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沙場無情刀劍無眼，這條定理能成立的必要條件在于，參戰(zhàn)雙方的物種差距，不能太大。
李炾躺在兩枝粗壯的樹椏上，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墓痈绲哪?，嘴里還叼了根草葉。他瞇眼看著下面山谷里那片營寨，視線停在了營寨側(cè)邊隱隱傳來馬嘶聲的樹林里。樹林中的馬鳴聲突然急了片刻，倏然歸于平靜，牧馬人的胸口破了大洞，從洞口看去，牧馬人的心臟被捏成了一團爛肉。李炾蹲在溪流邊嫌惡地瘋狂搓洗，幾乎要洗到脫皮。手上已經(jīng)沒有了血跡，血腥味也被流淌的水帶走，他抬手放在鼻子前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腥臊味依然纏在他的指尖。
“這玩意兒居然還帶了點巨魔血脈，”李炾把手從鼻尖拿開，那股腥臊味聞得他想吐?！半y怪這次老爹死活要讓我來這里了，”李炾捏了捏手指，露出一抹惡劣的笑容，“巨魔混血？有意思?！崩顬昶鹕硖а劭戳丝丛具€有陣陣馬嘶聲的樹林，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拍了拍肚子，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兒。
李炾回到營寨，旁邊經(jīng)過的軍漢熱絡(luò)地跟他打招呼，他笑著回了一句，一個飽嗝兒隨著他的回應(yīng)飄了出來，引起陣陣哄笑，其中一個聲音粗獷的漢子高聲笑起來：“這小子一定又在去探軍情的時候偷偷打兔子吃了！”李炾連連擺手，頗有些狼狽地從人堆里溜出來，像條滑不留手的泥鰍一般鉆進了主帳。站在沙盤前的風(fēng)?？粗砩蠋Я藦牡厣蠞L了一圈的塵土顯得有些灰頭土臉還打著嗝兒的李炾，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有什么好消息？”風(fēng)?？粗荒槆N瑟的李炾，挑了挑眉。
“前面山谷里斡犴部的馬沒了?！崩顬晷Σ[了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斡犴部得罪了哪個部落得罪得太狠，我看見那個放馬的，嘖嘖，老慘了?！?br/>
“哦？”風(fēng)裕眉眼一動，斡犴部的騎兵在整個草原蠻族部落里也能排到前三，雖然在攻城上騎兵并沒有太大的作用，兩軍對陣時卻是讓如今的大魏軍隊頭疼的存在。斡犴部馬沒了，這倒確實是個好消息了。風(fēng)裕挑眉看著面前站著的有些躍躍欲試的少年，鮮活的模樣讓他想起了當(dāng)年他初進軍營的樣子，歡喜和失望都寫在臉上，是一個單純到極致的少年。
“想不想親自動手去宰了這幫蠻子？”風(fēng)裕沉默了半天，看著少年的臉色由期待逐漸黯淡下去，突然就笑出聲。
“想??！”李炾眼睛一亮，突然變得興奮起來，倏然又有些小心翼翼，“頭兒，真讓我去??？”
“去啊，”風(fēng)裕坐下來，伸手給自己倒了碗水，“別墮了你們李家的名頭，本王給你三百人手，突襲斡犴部。這回你要是能干得漂亮，本王提你當(dāng)副將?！?br/>
“真的啊！”李炾笑瞇了眼，狗腿地湊上前去，“那我能用赤龍營的人嗎？”
風(fēng)裕斜了他一眼，甩手扔了枚令牌出來，“自己去挑人，怎么服眾是你的事，十五日后本王等你的好消息?！?br/>
李炾響亮地應(yīng)了，樂顛顛地從主帳離開，直接往赤龍營的位置一路小跑而去。
