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魚青遇見斗笠墜靈的地方是在半山腰上,離山頂英靈殿還有漫漫一段見不到頭的山路。剛才榮光和艾達來得這么快,一定不是從山頂下來的——少年一邊氣喘吁吁地爬著山,一邊在心里浮起了這個念頭。
榮光和斗笠墜靈一前一后,將林魚青和龍樹夾在中間,像把他們架了起來一樣地匆匆趕路;少年疲累交加,汗剛剛泛起來,立即涼了,冷冷地貼在皮膚上,吸引著寒風。他剛剛抹了一把臉,龍樹忽然從肩頭上探過臉,含含糊糊地說:“以日?!?br/>
什么?
他一轉(zhuǎn)頭,目光在黑毛團子上一轉(zhuǎn),落在了一串黑黑癟癟的漿果上。
龍樹叼著漿果,隨著它試圖說話的動作,果子也在它嘴里一晃一晃:“以日?!?br/>
難道它說的是“你吃”嗎?
“你讓我吃?”林魚青抱著僥幸,希望龍樹能搖搖頭。
龍樹點了點頭。
它一雙銀色大眼里的神色,不僅十分誠懇,還帶著一絲期待——林魚青與這樣的目光僵持了一會兒,終于慢慢伸出了手。當他在心里嘆了口氣時,龍樹也張嘴將一串漿果都吐在了他掌心上。
一場急雪把漿果凍得連原本的模樣都看不出來了,這也就罷了;主要是果子上還閃爍著一層濕亮的光芒——林魚青看了一眼龍樹的嘴。
“吃呀,我特地走了很遠才找到的,”黑毛團子催促道,“一看就很甜?!?br/>
他還不能擦,一擦龍樹就要生氣了。一想到自己被困在集英領時連泥水也喝過,這一點口水算什么?林魚青狠狠心,在它殷切的目光下,仰頭將一串果子都吞了下去——艾達聽見聲響,回頭望了望,笑道:“我本來給你準備了一些吃的,現(xiàn)在看來倒用不上了。”
林魚青聽了個清楚,卻被漿果澀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使勁咽了幾口口水,問道:“艾達,英、英靈殿昨天……”
“嗯,我知道,”小姑娘頭也沒回地走在前方,聲音輕快地在空氣里飄蕩開來:“我是在英靈殿被毀以前,給你拿出了一些肉餅的?!?br/>
“不,我不是問吃的,”林魚青說到這兒,忽然一怔,皺眉停下了話頭。
英靈殿確實被毀了——雖然早就知道了,但少年還是不禁感覺嘴里五味雜陳;接著,他又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艾達在英靈殿被毀之前,就替他拿出了一些吃的,因為她知道自己一定坐不住,會馬上趕過來;聯(lián)想到榮光之前問了一句“怎么才來”,那就很明顯了——在英靈殿被毀后,榮光之所以一直沒走,是由于艾達在等自己過來。
那,為什么榮光要聽她的話?
“艾達,”他又叫了一聲,望著前方那個纖巧的小小身影,聲音里幾乎帶上了幾分懇求:“這是怎么回事?”
艾達沒有回頭,也沒有吭聲。
林魚青一顆心越來越沉,正要趕上去幾步時,忽然被人拉住了衣角——在龍樹警告似的低沉咆哮聲中,他轉(zhuǎn)頭一看,發(fā)現(xiàn)榮光正眼波流轉(zhuǎn)地望著他,輕笑問道:“馬上就要到了,你想不想看看現(xiàn)在的英靈殿?”
林魚青僵硬著面色,瞥了它一眼,把衣服重重扯了出來。
一行人腳步匆匆,終于到了山頂。
林魚青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英靈殿時的情景——那時,被金紅色夕陽映亮的戰(zhàn)神雕塑,在云際下看起來仿佛振振欲飛;后來,他記憶中的空曠石殿浸在了暗夜里,圖騰被一個異族卡什拍得咚咚直響。
現(xiàn)在,英靈殿不存在了。
大殿的前半部分,全部變成了一片淺淺凹下去的白地,正如當初被榮光蒸發(fā)了的鳥棚一樣;或許榮光的能力范圍終有不逮,后半部分倒是還在,只不過都被傾瀉而下的山體石塊給砸塌了,掩埋了,除了丘陵一般堆起來的廢墟之外,什么也不剩了。
林魚青當時越窗而出、一頭鉆進的那一片山林,也平整地被削下了一個頂,好像一塊豆腐被斜著切了一刀。至于他與艾達曾住過一陣子的房間,早就已經(jīng)被無盡的山石給吞沒,成為了山的一部分。
在空曠與廢墟前,唯有一座戰(zhàn)神雕像,依然筆直而孤單地立在灰茫茫的天地間,頭上、肩上,積著一層厚厚的雪。
“怎么樣?”榮光心情好極了,高興地甚至在戰(zhàn)神雕像下轉(zhuǎn)了一個圈。它的袍子頓時散開了,像翅膀一樣飛揚激蕩在空氣里;白雪與肌膚,在動作時閃爍著冷冷的光澤,一時竟分不清彼此——榮光像個小女孩兒似的笑著問道:“我做到了,這都是我做的!我厲害嗎?”
