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南疆之主25

    一間小屋,陳設(shè)周全。

    進(jìn)門后，蘇木柏洗茶、沏茶，一套動作行云流水,仿佛手上端的不是茶壺,而是見血封喉的劍。

    柳黛一路觀察,默默盤算，此時若要掀了桌子打起來,即便蘇長青不插手，她也未必能在蘇木柏手底下討到便宜。

    真是失算，早知道應(yīng)當(dāng)把南疆血奴都帶來,一個兩個的替她擋擋劍也好。

    “季姑娘,這是自家種的新茶，你嘗一嘗?！?br/>
    蘇木柏將茶杯推到她身前，好言好語招待，仿佛是一久未謀面的老友。

    柳黛端起茶盞,聞見茶香撲鼻,心下略松了松，繼而說：“我不姓季，季家不曾養(yǎng)我一日，我照舊姓柳。”

    “原來是柳姑娘?！碧K木柏了然一笑,神情放松,不知是心胸開闊，已有準(zhǔn)備,還是根本沒把柳黛放在眼里，“這一路上，我兒長青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倘若有得罪之處,由我這個做長輩的代他像姑娘你賠個不是，還望姑娘海涵?！?br/>
    如此客氣…………

    仇人見面，氣氛竟然親和得讓人渾身不自在。

    柳黛望一眼蘇長青，瞧見他肅著一張臉，雙眼沉沉，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為江山社稷國計(jì)民生發(fā)愁，只她曉得，他這是老木頭為情所困，鐵樹開花，分外難捱。

    柳黛懶得理他，她轉(zhuǎn)過頭，抬眼直直看向蘇木柏，“他們都死了?！?br/>
    “誰？”

    “當(dāng)年與你一同出關(guān)的人?！?br/>
    蘇木柏端起茶杯，飲一口熱茶，卻嘗不出味道，只喃喃道：“也好……”

    柳黛又說：“皇帝也死了”

    熱水嗆了喉嚨，蘇木柏放下茶杯，不住地咳嗽?？攘税肷谓K于平復(fù)下來，在看柳黛，眼神已從平靜親切，換做欽佩折服，“柳姑娘后生可畏，在下自愧不如?！?br/>
    柳黛道：“你知道嗎？因?yàn)槲也慌滤?，所以我回回都活著，因?yàn)樗麄兪裁炊寂?，所以個個都死在我手下?！?br/>
    “噢？”蘇木柏興致盎然，“那依柳姑娘看，蘇某人眼下是怕還是不怕呢？”

    “你不怕，卻也怕。”

    “此話怎講？”

    “你不怕死，你卻怕我牽連蘇長青?！绷靷?cè)過頭，靜靜看著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蘇長青，“你怕我殺了他?！?br/>
    “非也非也。”蘇木柏長舒一口氣，釋然道，“冤有頭債有主，柳姑娘不是那般不分是非之人，況且我看得出來，姑娘對我兒有情，怎會忍心痛下殺手？”

    “啪”一聲巨響，柳黛抬手往桌子上一拍，那木制的小桌立刻碎成千萬片，茶具也嘩啦啦碎了一地，聽著好生熱鬧。

    “胡說八道，我對他不過利用而已，哪來的情意？你那眼珠子想來也不必留了，半點(diǎn)作用沒有。”

    蘇木柏望著滿地殘骸搖頭嘆息，“姑娘，老頭子我一年也難下一次山，這一套喝茶的家伙……唉，罷了罷了，橫豎往后也用不著…………”

    說完指派起仍舊木頭似的蘇長青，“去，外頭拿個笤帚，把屋子收拾收拾，我與柳姑娘去外頭說話?！?br/>
    吩咐完多年未見的親兒子，蘇木柏便領(lǐng)著柳黛往外走，到遠(yuǎn)處一片斷壁懸崖上，兩人一前一后站著，蘇木柏更靠近懸崖邊緣。一時風(fēng)起，吹得他衣擺翻飛，配著一張超然俗世的臉孔，仿佛下一刻便要登云踏月去了。

    蘇木柏正色道：“柳姑娘，往事已矣，多說無益，想來柳姑娘跋山涉水而來，也不是為了找我聽故事的?！?br/>
    他這般從容，分毫不懼，柳黛自然不能輸了陣仗，她挺起胸脯泰然點(diǎn)頭，“不錯，我就是來殺你的。”

