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丁家酒樓的前門卻只是半掩,門里似乎還有一桌客人。
燈光傾瀉出來,王嫵憐挨著門縫,看看門里光亮中晃閃著的幾個人影,想著白天還遭這家店里的伙計拳腳伺候,心里仍有幾分害怕,不敢立刻進去,就躲在門外偷聽,聽到門里有幾個人在說著話,其中還有個女子的聲音:
“再給他乘碗稀粥吧,餓得久了,不能立刻暴飲暴食,不能吃過飽,再舀碗粥給他墊墊肚子。”
“好嘞……老板娘,粥來咯!”
“喏,這是紅糖粥,活血散寒的,拿湯匙舀著喝……哎、哎,你慢點吃,小心燙!”
“嗯……謝謝姨母!”
聽到門里一個小孩的聲音,弱得跟蚊子叫似的,只低低的一小聲,就觸到了門外王嫵憐敏感的神經(jīng),她頓時一驚:那不是她自個孩子的聲音么?!驤兒怎么會在酒樓里頭?
“這孩子!剛一來可真嚇了我一大跳,居然管我叫娘……”
“姨母跟我娘長得好像!”
“個鬼機靈的娃,不叫您娘了,反而改口叫您姨母,有得吃就與人套近乎?”
“這個叔叔白天好兇,用拳頭打我娘!我娘說了,她說妹妹就在這里,娘的妹子,驤兒不是得叫您姨母嗎?”
“……噗,你才多大啊?怎么就瞧出來我是你姨母了?”
“因、因為……姨母和我娘很像!”
“老板娘,這小騙子還在瞎掰,就數(shù)您心腸好,還將人留在樓里……”
“一個小孩家家,做甚罵他是小騙子?”
“咦?這不是老板娘您今兒早上親口說的么?”
“別瞎說!我哪有說過那樣的話?我連這孩子是誰都不曉得,怎么可能說人家是騙子?”
……
門外的王嫵憐,聽著門里那番對話,心頭漸漸激動起來,如果她沒有料錯,門里那個說話的女子,一定就是癡娘!她的胞妹癡娘!
心頭一動,她就想推門進去,門卻像是被風吹了一下,虛掩著的那條門縫,竟猝然關上了!
“砰”的一聲響,門里的幾個人嚇了一跳,紛紛扭頭看向猝然關上的前門。“起風了?”癡娘驚訝地站起,徑直走向大門。
“癡娘!癡娘你聽我說——她來了!你姐姐王嫵憐來了!就在門外……你聽到了沒有?”
一直尾隨著王嫵憐,一路跟到酒樓門外的鳳流,見她要推門進去,心中就急了,想到昨夜里癡娘熬了一宿,就是為了阻止她上門來認親,他就知道:癡娘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胞姐王嫵憐!偏偏陰錯陽差,一年前的“自己”竟在無意之中幫助王嫵憐脫身,從吟風居又回到了這里,她要是開門進去了,癡娘昨夜所做的一切,豈不是白費工夫么?
鳳流不假思索地沖進門去,反手用力關門,想不到,這拼盡全身力氣般的一用力,那一道虛掩的門縫,居然真?zhèn)€關上了。
他沖到門里,擋在門前,慌忙對癡娘出聲示警,怎知……
癡娘像是看不到他了,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居然就那么直直的走過來,一步都沒有停下,臉上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仍是那樣略帶疑惑地看著猝然關上的門,她像是覺察到了門外有人影閃動,心中疑惑著:這么晚了,誰在門外?
鳳流吃驚的看著她,看她筆直走過來,直接從他的身上“穿”過去,她眼也不眨一下,絲毫沒有停頓,走到門前,伸手去開門……
她那樣的表情,那樣的舉動,令鳳流心頭涼了半截,登時猜到了一個最糟糕的結果——癡娘失去“記憶”了!
失去作為鬼魂時的所有記憶,她依舊是一年前的那個癡娘,對之后將要發(fā)生的事,毫無所知!
靈魂附體,帶著記憶而來,卻僅僅維護了一夜工夫,奇跡消失,一切,重又回到了原點!
這個時空里,再也沒有人,能夠看得到他、聽得到他的聲音了,鳳流只得作為一個旁觀者,無力改變任何將要發(fā)生的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
癡娘終究還是將門打開了。
看到門外站著的一個女人,癡娘登時瞪大了眼睛,無比驚愕:“你、你……”
“妹妹,是我。”王嫵憐熱淚盈眶,無比激動地伸手,一下子抱住了癡娘,迭聲道:“還記得我嗎?我是你姐姐呀!是你姐姐呀!”