艾達向前走上兩步,朝它一笑:“厲害?!?br/>
“我早就看英靈殿不痛快了,但是過去每次降臨時,我都只能出現(xiàn)在關(guān)外戰(zhàn)場上,還有祭司看著,好討厭。”榮光勾起紅唇,看了一眼僵立在原地不動的林魚青,忽然加重了語氣對艾達笑道:“不過這次要不是有你幫忙,恐怕我也不能這么順利地將這兒破壞掉。謝謝你啦!”
“你幫了忙?你幫了什么忙?”少年陡然一震,余音微微發(fā)起了顫:“為什么?”
艾達低下頭,一聲未出,只是默默爬上了雕像底座。
“說話?。∧悴皇怯性捄臀艺f嗎,怎么又不說了?”少年逼近一步,揚聲喝問道。
瘦小纖弱的少女站起身來,身子被戰(zhàn)神的劍給擋住了大半,好像躲在了雕塑后頭一樣。誰也看不見她的神情,只聽她低聲在劍后說道:“我……我也沒做什么,只是把百九的靈器借給榮光,讓它在里頭恢復能量罷了?!?br/>
一邊說,少女一邊踮高腳尖,從戰(zhàn)神雕像手里拿下來了一個什么;她抱著那白色東西爬下底座,林魚青在激憤同時,也立即微微松了口氣,叫了一聲:“百九!”
白狐貍已經(jīng)從昏迷中清醒了過來,看著確實好多了;它慢慢掀開眼皮,低聲朝少年打了一聲招呼:“是你呀。”
除此之外,它卻一個字都不再說了,連一眼也沒有看向榮光——仿佛后者不存在一樣。
“百九,你好了嗎?這是怎么回事……?”林魚青一時只恨自己少生了幾張嘴,覺得有千百個問題都急著要一起往外冒,“艾達,你為什么要幫榮光?”
“因為,它能幫我?!?br/>
艾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第一次凝視著這個高瘦少年的雙眼,輕聲說道:“榮光需要能量,我就提供給它了。它用這個能量干什么,我管不著。同樣,我需要的東西,榮光以后也會提供給我?!?br/>
“你需要什么,是要復仇嗎?我、我理解這個……可是你知道榮光毀掉英靈殿的后果嗎?你忘了是大祭司救下你和百九的嗎?”一連串的問題,幾乎控制不住似的沖出了林魚青之口:“你為什么會信任它?它甚至不是你的墜靈——你的墜靈,明明是百九??!”
白狐貍微微地垂下了眼睛,面無表情。
現(xiàn)在要分裂榮光與艾達,必須從這一點上下手!
少年面頰都微微泛起了紅,揚聲道:“它勉強宿在不合適的人身上,終有一天要換宿主!一旦有了宿主,它還會管你嗎?它是在利用你——”
“的確,我還不是她的墜靈。”榮光輕輕一笑,語氣著重咬在了“還”字上。它躍上底座,兩只尖尖的腳在半空中一晃一蕩:“不過,我們兩個各取所需,互相合作,又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這個狐貍似的家伙,可做不到我能做的事……”
“我沒問你,你給我閉嘴!”少年突然重重吼了一句。
他已經(jīng)快成年了,嗓音又沉又有力,一時震得人心都在耳朵里砰砰跳;榮光委委屈屈地一低頭,又咯咯地笑了:“真兇!”
艾達蒼白著一張小臉,就像當初在伯爵府中時一樣,帶著某種隱約的固執(zhí)。
“你別吼它,”她輕輕地說,“是我主動要求跟榮光合作的。我……我需要它的力量,不止是想復仇?!?br/>
“那……那你是想要干什么?”
她一攏自己濕漉漉的頭發(fā),眼睛仍然盯著腳下的石板。
“我要回家。”小姑娘聲音雖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凍了一整個冬天的石頭,又冷又硬。“就算追殺羅曼丹,又有什么用?沒有榮光和它手下的墜靈,只靠我和百九,恐怕一步也靠不近梅索科莊園?!?br/>
“百九,”林魚青像是被提醒了,忙望向她懷中的白狐貍:“你難道也同意?你沒有意見?”
