“要，你，管?！?br/>
    楊慎行輕笑一聲，從后視鏡里看清姜離的每一個表情。

    突然感到一陣輕松，單手操控方向盤，腳踩油門，跑車發(fā)動機嗡嗡幾聲低吼，困獸掙脫囚籠一般沖出視線。

    姜離怔然，“……你又要把我?guī)У侥睦锶?？?br/>
    “你又不值錢，我拐誰也不拐你?！?br/>
    “楊慎行，你再這樣我就給我男朋友打電話了?！苯x順嘴一說，原以為他會跟學校里的其他男生一樣，知難而退，卻沒料到楊慎行無所謂地把自己手機丟給她，“打啊，我等著?！?br/>
    姜離失笑，“……我說啊，你這人為什么老針對我？”

    楊慎行咂咂嘴：“作業(yè)太少，又不用復(fù)習，閑的啊?！?br/>
    哦。

    姜離憤憤地扭過頭，直視前方。

    不想跟這種不用復(fù)習還能考第一的人說話。

    ——

    中午，車子停在秋棠郊區(qū)知名的有信牧場。

    南方十月已不再那么灼熱了，會找到很可人的時間段。

    黃昏，或者夜晚，常常有風。

    半山腰上的樓宇，每一個連接處都被完好的構(gòu)建并保護起來：通暢的平臺大道，兩旁錯列著休閑桌椅，頂穹也周到得能夠遮風擋雨。

    有信牧場面積不算大，但內(nèi)設(shè)一應(yīng)俱全，宛若一個自給自足的世外桃源。

    姜離看了眼這地方的格局，又往自己身上看一眼，“……你忙你的。”

    “不忙，出來玩兒，缺一女伴，勉強拿你充個數(shù)?！?br/>
    姜離驚訝，“我？”

    “不然我在跟鬼說話？”楊慎行拿手遮住她的眼睛，“眼睛瞪那么大嚇唬誰。”

    “但我……”

    姜離看到其他車上有打扮精致的女生走下來，雖然看起來不夸張，但跟她的打扮一比較，簡直就是白雪公主和她養(yǎng)的丑小鴨。

    楊慎行走出幾步，回頭催促：“下車啊，傻愣著干什么?！?br/>
    “……看美女?！?br/>
    姜離此刻謹慎的小心思都寫在臉上，楊慎行退回去，展開手指推在她的背上，側(cè)著頭貼近她的耳朵，小聲說：“別慫。”

    “……等下又不是你丟人，你當然無所謂?！?br/>
    “誰說我無所謂？”楊慎行拍了拍她的背，“要知道，你丟的可是我的人?！?br/>
    “哦，那你記得自己撿起來，誰造的孽誰還么不是……”

    這話說完姜離心里倒是舒坦多了，反正待會兒進去誰也不認識誰。

    抱著這種心態(tài)，姜離一晚上都過得很舒心。

    牧場里的熟人開車送他們?nèi)チ税肷窖膭e墅，一進門，不少人把目光一滯，好在他這人自帶生人勿近的氣場，沒幾個人敢上來搭訕。楊慎行沒有刻意給姜離介紹在場的賓客，也沒有大方地介紹姜離。人顯得很矜持。

    甚至比以往更沉穩(wěn)，收起毒舌的個性，酒也沒喝進去兩口，連泳池里穿比基尼的美女也沒能吸引他的眼光。

    他只是坐在最安靜的包廂，走個過場。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楊慎行的目光幾乎寸步不離地流轉(zhuǎn)在姜離身上。

    剛開始，有幾個不怕死的端著酒杯來找姜離，姜離還沒開口，楊慎行就冷冷拒絕：“她不能喝酒，要不你們跟我喝？”

    拉幫結(jié)派長大的孩子，鬧事兒都在行。

    有女伴幫腔：“……我看她剛剛喝了呀！”

    姜離不出聲，只是看著楊慎行，他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站起來跟來人捧杯，笑中藏冷，“我說她不能喝，沒說她不會喝?！?br/>
    說完，揉了揉姜離額前的碎發(fā)，“要喝也只能跟我喝?！?br/>
    眾人面面相覷，只聽楊慎行不客氣道：“酒我替她喝了，你們要是非得跟她較這個真兒，那就是給我找不自在了?！?br/>
    “……散了吧?！?br/>
    一有人開口給了個臺階，其他人也就順著下了。