    蘇木柏寬和地笑了笑，目中滿是慈愛，仿佛是對著個調(diào)皮又親近的后輩，她越是囂張，他越是覺得可愛，“那好，此處寬敞，姑娘可與我一試?！?br/>
    兩人皆是手無寸鐵，拼的是內(nèi)力，柳黛此刻虛得很，半點(diǎn)便宜也討不著，但此刻若不出手，她哪里有臉下的來臺？

    輸人不可輸陣，她悶聲提一口氣，頓時如飛燕一般拔地而起，輕盈地躍上半空，迎風(fēng)之時立刻換了力道，變作一支利箭，氣勢洶洶地朝蘇木柏刺去。

    蘇木柏不躲不閃，背對懸崖，仿佛是甘愿受死，要生生接下她這一掌。

    落掌之時，柳黛才發(fā)覺不對，蘇長青渾身真氣外流，護(hù)住心肺，且他身穿護(hù)甲，那一掌十分力度被卸了七分，蘇木柏接這一掌，只后退半步，仍然面不改色。

    而柳黛收勢之后才發(fā)覺，手心刺痛，仿若針扎，她憤憤罵道：“老匹夫，卑鄙無恥”

    蘇木柏微笑道：“兵不厭詐。姑娘，我知你百毒難侵，但這算不上毒藥，只不過一點(diǎn)點(diǎn)迷藥罷了，咱們再過三招，姑娘便可好好睡上一覺?！?br/>
    “呸！臭不要臉！”她原以為蘇木柏好歹是蘇長青親爹，不說磊落光明，但也絕不至于干這類小人行徑，沒料到，還是失算了。

    她暈過去之前，模糊看見蘇長青焦急的臉，在她落地之前一把抱住她。

    這回是更沒料到，兩父子狼狽為奸，合謀害她。

    這一覺漫長舒適，美滿得讓人不想醒來。

    柳黛再睜眼時，已然是第二日清晨，蘇長青仍舊木著一張臉坐在被臨時拼湊的小桌旁，撐著腦袋打瞌睡，聽見動靜，他立刻湊到床邊來，扶起柳黛，“你怎么樣？有沒有感覺稍好一些？”

    稍好一些？哪有人被人算計(jì)，中一夜迷藥還能稍好一些？

    她剛要發(fā)貨，卻發(fā)覺周身被一股暖意環(huán)繞，一呼一吸之間身體說不出來的順暢，動一動手指頭便能將眼前的蘇長青捏圓了再搓癟。

    她問蘇長青，“你和你爹……對我做了什么？”

    蘇長青垂下眼睛，不答她的話，反而去桌邊倒水，喂到她嘴邊，“你先喝口水，潤一潤?！?br/>
    柳黛心下一緊，伸手握住他手腕，仔細(xì)聽他脈搏，卻發(fā)覺他身體如常，并無變化，恰在此時，蘇木柏端著一簍子野菜從門外進(jìn)來，一夜之間他似乎老去不少，原本烏黑的頭發(fā)也變作花白，狹長的眼里盡是疲憊。

    蘇木柏把竹簍子往桌上一擺，便坐在桌邊開始慢條斯理地摘野菜，“聽聞你來是想邀我做主，叫我兒長青對你負(fù)責(zé)?！?br/>
    柳黛上上下下打量他，滿眼疑惑。

    蘇木柏自顧自說下去，“今日我便做了這個主，為我兒向姑娘提親，聘禮是蘇某四十五年功力，可延姑娘三年之命，不知柳姑娘意下如何？”

    “什……什么…………”柳黛聽得滿頭霧水，一時之間難以參透。

    蘇木柏道：“姑娘的身世我早已聽說，我已經(jīng)等了太久，今日總算等到姑娘前來，如此也不算白練這一身內(nèi)力。”

    蘇長青在一旁解釋，“父親囑咐過我，倘若有一十六七的少年或是小姑娘打探他的下落，那務(wù)必要恭恭敬敬引她前來，你的事…………我三個月前已寫信告知父親…………”