“我只是一個跟著宿主走的墜靈罷了。”百九還一樣半低著臉,語氣平淡得近乎麻木。
少年一時氣結(jié),恨恨地叫了一聲:“你們都傻了,向一個喜好混亂的墜靈尋求力量……艾達,你也不想想,它為什么要滿足你的心愿?”
這句話脫口而出,卻沒有得到半點回應。艾達低著頭不吭聲,只有榮光用手掩著嘴巴,小小地打了一個呵欠——少年望著那一個小姑娘,又看了看她身邊的墜靈,忽然醒悟到一點:榮光不可能因為用了一次靈器,就愿意幫助艾達奪回梅索科莊園。那么它是什么目的?
再一想,重新奪回梅索科莊園……真的需要榮光的力量嗎?
“是你告訴我,皇帝陛下與教廷之間一直有嫌隙,又一直偏重梅索科家族……”林魚青慢慢抬起頭,試探地問道:“你只要抓住了羅曼丹,這件事在陛下面前就——”
“別說了!”
艾達突然尖銳地打斷了他,面色一陣紅一陣白:“我們被困集英嶺一個月,皇帝干什么了?我父親死的時候,皇帝又在哪里?指望著他拿回領地——”
她說到這兒,笑著搖起頭來:“你對這些事懂的太少了。別看他與教廷關(guān)系再差也好,如果我現(xiàn)在出現(xiàn)在皇帝面前,他會第一個抓起我送給教廷。”
她說得對,林魚青對于這些貴族皇室的斗爭確實不大明白。他低聲問道:“我看你……似乎已經(jīng)有計劃了。那你要怎么樣拿回領地?”
艾達又搖了搖頭。
“我拿不回領地的?!彼嫒萜届o地說,“至少,在眼下這個局面里,我拿不回來。”
少年皺起眉頭。
“所以,我就得把這個局面破壞掉。”艾達一攏自己濕漉漉的頭發(fā),眼睛仍然盯著腳下的石板。
“我要摧毀教廷。我不管是貴族也好,皇帝也好,甚至反叛軍也好……如果他們阻攔我,我就要他們一起下去給我父親陪葬。整個神圣聯(lián)盟,必須——我是說,必須——匍匐在梅索科這個姓氏之下。”
艾達抬起眼睛,目光在林魚青蓬亂的黑發(fā)、清瘦的棱角上慢慢劃過:“這才是梅索科家旗重新立于神圣聯(lián)盟的唯一辦法?!?br/>
榮光聞言,忽然像吸上了一口好煙似的,閉著眼睛仰起頭來,渾身都因為享受而在微微發(fā)顫——半晌,它才吐了一口氣,身子松軟下來,目光迷離地笑了一笑。艾達幾句話,暗示了數(shù)十近百萬人的流亡、顛簸和掙扎,這對戰(zhàn)神的榮光來說,只要想一想,都確實是無上的美味了。
林魚青震驚之下,呆立半晌,才忽然苦笑了一聲。
“如果教廷能付出代價,我……我想,沒有人比我更高興了?!彼貞?,低頭將臉埋進了手掌里:“可是……我不能讓你與榮光合作。你可能不了解它……你不知道它都干了什么?!?br/>
“我知道?!卑_目光清澈地道。
少年騰地抬起頭,濃黑睫毛顫抖了起來。
“我都告訴她了,我和卡什的計劃呀,我打碎了一片堡壘呀……合作的前提是坦誠嘛,我好坦誠的呀?!?br/>
榮光笑嘻嘻地一歪頭,瞇起了眼睛:“你為什么這么討厭我?如果更像我一點兒,只怕你不會這么挫敗呢。你這個也想救,那個也想幫……疲于奔命地到了最后,你幫著誰了呢?大祭司死了,斯圖卡也死了,獠國人在關(guān)卡外面,丟下了多少具尸體來著——”
“榮光,”見不遠處的少年低垂著臉,半晌也沒有說出一個字來,艾達猛地扭過頭,眼睛紅紅地打斷了墜靈:“下一次你再說這樣無聊的話,就不要再想什么合作了!”