“姐……姐?”癡娘神情微震,猝然想起了什么,不敢置信地顫聲問:“姐姐?我那失散多年的姐姐?真的是你嗎?”
“是我!是我!”終于找到了親人,心靈有了慰藉、有了依靠,王嫵憐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緊緊抱住了癡娘,淚流不止,哽咽道:“你小時候,總愛喚我阿嫵姐姐的,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姐妹倆,這一別就是十數(shù)載,你可知道,姐姐找你找得好苦啊……”說著說著,便泣不成聲。
癡娘雙唇一顫,眼眶也泛了紅,伸手回摟著王嫵憐,輕撫她的背,顫聲道:“阿姐,你這些年都在哪里?過得可好?小癡可想你了!”
“想不到咱們倆姐妹,還能再見面!小癡!妹子!”
“阿姐!阿嫵姐姐!阿嫵姐姐……”
姐妹倆在門外相擁而泣,那是久別重逢后的喜悅,各自心頭百感交集,卻又十分真摯地感謝老天爺,讓她們在有生之年還能再相見,再度重逢!
“娘!娘——!”
驤兒也跑了出來,一下子撲進娘的懷抱,大哭起來:“娘,驤兒醒來不見娘,驤兒怕!”
“驤兒……”王嫵憐抹了抹眼淚,低頭看看自個的孩子,摸摸他的頭,“娘、娘白天給你買吃的去了,回頭就找不著你了!還好我的驤兒聰明,曉得跑來找姨母?!?br/>
“阿姐,他真是你的孩子?”癡娘看看孩子,又看看姐姐,心中感覺奇怪:當娘的衣服穿得還挺體面的,華衣濃妝,十分妖冶,怎么這孩子……
王嫵憐低頭時,看到驤兒身上破爛的衣衫未換,耳邊又聽得癡娘發(fā)問,心頭遲疑了一下,想直言不諱,道出自己的境遇,吐一吐苦水,但,她轉念又一想:自個是換了身衣服來的,倘若她仍以乞丐般的裝束來尋親,癡娘會接納她么?肯與她相認么?
都說有什么樣的主子,就有什么樣的奴才,她還記得白天在這酒樓門前的遭遇,身上被拳頭揍過的地方,還隱隱作痛。
親戚之間,不也多的是勢利眼么?
不!絕不能說實話!
只是一個轉念,她抬頭卻是萬般無奈的苦笑:“這孩子跟潑猴似的,皮得很!我總是看不住他,也不知他白天去了哪里?怎么弄得衣服臟臟破破的?”說著,蹲下來捧住兒子的臉問:“是不是又摔交跌在臟泥里了?叫你別獨自亂跑,你偏不聽!以后還聽不聽娘的話?”
驤兒瑟縮了一下,感覺屁股上被娘的手悄悄擰了一把,擰得痛了,他就乖乖地點頭,小小聲地答:“驤兒不敢了!驤兒一定聽娘的話!娘別丟下驤兒,別不要驤兒……”
“傻孩子,你乖乖聽娘的話,娘怎么會不要你?”
柔聲哄了哄孩子,王嫵憐站起來,略帶尷尬地說:“妹子,我們娘倆來得匆忙,也沒給你帶什么禮物來,反倒累得你來照顧我家驤兒,這孩子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哪里的話!自家姐妹還用得著客氣么?”癡娘趕忙將人往門里迎,“快,快進屋來!姐姐要是不急著回夫家,就在我這里住上些日子,咱們好不容易見著面,你可別急著離開!還有,驤兒,在姨母家玩一陣子,可好?”
“好呀好呀!姨母家比我家大多了!”驤兒拍著小手,開心得要蹦起來,卻看到娘瞪來一眼,心頭一怕,又乖乖地低頭跟在后面,不敢吱聲了。
“這孩子,沒大沒小的!”生怕孩子說多了,說漏了嘴,王嫵憐暗暗瞪他一眼,回過頭卻對癡娘笑道:“我們家是不大,也就十多間屋子、四個院子?!?br/>
“那也是大戶人家了!”癡娘牽起外甥的小手,寒暄道:“姐夫是做什么的?瞧這孩子,今年幾歲了,還只長了這么點個兒,來,跟小姨住到一塊,想吃什么,盡管說!”又順口說了一句:“這孩子今兒可餓慌了,身子也夠單薄的,你這當娘的也得用心照料著,再怎么頑皮也得看住咯,免得孩子一人在外頭要是出了什么事,當娘的可不得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