陸鳴記得那天天氣很好，天上的云很白，他躺在地上，看著天上飄過的那朵云，第一反應(yīng)是，這云怎么這么白？然后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是被打翻的，還沒想明白怎么回事兒的時候，他的面前出現(xiàn)了一只手。陸鳴順著那只手看去，十六歲的少年眼睛彎成了月牙。他順著那手的力道站起來，后知后覺地覺得肩膀和胸口處疼得厲害，原本熱鬧的演武場上出現(xiàn)了片刻的寂靜，赤龍營的人大約也沒想到不過兩三回合的功夫，自家教頭就被這個看起來吊兒郎當(dāng)?shù)纳倌炅痰沽?。周圍的人越聚越多，幾乎大半個赤龍營的人都被驚動，軍漢們圍在演武場周圍，神情詭異地看著中央那個拋著令牌的少年。
李炾從赤龍營離開的時候，帶走了三十人，陸鳴也在其中。風(fēng)裕說給他三百人，李炾卻覺得三十個夠了，多了的都是拖累。
五日后，李炾帶著三十名赤龍營軍漢夜襲斡犴部，陸鳴跟在他旁邊，徹底見識到了少年的兇殘勁兒。
赤龍營的制式兵器是一柄三尺三寸長的厚背大砍刀，刀刃鋒利，削鐵如泥。上陣殺敵時，盡管刀刀入肉，卻也頂多將人砍殺，李炾卻并不是用的這種砍刀。陸鳴親眼看著十六歲的少年戴了一雙寒光閃閃的拳套，五根手指被鋒銳的尖刃包裹，每根尖刃上還有兩條暗紅色的血槽，李炾對他呲牙一笑：“我老爹給的，老李家傳家兵器。”
陸鳴看著李炾的雙手，一手插喉嚨一手捅心臟，熟練程度像是練習(xí)了十幾年，他的身子抖了抖，幾日前對打時被少年擊打過的肩膀和胸口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
兩個時辰后，陸鳴有些幻滅地看著幾近全滅的斡犴部硬仗，又用力捏了捏手里的繩子，仿佛這樣才能找到一點真實感。繩子的另一頭捆著罵罵咧咧的斡犴部冒雉耶單于，李炾笑瞇瞇地湊到冒雉耶單于的耳邊低聲說了句什么，冒雉耶瞬間安靜下來，一張臉漲得通紅，卻再也不敢出聲。
同行的將士找了氈布胡亂擦干凈身上的血跡，見到這場景倒是驚奇不小，一個高高壯壯的漢子“啪”地拍了一下李炾的肩膀，豪邁地笑出了聲：“沒想到你小子還懂蠻子的話?！?br/>
李炾摸了摸頭，笑嘻嘻地回答：“我老爹教的，他以前可是在黃松峪守了八年關(guān)呢。”簡易化的巨魔語，他可真是，聽得太懂了。
陸鳴看了看手里的繩子，又看了看李炾小心翼翼收起來的拳套，頗有些一言難盡地開口：“你們老李家的功夫，都這么...”
“?。俊崩顬晏ь^，“怎么？”
陸鳴指了指他的拳套，李炾后知后覺的笑起來：“哎，你說這個啊。”
話音落下，李炾拉開架勢打了一套極其漂亮的拳，招式套路一看就是京中公子哥兒們常習(xí)的那種。“上戰(zhàn)場嘛，講究的不就是個穩(wěn)準狠，再用這個我怕是拳架子還沒拉起來對面已經(jīng)一刀砍我頭上了。”
漢子們一陣哄笑，一行三十一人，除了兩個輕傷之外，幾乎完完整整地回到了駐軍營地，還活捉了斡犴部冒雉耶單于。
李炾大搖大擺地走進了主帳，吊兒郎當(dāng)?shù)哪涌吹蔑L(fēng)裕想拿茶杯砸他。
他領(lǐng)了副將令牌后頗有些狼狽地從主帳里滾出來，圍在旁邊的將士們哄然笑起來，全是幸災(zāi)樂禍的模樣。
李炾嘚嘚瑟瑟地從地上爬起來，雙手一攤，副將令牌躺在那里閃瞎一群人的眼，李炾戰(zhàn)術(shù)后仰：“什么叫神將啊！”
主帳里飛出一個茶杯，“你去后山給大家打獵加餐去?。。 ?br/>
軍營里彌漫著快活的空氣，李炾摸了摸鼻子，轉(zhuǎn)頭向著后山走去。走在路上的時候，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個三角形的平安符，散發(fā)出陣陣溫?zé)幔顬赀肿煨ζ饋?，他仿佛看到那個扎了兩個小揪揪的小姑娘歪頭沖他笑，那個淘氣搗蛋卻讓他覺得溫暖的小姑娘，現(xiàn)在正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