    “你”柳黛驚訝難當(dāng)，她真真沒能想到，蘇長青瞧著一派正氣，卻不知暗地里已經(jīng)將她算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蘇木柏手上的活計(jì)不停，絮絮叨叨說：“你與長青之間乃指腹為婚，本就定了娃娃親，如今你二人兩情相悅，正是好上加好的事，只可惜此處簡陋，不好行禮，他日你們見了長青他娘，再借她那處黃金屋好好熱鬧熱鬧?！?br/>
    “誰……誰說我們是兩情相悅了？”柳黛不肯承認(rèn)，死鴨子嘴硬。

    蘇木柏樂呵呵說：“那就是我兒一廂情愿，死纏爛打?！?br/>
    柳黛看向蘇長青，悶聲說：“你不是在生我的氣嗎？哪來的一廂情愿，我看都是我對你死纏爛打，不知悔改”

    蘇長青輕輕捏了捏柳黛的手，沒有纏綿繾綣的情話，也沒有熱烈綿軟的親吻，只是碰一碰手背，柳黛的心便軟了，不自覺落下淚來，她咬了咬下唇，輕聲說：“你們這么做，是要叫我承你們的情嗎？”

    蘇木柏道：“姑娘放心，我如今這身子，多數(shù)熬不過今年冬天，不過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道理我早已經(jīng)與長青說過多次，他心中對此絕無芥蒂。我兒長青是個極正直的孩子，他心中所想，即外在所為，不會偽作?！?br/>
    “可我…………”

    “姑娘可是連公爹都敢揍的人，怎么眼下如此婆媽？”蘇木柏故作輕松，說笑道，“還有一事，我派師祖，沖靈真人興許還在人世，既然十三夢華可解你一時之苦，那么沖靈真人也許可以解姑娘一生之困?！?br/>
    蘇長青神情一凜，疑惑道：“沖靈真人？”

    “不錯。”蘇木柏瞪他一眼，“你這臭小子，凡涉及到柳姑娘，你便急得要跳腳，且按住些。”嫌棄完了兒子，清一清嗓子繼續(xù)說，“傳聞六十年前九華山?jīng)_靈真人窺見天機(jī)，連夢十三日著成十三夢華，從此大笑出門去，人間再無蹤影。但我派當(dāng)中口耳相傳，沖靈真人一路向西，往昆侖去了，二十年前曾有師兄云游向西，信中提到?jīng)_靈真人尚在人世，只不過避世于昆侖山下，早已不問江湖事?！?br/>
    蘇長青猛地站起來，定定地看著柳黛，“我們這就去昆侖?！?br/>
    柳黛愣愣地看著他，還沒能反應(yīng)過來。

    蘇長青松開她的手，上前去，跪在蘇木柏身前，重重磕頭，“爹，今生今世，您的恩情大義，兒無以為報?！?br/>
    蘇木柏扶起他，淡笑道：“我在你眼中有大義，在旁人看來卻是殺父仇人，萬死難辭。那是我年少無知犯下的錯誤，今生難以彌補(bǔ)，所做只能如此，余下的，便要靠你去還了…………”又看柳黛，“柳姑娘，大仇已報，你對得住月如眉了，從今往后，還望姑娘能為自己活著。”

    他深吸一口氣，悵然道：“快走吧，野菜不夠吃，早些上路，早些到昆侖。柳姑娘如今身體健康，路上慢一些，等我兒兩步?！?br/>
    蘇長青紅著眼，與蘇木柏對視許久，終是拉上柳黛，往門外去。

    院子里三只小貓仍舊懶懶躺在石頭上曬太陽，柳黛停在院門口，茫然地問蘇長青，“我該不該……去謝一謝你爹？”

    蘇長青搖了搖頭，“快二十年了，他愧疚痛苦了這么多年，總算能夠解脫。你不懂他，是他要謝你。”

    “長青……你爹他……真的會死嗎？”問出口，她竟然有幾分后怕，全然不是從前殺人不眨眼的南疆妖女。

    蘇長青說：“也許吧，他等這一天，已經(jīng)太久…………”

    “那我們……真的去昆侖嗎？”

    “是，去昆侖?！?br/>
    “再也不回中原了？”

    “我已向晉王許諾，今生今世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中原地界，況且圣上駕崩，晉王繼位，不可欺君?！?br/>
    柳黛抿著嘴，淺淺一笑，“好，那就不回。”

    山南水北，天涯夢遠(yuǎn)，江湖又成古井，不見波瀾。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寫完啦

    下一步應(yīng)該會寫現(xiàn)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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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期一會，我們下次再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