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計說著已經(jīng)給我滿了一杯茶，提著壺在那兒瞇縫著眼睛看著天，邊說邊咂巴嘴巴，好像還有點夢囈的樣子……

    我失笑道：“呵，沒關(guān)系，我剛才見你睡得熟，”說到這兒我臉紅了一下，又接道：“所以就沒好意思叫醒你。”說完我干笑兩聲，端起杯來，也顧不上燙，一口喝干。

    后即彎腰又給我添水，笑呵呵地說：“客官一看就是好心腸之人?！?br/>
    我嘿嘿笑了一聲，指著前面不遠的路口問他：“這路從這里岔開了啊，你可知道這兩條路都通向哪里么？”

    他將手巾摘下來瀟灑地抖了一下，自信地笑笑：“您要問別的也許小的答不上來，但咱既然把茶攤開在這兒，自然是知道這兩條路是向哪里了。這西北面的一條嘛，是向著定陶去的，南面這一條，卻是通往宛城?！?br/>
    “哦，這么說我要到洛陽去應(yīng)該走北面這條路了？”

    “洛陽，客官要去洛陽么？那倒不一定的，現(xiàn)在離洛陽還遠得很，您向南走一段之后向西，從許縣也能到洛陽去。但自然是北面的路近一些的，您過了定陶一路向西應(yīng)該就可以到的。小人也沒去過洛陽，要是說的有些誤差您可見諒?！?br/>
    “呵，我也沒去過，所以才向你打聽，只是做個參考，只要你給我指的方向不是反的就行?！?br/>
    “客官說笑了，怎可能錯的那么離譜。話說回來，恕小的多嘴，現(xiàn)在這兵荒馬亂的，您孤身一人怎么要走這么遠的路？”

    我低頭琢磨了一下，總覺得不能跟他說“我是出來散心的”或“我也不知道出來做什么”，只好故作高深地說：“我這趟出來，自然是有極重要的事了?！?br/>
    他哈著腰說：“是，是，那小的祝您馬到成功。”

    我看看他，忽然笑了：“你剛說現(xiàn)在兵荒馬亂的，可你還不是在這兒擺著茶攤？”

    他又挺直了腰，拍了拍胸脯：“那可多虧了曹大人，原先這小城附近哪有人做買賣，連種地的都沒有，從這里，”說著他拿手比劃著，“一直到那邊，”他踮起腳，指著我看不見的天邊，“那都是黃巾的地盤，我們這里的人全都被趕走了，剩下不走的，他們就派人來抓，抓了去的都給當奴隸一樣，要殺就殺。唉，多虧了曹大人把他們打跑了。”

    我見他說的真真兒的，不禁問他：“這些都是你親眼看見的么？”

    他嘿嘿一笑：“哪能呢，那時候我才多大，看見了也記不得，都是聽我爹講的。我爹說，其實以前在這塊作亂的黃巾人，大多都不是本地人，那時候朝廷要的稅高的要命，來收稅的官還要索賄，老百姓種一年的地，將糧食都交上去了竟然連稅都不夠，自己根本沒有糧食吃，開始有人餓死，而后更多的人根本放棄了種地，之后越來越多的人餓死……”

    他說到這，眼神開始迷離起來，好像還哽咽了一下。我突然就想起了那種看著身邊的人無奈地死去的感受，嗓子眼兒里像憋了什么，趕緊又端起杯喝了一口。

    我沒有打斷他，他咽了一下，又繼續(xù)道：“后來這里的人少了，竟不知從哪里逃來很多難民，好像有五、六萬那么多。他們見這里這么多地空著，便留下來了?？尚ι厦娴墓偎坪蹙共恢溃€按原來的樣子收稅。有的逃過來的人家竟幾年沒人來收，這里日子又漸漸好了些?？赏蝗唬钟腥碎_始收稅，而竟不是朝廷的人。不僅如此，他們還鼓動大伙兒跟朝廷作對，還說現(xiàn)在不反，等將來朝廷的人發(fā)現(xiàn)，他們還得照樣交以前那么多稅，還是一樣活不下去。好多人都聽了他們的，有的人不愿意，那些人竟瘋了一樣對其他不愿意的人又打又殺。我爹說，那一年死的人，比前些年餓死的人加起來還多?！?br/>
    我聽了一陣難過：死人，死人，為什么到處都在發(fā)生這樣的事情，人命如此不值錢，若真有地府，不怕?lián)伪嗣矗?br/>
    他突然嘆了一口氣，我看著他，他又說：“我爹說，其實大家都是窮苦人，可還是不互相幫襯著，當官的已然不把我們當人看了，可我們還要自相殘殺……”

    聽他這么一說我愣住了，以前總聽人們私下議論，說是官*民反?？山裉炻犃怂墓适?，又開始想，究竟是官*民反，還是“民*民反”呢？“不造反就活不下去?！边@樣想的究竟是一少部分人，還是大多數(shù)人呢？原來在我以為一樣的人中，也是一部分人為了自己而去利用別的人，甚至不惜讓他們?nèi)ニ兔?。想想甚至覺得他們更可惡，因為即使如我也明白，若是造反成功了，這些家伙一定踩著眾人爬的更高，若是失敗了，他們就害了這么多性命，原本無辜的性命！

    我搖搖頭問他：“所以其實大多數(shù)人原先不愿反的，是嗎？”

    他也搖搖頭，無奈的說：“反正我爹就不愿意，但他也沒辦法啊?！?br/>
    我愕然地抬起頭看他，他連忙解釋似的說：“我爹可沒殺過人！”

    我長呼一口氣，似乎如釋重負似的，卻又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想想也是，他爹若是也殺了人，自然不可能說什么“何苦自相殘殺”的話了。于是又問他：“那后來呢？”

    “后來？”他的精神似乎振奮了起來：“后來曹大人就來了啊！他領(lǐng)著我們，趕走了那些要造反的人，又分給我們土地，實行了新的稅法。慢慢地，再也沒有人餓死，也沒人鬧事了，這里就安定下來了?！?br/>
    我說：“曹*那么厲害？五、六萬人都給他殺了？”

    他笑笑說：“哪可能呢，一開始那些挑頭造反的人叫了些人去和曹大人打，連著輸了幾次。他們想叫更多人去的時候，便沒人跟他們?nèi)チ?。本來么，人們不想造反也不想打仗，只想好好活著，哪有人愿意跟他去送死。后來他們強迫人們?nèi)?，就?nèi)訌了。曹大人正好趁這時打進來，將領(lǐng)頭的人都殺了。剩下的人全都投降了?！?br/>
    我愣了一下，說：“所以他們現(xiàn)在都跟著曹*？”

    他又笑著道：“曹大人只挑走些青壯，而且像我爹這樣家里獨子他也不要，說是要靠我們才能振興漢家人口呢。這可真是天大的恩德?！闭f著他竟不由自主地向天作個揖，并且一臉感恩戴德之色，似是對那曹*極為崇敬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