    楊慎行坐著不動，只有今天的壽星陸謹言叫得動他。

    陸謹言年長楊慎行幾歲，今天叫了一幫朋友過生日。

    整個大院兒里就屬他跟楊慎行關(guān)系最親。

    陸謹言上大學后買的第一輛車，就是給楊慎行撞壞的，十二三歲的男孩子毛都沒長齊，就敢在黑燈瞎火的夜里超汽車連的綠卡車，追了尾跳車就跑，躲到江邊大醉一場。

    賭的就是那份少年氣，兄弟一場，誰回家不是挨一頓揍啊。

    殺人也不過就是頭點地。

    他們有著大院兒里養(yǎng)出來的一身凜然正氣，說話從不哆嗦，有理無理先折騰一陣，有事兒兄弟幾個頂著，禍事鬧大了就再靠楊慎行和陸謹言出馬。

    后者心思沉重，乖戾、狠辣藏進了骨子里。

    隨意一盤算就把禍水引到了李春和那邊的外勤院兒，看著李春和被他爹打得皮開肉綻，連眼皮子都不掀一下，沒半點愧疚。

    反倒是楊慎行，血性更強一些。

    從來不會跟在陸謹言身后不吭聲，他看不得李春和他們一波人受冤枉，也毫不懼畏自己犯下的事兒，該怎么罰就怎么罰。

    闖禍的時候盡了興，受罰的時候也心甘情愿。

    既沒有讓他父親在院兒里難做人，也籠絡(luò)了好一幫后勤院兒的男生。

    拿陸謹言的話說，楊慎行這丫的，七分天意，三分傲氣，只能跟天斗，跟地斗，窮盡一生跟他自己的不甘和示弱斗，別的大風大浪他都能踩在腳下。

    要是哪天栽了，那也一定是死在他自己手里。

    他們兄弟幾個好久沒見，家事、國事隨意閑談。

    有些姜離聽得懂，有些像是只有他們才聽得懂的密語，她沒興趣揣摩，也自知參與不進去，于是坐在不遠處，從頭到尾沒說話，隨意拿了本書看。

    “thingsbaseandvile,holdingnoquantity,lovetransposetofromanddignity……”

    （卑賤和劣行在愛情看來都不算數(shù)，都可以被轉(zhuǎn)化成美滿和莊嚴。）

    姜離看得入神，一時忘了自己置身于喧鬧，情不自禁把這句念了出來。

    抬頭時，發(fā)現(xiàn)楊慎行手里拿著牌，眼睛看的卻是她。

    陸謹言笑而不言，指著桌上的牌，說：“阿行，你不跟？”

    楊慎行“嗯”一聲，回神，“不跟了?！?br/>
    “你這玩得沒意思啊，把把都不跟，能不能走點心？”其中一個人開玩笑說：“他要是走心啊，你今晚輸?shù)眠B內(nèi)褲都買不起。”

    楊慎行苦笑，“在哥哥們面前，我這輸贏都不是啊……”

    陸謹言看了眼坐在沙發(fā)上看書的姜離，諱莫如深地說了句：“饒你這么久了，還不好好給我們說說？”

    “說什么？”

    有人調(diào)侃：“再裝傻這事兒我們可就往你爹媽面前捅了啊，你從來也沒帶過女伴來，難得帶一回，還是個小初中生！”

    楊慎行輕笑，“就是一同學?！?br/>
    陸謹言見他不肯說實話，又問了一遍：“就是一同學？”

    楊慎行：“嗯?！?br/>
    “你確定？”

    “……還行吧?！?br/>
    陸謹言笑了一下，朝姜離招了下手，“過來一起玩吧，別一個人待著了?！?br/>
    楊慎行挑眉，把手里牌丟了，“哥，就讓她待著吧?！?br/>
    “長得這么漂亮，待著多可惜啊。”

    陸謹言長得白凈，眉眼之間凈是溫柔，連算計人都不帶一絲戾氣。

    他一口飲盡杯中紅酒，對楊慎行確定地說：“贏了算她的，輸了算我的，不欺負人家小姑娘?！?br/>
    楊慎行聽了，篤信地跟姜離對視一眼。

    不爽地輕哼一聲：“我?guī)淼娜?，輸了自然算我的?！?br/>
    陸謹言笑了笑，要的就是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