“我只是說實話嘛。”榮光聳了聳肩膀,絲袍滑至了臂彎。
艾達憤憤地一甩手,急走幾步來至少年面前,正皺眉不知要怎么安慰他好時,卻見他忽然抬起了頭。
在凌亂蓬松的黑發(fā)下,林魚青一雙烏黑眼睛里映著遠方山頂?shù)难┥?,閃著冷冷的光澤。
“阿魚……”艾達張了張口。
“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鄙倌甑纳ひ舻统辽硢?,“我不會讓自己為此感到后悔的?!?br/>
“我看不見未來,所以……我只能做眼下最正確的事?!绷拄~青輕輕吐了一口氣,氣息中還帶著野果的味道——龍樹像是感覺到了什么,慢慢從他的肩膀上站了起來。
就在艾達激靈一下,急急往后退去的時候,少年已經(jīng)突然行動了——他驀地踏上一步,伸手朝她的胳膊抓去;與此同時,龍樹一聲長嘯,長尾在身后一甩,揮開了斗笠墜靈逼近前來的腳步,在朝前一躍時迎風而漲,正攔在榮光面前。
龍樹落地之時,林魚青已經(jīng)毫無懸念地扣住了艾達的手腕。他手指冰涼,像鋼圈似的緊攥著小姑娘,任她掙扎幾次也沒能掙脫;少年望著她的眼睛,沉聲道:“同樣,我也不能讓你跟榮光走?!?br/>
“放開我!”艾達怒叫了一聲,她一手緊抱著百九,一邊回頭朝被龍樹攔住的榮光喊道:“你快出手??!”
林魚青正要抬頭時,忽然只見白狐貍一雙眼睛朝他身后轉(zhuǎn)了轉(zhuǎn)——他一愣,猛地反應過來了。
此時已經(jīng)來不及回頭,他干脆拽著艾達一塊兒擰身撲向了山崖邊緣;幾乎在他沖出去的同一時間,一口煙霧正好飄向了他剛才的所在之處,在空氣里慢慢悠悠地蕩開了。
剛一摔在地上,林魚青立即緊閉呼吸,心臟咕咚咕咚地急跳著,目光四下掃了幾圈:龍樹一面攔住了榮光,一面威懾著斗笠墜靈,顯得有幾分首尾難顧、力不從心;它無法同時牽制住兩個墜靈,他必須趁這短暫的混亂,找個辦法把艾達強行帶走——
“讓我走,”艾達輕聲輕氣地在他耳邊道,“你忘了,榮光手下不止有一個墜靈。”
少年心臟一提,來不及轉(zhuǎn)頭朝她望去,只覺一個灰影子猛然從頭上枝葉間撲了下來,迎面罩上了他的頭臉,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后方跌了出去——一團驚亂之中,林魚青只覺艾達趁機掙脫了他的手,正高聲叫道“他摔下去了!”;龍樹一聲怒吼,緊接著也朝這個方向撲了上來——
他自己卻渾然沒有一絲感覺,仿佛化作了一片羽毛,輕飄飄地落下了山崖。
身下,耀眼的雪白鋪滿了山谷,靜靜地等待著少年摔落;在這一剎那里,世界都沉寂了下來,連一絲風聲都聽不見了。
當一切混亂再度響起來的時候,林魚青的耳朵猛地被各種聲音給灌滿了——他翻滾下山坡的聲音、龍樹沉重的步伐、風的呼嘯、灌木折斷的脆響……龍樹的影子終于在少年即將撞上山石時趕了上來,一口咬住他的外衣,死死地拽住了他向下沖的勢頭。
直到這時,林魚青才隱約聽見崖上傳來了似哭泣、又似放松下來的一聲尖尖嗚咽——正是艾達。
“看,他沒死……”榮光的聲音也模模糊糊地傳下來了一點兒,“掉的正是地方……”
少年抹掉了身上、臉上的雪和泥土,露在外頭的皮膚已經(jīng)被刮得血痕斑斑了。他靠著龍樹的力量,艱難地穩(wěn)住了身體,抬起頭喊道:“艾達!你別和榮光走!”
他的叫聲遠遠回蕩在山谷里,驚飛了幾只鳥,而崖上卻靜靜的,半晌什么聲音也沒有傳來。
崖上生了叢叢灌木,遮擋著林魚青的視線,叫他也看不清楚她們是不是還在;他一顆心越懸越高,正要再次開口,忽然只聽撲通一響,一個什么東西骨碌碌地順著崖壁滾了下來,濺起了一路雪粉——龍樹尾巴一掃,將那東西卷住了。
林魚青的目光落在了一個裹得圓圓的布包上。布上浸著星星點點的油漬,看起來已經(jīng)在廚房里呆了好一段時間;龍樹聞了聞,將它扔給了少年——布包松開了,露出了一疊已經(jīng)冷硬了的餅。
“小哥哥,”榮光軟綿綿的聲音在山谷里響了起來,“我們走啦,你記得要想我們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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