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莊熙:
我們懷著悲痛的心情通知您,您的監(jiān)護人莊行健、宋皎,由于意外生產(chǎn)事故去世。
經(jīng)信用系統(tǒng)核算,可繼承資產(chǎn)約為-79000.00(已計算意外險和相關(guān)稅務)。
您名下的委托撫養(yǎng)服務,將自動由B類轉(zhuǎn)換為C類,請盡快在校內(nèi)系統(tǒng)客戶端進行確認。
您可以選擇:查看資產(chǎn)核算詳情;繼承事務自助辦理;查看C類合同詳情.】
上一次和他們見面,是七個月前。他們已經(jīng)拖欠半年多的撫養(yǎng)費。
以前每周周日,他們都會到學校里接自己。父親和母親的關(guān)系不算融洽,但在特定的這一天里會和睦相處。
他們會一起聚餐,去游樂場,動物園,電影院。最后在璀璨的夜色中送她回學校。
學校里有這樣機會的學生并不多。她是B類,大部分人是C類,莊熙知道自己是特別的。
但父母無力支付B類合同要求的15%撫養(yǎng)費后,周日就不再是個特別日子,或許比其它日子更糟糕。
她選擇一個人待在偏僻的小活動室里,循環(huán)播放舞蹈視頻直到深夜。這樣別人就不會知道沒人來接她。
收到他們離開的消息后,莊熙獨自去確認了一遍遺產(chǎn),最終選擇放棄繼承。
這是必然的結(jié)果。她只是想通過最后的機會,讓自己對他們的印象清晰一些。
似乎是從那之后,她才完全投入到舞蹈中。
她需要一種手段逃離生活的噪音,需要用它維持自身的獨特。
從學校離開后,莊熙才清楚地認識到一些事情。
譬如,她和白哲分到的福利學校太爛了,C類生占比奇高。在父母陪伴下長大其實是件很正常的事。
還有,擅長跳舞的人很多,她會跳的舞都有人或機器跳得更好。
高科技公司可以克隆出莊熙2號,莊熙999號,也可以做出和她一樣的機器人。
她慢慢地,不可阻擋地認識到,自己所尋求的獨特性只是一廂情愿。就像其他無數(shù)人一樣。
她并不因此感到憤怒,只是失望。原來并不存在安寧私密的自留地,所有人都身處于這片混沌的喧囂中。
“白哲,祂們?yōu)槭裁匆鲞@些事呢?”
“不知道??赡苁窍朐谛侵腔靷€臉熟,可能想毀滅世界,可能就找點樂子?!?br/>
“那你為什么做關(guān)于祂們的作品?”
“有報酬?!?br/>
“哦?!?br/>
強而有力的動機。
白哲:“而且有意思。做起來充滿熱情,靈感噗嗤噗嗤的,時不時會有驚喜?!?br/>
“因為做的東西獨一無二?”
“其實獨一無二的是祂們吧,我做出的東西沒多特別,只是占了便宜。能有這種創(chuàng)作機會很難得?!?br/>
半個月前,莊熙一邊開車,一邊探問白哲的想法。
“還有,為什么是我?為什么選擇我?”
“啊?我認識的專業(yè)舞者就你一個?!?br/>
過于直白的回答讓莊熙一時語塞。
“那換其他舞者也行?”
“應該可以吧。世界上優(yōu)秀的舞者很多,其中可能有一小部分能像你一樣與飛蛾之舞產(chǎn)生共鳴。”
“那枚卵呢?”
“說是對伱愿望的回應。你祈愿了,祂就發(fā)了個鬼東西幫你實現(xiàn)愿望?!?br/>
瀕死狀態(tài)下的超現(xiàn)實體驗,讓她有種強烈的宿命感。但這份感受正被白哲迅速摧毀。
“所以,全都是巧合?”
“大概是吧。哪有什么命中注定,至多是蓄謀已久。”
莊熙頓時警惕:“你是不是蓄謀已久?”
