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趙相如迫不得已到了這個世界是為了成全一位慈母,保護趙義的平順人生,那么她覺得她已經(jīng)做得足夠多了。雖然大部分時候動機也是為了自己,不過她并不虧欠趙義什么,他也是得益方不是?所以她沒必要還賠上身體。
這日趙義顛顛地來了,趙相如臉色倒是沒前幾日那么難看,只是趙義還沒開口說話她便道:“那日嬴姬對我所做你也看見了,只要她還活著我心里便不痛快?!毖韵轮馐且羲?br/>
趙義聽完心里一陣欣喜,她這是在有求于自己?雖然這是第一次趙相如開口求他辦事,態(tài)度似乎也不算好,不過她愿意開這個口,證明她心里還是有他的。
趙義心里高興,面上卻不顯,繃著臉道:“嬴姬好歹是稷的孫女,也曾經(jīng)是女公子,雖然現(xiàn)在秦國已經(jīng)不存,但不管怎么說身份也是尊貴的,隨意處置似乎……”趙義說出這番話來倒并非舍不得處置嬴姬,相反,他根本不在乎這個女人的性命,說得如此義正詞嚴不過是想借機討價還價,又不想給趙相如造成一種她一發(fā)話他就立即照做的印象,好似她的奴隸一般。
趙相如冷眼瞥著趙義面露猶豫,嘴角勾起嘲諷的笑容道:“大王既然如此為難,那便算了?!辟侨粘褍炊泛荩v容惡仆對她折辱謾罵。也許她本身并不是罪大惡極,不過她不能允許一個與自己結(jié)了梁子的人繼續(xù)留在宮中,斬草不除根,春風(fēng)吹又生,未來有太多不確定,她必須把可能的敵人掐死在搖籃里。這也是多年來血的教訓(xùn)告訴她的。她看的出來,嬴姬對趙義存有傾慕之情,如果讓趙義親自處死她,便可省心省力,又能讓嬴姬死前痛苦一把,何樂而不為?不過趙相如也并非完全把希望放在旁人身上,這些年來她親歷親為慣了,許多事情不假手他人也能做成,既然趙義面露為難,可見男人多情,她也不勉強,不過她多費些氣力弄死個人罷了。
她能深入圍場殺得了趙商,還殺不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趙相如打的什么主意,趙義一眼便看穿了,知道她動了殺心,輕易不會罷手。想著自己不過是討價還價,不料趙相如根本不給他機會,打算自己把這事兒平了,不免有些泄氣。若是她肯放低姿態(tài)求一求,又何須這么辛苦?
趙義臉色不豫斟酌了半天,最后想著她到底傷勢還在恢復(fù)中,萬一又出個什么意外受了傷他又得心疼,索性道:“你休要想什么心思,好好在寢殿待著,嬴姬那里寡人自有決斷。”
自有決斷這話沒有說死,趙義覺得自己好歹沒有被她帶著跑,是一步步從臺階上走下來的,還算有威嚴。趙相如的表情并沒有多欣喜,反而一副理所當(dāng)然、合該如此的模樣道:“那我便拭目以待?!?br/>
趙義徹底沒脾氣了。
之后幾天趙義照舊忙得不見人影,小春偶爾會帶來趙奢的消息。鄭元秘密來見趙相如并為她易容的事似乎趙義已經(jīng)查到了,不過卻并沒有發(fā)作,只是把鄭元也給看管了起來,不許他隨意走動。
趙相如有時想著,若非她此刻還活著被禁錮在這宮中,她真要懷疑自己與趙義是否是一對仇敵??善€不能殺了他,因為他是她回到自己那個時代的關(guān)鍵。
嘉有來為趙相如換藥的時間開始不像之前那么頻繁,原因無他,因為傷口愈合比較理想,除了一次嘉有認為的激烈“房事”使得傷口流血,之后一直沒有什么大問題,連春夏之交經(jīng)常會遇到的炎癥也沒出現(xiàn),真可謂是萬幸。剛一入夏,由于擔(dān)心出汗捂濕傷口,嘉有用粗麻布裹了草藥,趙義又著人將臥室從西側(cè)挪至更涼爽的北側(cè)。
今日是最后一次換藥,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雪白的臂膀上一塊暗紅色,這個時代一個貫穿傷能好成這樣,趙相如還是挺滿意的。只是因著快好了,近來總是癢得不行,便是定力如她,也只能時不時在周邊輕輕撓一撓,算是隔靴搔癢。
嘉有用的藥泥是將幾味療傷的草藥搗碎了混在一起敷在傷口上,氣味并不難聞,反而有一種淡淡的青草香。炎熱的天下讓趙相如的臂膀滾熱,傷口更加癢了。涼涼的草藥剛一敷上,趙相如便覺得很舒服,不由輕哼一聲。
嘉有停了手,看著她難得露出如此生動的表情,嘖嘖道:“我還當(dāng)你沒有沒有表情呢,永遠只會丟給我一個大冰臉,我可是你的恩人咧,恩人?!?br/>
趙相如陰陽怪氣地笑道:“恩人,可要我以身相許?”
嘉有嚇了一跳,趕緊退后一步道:“你可是大王的女人,我可不敢肖想,千萬別壞了我名節(jié),何況你還那么……”嘉有突然住了口,把那個“丑”字生生咽了下去,然后就開始盯著自己的裙邊看。
趙相如瞇著眼睛盯著他看了會兒,直到把嘉有看得心肝都顫了,露出一副半是害怕半是貞烈,若是你敢把我怎么怎么樣,我就要抗爭到底的模樣,她才收回眼神,道:“我對你這樣的男人沒興趣?!?br/>
嘉有松了口氣,眨巴眨巴眼睛,又湊上來邊換藥邊賤兮兮地道:“你的臉是易容的吧,這么多天了怎么也不洗掉,很傷皮膚唉?!奔斡械目跉庀褡懔撕笫滥切┡院蔂柮煞置谶^多的男生,不過對于他的雞婆行為,趙相如已經(jīng)悲哀的發(fā)現(xiàn),她慢慢開始習(xí)慣了。
嘉有還在碎碎念:“你易容是因為長得丑么?其實你也不要自卑,因為你現(xiàn)在這樣也美不到哪去,這叢臺隨便一個侍女都比你美。大王文治武功、澤被萬民,又俊朗神武、內(nèi)外兼修,在乎的肯定不是女子的外貌,他一定是被你的內(nèi)涵深深吸引了。所以你還不如洗掉吧,大家坦誠相對,不好么?”
“難道你長得很美,才把容貌遮住的?不會比西施、褒姒還美吧?我跟你說,女人不能太驕傲,即便長得美又如何,花開能有幾日紅?小女孩家家的,趁著年輕貌美趕緊把君心籠住,老玩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男人久了就會厭煩的,那時候你哭都來不及了?!?br/>
趙相如翻了翻眼睛,西施、褒姒,他敢不敢嘴巴再臭點?全是亡國禍水,且都下場凄慘,他是故意的么?
小春在旁雖然聽著,不過沒有制止嘉有的嘮叨,因為她漸漸發(fā)現(xiàn),多半是因為嘉有的緣故,太后比過去更有生氣,表情也比過去更豐富。也許經(jīng)歷過背叛和從高位跌下的打擊后,她已經(jīng)慢慢從最初的陰影中走出,時間是最好的良藥這句話雖不假,但也需要有個活潑些的人在旁,日子才會越來越好過些不是嗎?
小春欣喜于這種變化,她們都是飽受過痛苦的人,知道幸福的來之不易,現(xiàn)在這樣的生活,雖不是最好的狀態(tài),但既然最艱難的時候已經(jīng)熬過來了,也應(yīng)好好珍惜活著不是嗎?她相信,趙相如也是這么想的。
趙義忙完政事進殿的時候,嘉有不知說了什么,趙相如竟然倚在床邊低頭輕笑,雖是易容后的一張丑貌,云鬢蓬松,但神態(tài)風(fēng)骨竟是趙義從未見過的,眸光閃動、微睇綿藐,鉛華銷盡見天真。
趙義心里仿佛開了個大口子。他原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她的貌,后來又覺得自己是為她心疼,再后來,連到底愛她什么都說不清楚,只是想拘她在身邊。處死嬴姬的事他沒有親自動手,而是指派了韓守。這樣的女人輪不到他來費心,韓守做事一向干凈利落,他放心得很。曾經(jīng)他也想利用別人的折辱讓她認清現(xiàn)實,倒向自己的懷抱??墒聦嵶C明,這種事,傷害的是兩個人,看著驕傲如她被人作踐折辱,他又何嘗不痛?他才發(fā)現(xiàn),他錯的離譜,也幼稚得離譜。
但他不會為這種事道歉,也不會告訴她看她受傷時他有多失態(tài)。這些與國君的身份相差太遠,他可以寵愛一個女人,但卻不能像個毛頭小伙子一樣追求一個女人。所以不要指望他說出甜言蜜語來哄她。
可是為什么看她在另一個男人面前露出笑容,他會覺得空前的嫉妒。
自從他身在這個位置,他很久沒有這種情緒了。趙義覺得全身的血都往上沖,他拼命克制,君王的喜怒不可為人所知,他絕不能像個戀愛中的男子,冷靜才是他唯一應(yīng)該保留的。
趙義就這樣看著相如的笑,他覺得很美,卻很扎眼。
趙義很快換了副面容道:“你們在說什么,也說來給寡人聽聽。”
殿內(nèi)剛剛還頗為輕松的氣氛頓時就煙消云散,趙相如收起了笑容,放下袖子,目光移向別處。嘉有趕忙起身,拱手行禮。
“傷勢如何了?”趙義明顯感覺到氣氛的變化,心也跟著往下沉,不過這句話還是對著趙相如說的,可惜她沒有回應(yīng)。
趙義就這樣看著她,等她回答。