“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上賊船的,還想蓄謀你?!?br/>
白哲搖頭,眼神中滿是純真。想不出結(jié)果的事不要多想。
“巧合嗎”
“巧合才有意思,命中注定的事情沒什么好珍惜的?!?br/>
“你從哪看的勵志文學?說得倒沒錯?!?br/>
偶然的重逢才值得珍惜,因為不知曉還會有幾次這樣的機會。
“你就當我太無聊了.白哲,你覺得自己是個特別的人嗎?獨一無二?”
“肯定的?!?br/>
副駕駛不假思索地回答。
“但假如機器能取代你的所有工作,甚至能讀取你的所有記憶,依然特別嗎?”
“沒區(qū)別。比如我想扇老板一耳光,機器能扇得比我重千倍萬倍,但絕對是我自己抽過去爽?!?br/>
“這是什么道理.”
“以前在學校里,我們有些人會撿優(yōu)質(zhì)樹枝,拿小刀削成各種抽象樣式的武器。
那種東西原始人做過無數(shù)遍了,而且做得更好,但我削起來還是覺得好玩,自己削樹枝獲得的成就感獨一無二。
可能說得有點抽象。我體驗了許多夢影后,最明顯的感受是每個人的精神世界都不同。”
白哲的腦回路簡單粗暴。哪怕客觀上的行為、結(jié)果與他人相同,自我的主觀體驗是唯一的。
仿生人能模仿你的舞蹈,但無法復制你起舞時內(nèi)心的波瀾。
開場前一刻,站在舞臺中央的莊熙腦海中閃爍著各種畫面和思緒。
“關(guān)于舞蹈的起源,一種流行學說是其誕生于圖騰崇拜的原始信仰,人們將舞蹈作為與圖騰信仰溝通,祈福避災的媒介.”
“我覺得,舞蹈誕生不是給神明看的。那時的人類或許還沒有語言,但可能高興時會拍手,生氣時會跳來跳去,會在喜歡的人面前扭動身體。
風吹過原野,野火灼燒樹木,雨水滴落山巖,人們隨之擺動身體,表達內(nèi)心的躁動?!?br/>
莊熙記得,當時的自己是這樣說的。
《化生》開場的那一瞬,她感受到自己胸腔中一股扭曲而危險的生命力被喚醒,向外涌動。
置身聚光燈下,她的手腕、腳踝、后背生出密集的猩紅絲線,其他人似乎無法看見。包括白哲。
臺上的立體剪影被染成鮮紅,狂舞的絲線結(jié)成網(wǎng)絡,如同化為實質(zhì)將她包裹。
舞至第二部分“繭”結(jié)束,莊熙已真的被困在猩紅之繭中。
她看不見舞臺和觀眾,聽不見鼓聲與錚鳴,觸不到冬夜冰冷的空氣。
繭之外只有一片宏偉的巢穴,外表模糊不清的生命體在彩色卵形囊泡般的結(jié)構(gòu)中沉眠或蠕動,四周散發(fā)著溫暖濕潤的愉悅氣息。
“巢穴■■安眠愿望■■永恒轉(zhuǎn)化■■孩子安眠■■巢穴蛾母孩子■■甜蜜安眠■于此永恒安寧■■”
“■■■■阿什因瑪■■不朽之卵不破之繭■■■■眾生愿網(wǎng)永恒巢穴■■■.”
“來吧——孩子——”
莊熙沉浸在輕柔的呢喃聲中,意識不由自主地在溫暖與撫慰中沉溺。胸口出現(xiàn)一道尖銳的突起,若有鋒利荊棘即將刺破皮膚。
來吧孩子,安眠于此,甜蜜的巢穴——
她本能地掙扎著,四肢不停撕扯繭殼。
不,我的表演還沒結(jié)束。這不是祭神的儀式,這是我的舞蹈。
她重重拍在胸口,手掌被棘刺貫穿,痛得清醒過來。
繭與巢穴的幻覺褪去,強烈的虛弱感涌入身體,莊熙摔倒在舞臺上。
眼睛消腫了,周日也終于閑下來了。分析了一下最近倒霉原因,應該是被書名克的,準備改成《祥瑞藝術(shù)家》。
看到一只吃撐的小貍花,肚子圓滾滾的,趴在草地上曬太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